第二十一章 太講哥兒們義氣

江老師坐在辦公室裡,又點上一支煙,桌上的煙灰缸擠滿了未全熄滅的煙頭。

這時,有人敲門:「江老師!」

江老師連忙壓滅煙頭:「是蕭遙。有事嗎?」

「江老師,」蕭遙走近,看著一缸的煙頭。「老師,是不是為余發的事很頭痛?」

江老師苦笑:「這實在是余發把小事搞大了。」

「老師,難道您也認為是余發畫的嗎?」

江老師一愣。

「您對我們並不瞭解。余發雖然淘氣,可畫不出……說實話,那張漫畫是有一定水平的,余發他畫不了……」

江老師皺起了眉頭。

「為什麼鄺老師一口咬定是余發呢?絕不僅僅因為漫畫是從余發那扔過去,字跡又是余發的,更多的是因為余發的一貫表現和他給老師的印象。這公平嗎?」

江老師的眉頭皺得更緊。

「你知道是誰畫的?」

「是的,老師。」蕭遙說,「可我不會說出來,我希望這位同學自己說,我相信他會站出來的。」

江老師不由得上下打量起蕭遙,像第一次認識他似的,國字臉。濃眉大眼,不算十分英俊,但他的風度卻使他整個人顯出一種瀟灑。

「他是照顧生,是照顧進校的。學校有規定,如果他犯錯誤。被處分,就要開除出去。當初進校,學校考慮自身利益,收了高價,既然這樣,余發就是九中的學生,應該一視同仁,怎麼可以像丟包袱那樣,想甩掉他呢?這對余發太不公平了。何況余發是冤枉的,否則依他的性格,是不會晚上來掀桌椅的……老師。這就是我要說的。」

江老師頻頻點頭:「蕭遙,你說得好。謝謝你,快去再找找余發!」

蕭遙答應著,忙轉身走了。

江老師望著蕭遙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蕭遙出了教學樓,經過操場,看見王笑天,他的身後是一道長長的影子,在空蕩蕩的操場上愈發顯得孤單。

蕭遙沒有叫王笑天,逕直向校門口走去。

又是一天。余發仍沒有來,王笑天異常不安起來。劉夏不理他了。是真的不理他了,他知道這回不再是買份禮物或吃餐麥當勞能哄回來的。

王笑天決定去說明真相。這個念頭曾經在他腦海裡反覆閃過。都被意外情況給擋回去了,使得他想說也說不了。現在不能再猶猶豫豫了,他必須去說清楚,那有啥了不得的。王笑天想。這想法平添了許多勇氣,也得到一種輕鬆。

快到辦公室的時候,王笑天竟意外地碰見陳明從辦公室出來。兩個人相視一下,錯過了。奇怪,陳明來辦公室幹什麼?他可是從來不到辦公室的。唉,別想這麼多,還是先進去吧。王笑天擔心自己在途中多一分猶豫,多一分停頓都可能使他後退,推翻自己好不容易積聚起來的勇氣。

「鄺老師,那張漫畫是我畫的。」王笑天開門見山地說。

「哦?」鄺老師愣了愣,爾後哈哈大笑,「你們現在的學生太講哥兒們義氣,連陳明這樣的學生也來過,現在你又來頂認。」

王笑天想起剛才在走廊裡碰見陳明,敢情他也是專門為這事來的。

「鄺老師,真不是余發畫的。我畫的。」

「王笑天啊。你一一一」

「鄺老師,那漫畫是我畫的,我並沒有什麼惡意。只是……我當然希望您不相信,可現在……老師,我當時想把畫扔結餘發,卻扔給了陳明,陳明又遞給了余發,余發不過是寫了幾個字……」

「荒唐!」鄺老師打斷王笑天的話。這時上課鈴響了。鄺老師往椅背上靠了靠,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無力而疲憊地說,「回去上課吧!」

出了辦公室,王笑天伸了伸手臂,笑了。這時他看見陳明在走廊拐角茶色玻璃門後窺視他。王笑天一點兒也不慌。吹著口哨笑著走過去。

在王笑天到辦公室前幾分鐘,陳明也去了趟辦公室。陳明很少去辦公室,儘管他是學習委員。這次,毫無疑問是為了余發。他雖然瞧不起余發這種靠錢進來的學生,但他還是找了鄺老師:「也許真不是余發畫的,因為他完全可以遞給我,那紙團是從後面扔上來的。

真相大白,鄺老師一個勁兒自責:「都怪我太主觀,差點害得余發沒書讀。江老師也為自己的班主任工作做得不夠深入細緻而內疚。那群男孩呢。事情說開之後,疙瘩頓時化解。就像雨過天晴一樣,他們又和好如初。」

