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跟恐懼做朋友

我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架的對象叫「恰吉」,他是我們小學頭號的惡霸。他其實並不叫恰吉,只是那一頭橘色亂髮、臉上的雀斑和大耳朵,就跟恐怖電影裡的鬼