余發不恨鄺老師也不怨王笑天,他倒是從這件事上意識到自己平日也實在大「那個」了。

對陳明,余發也開始有了好感和歉意。但是陳明一如既往,無論余發主動表現出什麼樣的謝意,陳明全是一笑置之。只是有一次,大家又提起漫畫風波時,曉旭對陳明說了一句:「謝謝你,陳明。陳明被感動了半天,難道就因為余發的事嗎?不管怎樣,他畢竟贏得了這樣真誠友好的目光。這目光如此純淨,使他想起村前的海。陳明感到快樂,一種從未有過的快樂。

咱班的同學都很可愛

「那天的事,老師也有錯,在沒有搞清楚的時候,就對一位同學有偏見。那天,我確實很氣,不冷靜,看見漫畫,臉上掛不住。歲數大了,自尊心更強了。不過有一點,今天我還是要說。王笑天讓你當一回老師,學生當眾醜化你,你怎麼想?」鄺老師把眼鏡摘下,用衣角擦了擦,再重新戴上,「許多時候應該將心比心的。」

鄺老師幾句平平常常的話說得王笑天等人心裡酸酸的。他們幾個男生聽說老師叫他們到辦公室,原想肯定是挨罵來了,可鄺老師卻先作了自我檢查,這讓同學們心裡很不好受。

鄺老師又接著說:「王笑天你這畫畫得夠損的了,我有那麼難看嗎?哈哈。說真的,要是我青年時看到這幅畫,早氣背過去。我像你們這麼大的時候。可忌諱別人說我大蒜鼻了。」說完,大笑起來。

過去同學們都說鄺老師怪怪的。教師節那天,同學們準備了一份禮物送給他。可是那節歷史課很吵,鄺老師看到禮物,沒收。反而生氣地說:「什麼禮物不禮物的,你們給我好好聽課就是最好的禮物了。從此以後,同學們就叫他「怪老頭」。

「後來當我真正明白內在美和外在美的涵義後就不再難過。當時我想三四十年後我用什麼再現青春美?只有知識,也只有這種美可以後天得來而且是永久的。」

王笑天真誠地說:「老師,這件事是我的錯。」

鄺老師一轉話題:「老師年紀大了,在教學上有時也感到力不從心,但我一想到『拋磚引玉』這個成語,又大大方方地走上講台。」

余發卻問了個問題:「鄺老師,你臉上的傷疤是文革給斗的嗎?」余發一問,陳明就捅了他一下,余發也覺得自己失言了。可是收不回來了。

鄺老師卻平靜地笑笑:「是啊。」

那動盪的十年給中國人帶來巨大的災難,尤其是對知識分子。鄺老師像中國許多知識分子一樣,無法逃過這場劫難。但是他的目光始終向前看,從未向別人提起自己所受的委屈和苦難,包括對自己的孩子和學生。鄧老師只是十分寬容地接受了這一切。

「老師,你恨嗎?」余發又問。這次陳明沒有再捅他。

鄺老師平靜地笑笑:「娘愛兒子,偶爾也會打錯、罵錯兒子。後來娘向兒子賠不是,兒子能記恨娘嗎?能回罵娘,不認娘嗎?」

鄺老師說得極平靜,但這話在蕭遙他們心裡卻是極不平靜的。現在的青年人受不了一點委屈;受一點苦。一點冤枉便認為自己是天下最不幸的人。相比,我們缺少我們父輩祖輩特別是從六七十年代走過來的人們所擁有的寬容和忍耐,光這點就值得現在的年青人好好學習的。蕭遙的爸爸來信中有這麼一段後:「我想倘若再有一次自然災害,大概餓死的、活不下去的多是你們這代年輕人,因為你們生活太優越了。相反,我們這代吃過苦的人可以活下去。」

江老師說:「這件事對我也是一次教育,我開始的時候也很不冷靜,多虧了蕭遙,是他提醒了我。通過這件事,我發覺咱們班同學都很可愛,蕭遙的寬容、笑天的坦誠、余發的豁達,還有陳明的友善等等,這都是難能可貴的。老師希望你們在思想上不斷成熟,而在生活中要保持一顆童心,始終能真誠熱情地擁抱生活。」

老師們的這番話,說得在場的同學都很感動……深圳明天靠你們

「報告!辦公室的門敲響了。」

江老師回過頭,是王笑天、余發、蕭遙還有不合群的陳明。

「什麼事?」一個個板著臉。

幾個男生推來推去:「你說吧。你說吧。」最後還是班長說話了:「我們想請您和鄺老師吃頓飯。」

請老師吃飯,怪事!

「為什麼請我們吃飯?」

「我們想和你們交個朋友。」余發咧著嘴笑了,「你們挺夠朋友的!」

王笑天解釋道:「老師您放心,這錢完全是我們自己賺的。我和蕭遙是寒假打工的錢,陳明是他的獎學金,余發的錢是他炒股票賺的。

江老師想了一會兒.走過去跟鄺老師耳語。鄺老師直皺眉頭也對江老師說了什麼。

江老師回來對他的學生們說:「好,咱們走吧,鄺老師有事不能去了。」

出了教學樓。江老師說:「鄺老師為什麼不能來,你們知道嗎?」

男孩子們面面相覷。搖搖頭。

「鄺老師的老父過世了。」

「哦……是這樣,鄺老師還來上課?他為什麼不戴黑紗?」

「鄺老師怕大家分心,」他說:『學生學習上的壓力已經很大,我不能再給學生造成感情上的壓抑。』」

同學們沉默了。

這時,江老師指著校園外的小樹林:「你們看那片荔枝林帶,都是鄺老師種的。從參加工作至今每年種一棵,每年帶一批學生。你們是他帶的最後一批學生,他很快就要退休了。明年你們會不會替他也種上一棵呢?」

大家都點點頭。現在,同學們終於明白了教師節那天鄺老師為什麼不像其他老師那樣高高興興地收下禮物。在那亂糟糟的課堂秩序之後,再面對裝磺精美的禮物會是一種什麼心境?難怪他說「你們給我好好聽課就是最好的禮物了」。

同學們常怨老師不理解自己,可同學們對老師又是否理解呢?老師忍受著種種困難,從不向學生訴苦,他們對自己的苦痛緘口不言。如果同學們連為我們付出如此愛心的老師都無法理解。那麼如何去理解我們的國家和人民?

「明年3月12日植樹節,我們替鄺老師種荔枝樹;以後每年也都會有人種!」

江老師跟著他們走進一家小飯館。飯吃完了,江老師先起身一步,付了錢,然後說:「等你們以後長大工作了,再請我吃餐『勁』的。」

「江老師,我爸說如果能在中學期間遇上幾位好老師,那麼對人的一生都是受益無窮的。」蕭遙說。

「我們彼此都從對方身上學到不少東西。你們很有頭腦,有見解,也有才華,在不少方面我還不如你們。王笑天你會漫畫,我很欣賞你的觀察力,技巧也不錯。」

「老師。快別提那漫畫了,我真後悔,總覺得對不起鄺老師。」

「以後上課可得好好聽講了。別再拿老師作模特了。你若真喜歡畫畫,就課餘畫。鄺老師歲數大了,別說你們做學生的,就是我們都很尊重他。還有餘發,別再睡覺,學點知識吧。『書到用時方恨少』,多學點總不是壞事吧。錢確實很重要,但絕不是人唯一重要的東西。江老師講得很誠懇,「你們生活在這個年代,又生活在特區,是件很幸福的事,也許你們自己沒有感覺到,要知道中國還有許多兒童上不了學,還有許多人溫飽成問題,你們在物質上是極大滿足的,那麼精神上呢?深圳的今天。是你們的父輩幹出來的,他們的青春在特區閃光,那麼明天呢?深圳的明天靠你們。這不能光喊口號,一定要有切切實實的行動。我剛來深圳的時候想。特區生活富裕,生活在蜜罐裡的孩子志向如何?現在我發現深圳的學生都很有抱負,有志向,都是想當經理當老闆的,都是想幹大事業的,這很好。但是也存在一個問題,不願做小事,不願從小事做起。你們說是不是?」

大家都笑了。

「今年報紙不約而同有個話題,就是談發財,談大款闊佬,談經商之道,這不是巧合,而是人們的一種心理需求。大家都想當老闆,當富翁,想一鳴驚人,想有所作為。每個人都有權選擇自己的道路,追求自己認為的幸福,不過要想當別人的老闆,首先要當好自己的老闆!我願意成為你們的老師加朋友。

只剩下陳明在江老師身邊,他們緩經走在大街上。夜幕正在降臨,霓虹燈打開了,路燈也開始大放光明,好個五彩繽紛的世界!

專做夜市的小販紛紛出籠。到處擺攤設點。「賣絲襪。絲襪大賤賣,15元一打!」有人吆喝上了。

陳明看著這一切,不明白為什麼這些人會如此庸俗地生活著。

這平凡的街頭景色,使江老師察覺到自己有一種強烈的被生活吸引住的感情。

「老師,你剛才說的鄺老師的事很感人,但並不閃光。難道幾十棵樹就代表了人的一生?而且那些樹一棵比一棵矮。是條下坡路,難道這就是人生意義所在嗎?」陳明第一次採取了主動,「中學教師中不少是人才,可只是把別人的知識再轉授給別人,只是連接符罷了。如果這些人當科學家、工程師,對社會的貢獻豈不是更大!」

每個學生都有自己的特點,為師者絕不可以用統一的尺寸去衡量他們。因為那樣的結果只能像庸醫給所有的病人開同一個藥方一樣。

江老師說:「你看問題儘管有偏頗之處。但見解獨到。是的,中學教師裡有不少人才,如果換個行當,他們的才幹可能會得到更充分的發揮,但是社會卻無法滿足每個人的愛好,所以提倡干一行愛一行……」

「干一行愛一行的觀點我不贊同,能當科學家的人去賣蕃薯你不覺得遺憾嗎?」

「不能人盡其才的現象過去的確存在。改革開放之後改變多了,現在內地擇業部有了一定的自由度,更甭說特區了。不過平凡的工作總得有人去做,社會需要紅花也需要綠葉……」

「是的。這話很流行。可綠葉的價值也正是有了紅花。如果只有綠葉,它的價值又何在?」

「你怎麼知道在我的學生中就不會有紅花出現呢?」

陳明不說話了。他就想當紅花。

十六七歲正是多思的年華。這個階段的中學生是多麼需要能經常和一些比他們年長、比他們成熟、比他們深刻的人交心!

到了巴士站,江老師和陳明對視一下,兩人沒說話,笑笑,江老師拍拍他的肩,擁著他又往前走了一站。老師感覺得到陳明是贊同再走一站,再聊一會兒的,因為他走得很順從。

「江老師,你一定很想你的家人,想你的太太和孩子吧?」

從陳明口裡說出這句話,江老師很驚訝。也很感動。老師關心學生,包括學生的個人生活,顯得理所當然。而學生關心老師的個人生活,卻令老師意外、感激。

又到了巴士站,遠處有車來了。陳明對江老師說:「蕭遙他爸爸說得對,中學期間如果能有一位好老師,對人的一生都會有影響的。」

對於江老師。陳明是尊敬的。江老師並沒有對陳明特殊化,但陳明卻對江老師有了特殊的感情。過去初三班主任蘭老師特別疼愛和照顧陳明,可陳明對她卻有說不清的反感情緒。對江老師。陳明通過一學期的接觸,他承認第一次對老師有這樣的好感。

末了。陳明又說:「老師,有空到我家坐坐吧。我家有很多荔枝樹,有的現在已經熟了,去嘗嘗最新鮮的荔枝吧!」

這也許是陳明第一次歡迎別人到家裡作客。

作為教師,最大的滿足莫過於得到學生的信任與尊敬,最大的心願莫過於為社會培養出出類拔蘋的人才。在現今,這些尤為難得和重要。在改革開放不斷深入的今天,在中國與世界日益縮小距離的今天,在特區,在嶄新的教育戰線上,是多麼需要一批真正的園丁啊!

少女的暗戀

曉旭日記

x月x日

天不早了,辦公室的燈閉了,我知道江老師要出來了。我不用看就感覺得到。我裝作沒看到,拿著本英語書在走廊上走來走去地讀,心裡卻怦怦直跳。江老師離我越來越近了。他要和我說話了。

果然,江老師說:「林曉旭,這麼刻苦啊!」

我裝作剛剛聽見,回過頭:「噢,我該回家了。」於是我們一起下樓了。(我是不是很狡猾?)到了樓底下,江老師說去推車,這時我發現他襯衫的第二個扣子掉了。我真想說:「老師,您扣子掉了。我幫您縫吧!」

可我沒說,大概是出於女孩子的矜持。有時我真想變成一個男孩子,聽王笑天說,他們和江老師一起下飯館,這真讓我羨慕;或者變成劉夏、欣然那樣的女孩,也可以與老師暢所欲言,江老師,您知道嗎?我有許多話想對您說。我真想問您,您生活得好嗎?幸福嗎?

江老師的單車從我身邊經過:「林曉旭,路上當心啊!」這話就像出自父親的口,那麼慈愛和親切。江老師又回頭看了我一眼。我確定那雙眼我小時候曾經見過,真的。

望著江老師的身影,直至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我才收斂我的目光,又想起江老師的扣子,心裡大聲地喊:「老師,讓我幫您縫扣子吧!

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出自己的白襯衣,剪下上面的扣子,因為這個扣子和老師的一樣。明天我就悄悄地把它放在辦公桌上,悄悄的。

x月x日

老師的扣子縫上了,我很高興,要知道那粒扣子是我的呀。可當我走近時,我發現那扣子不是我的,它與其它扣子不大協調。

我想哭,我的扣子呢?

課間我去交作業時;在江老師辦公桌角上找到了那粒扣子。緊緊握著它,心裡很難受。它太微不足道了,放在桌上都不被人注意。

我握著這位不起眼的扣子,很久很久不動。

《花季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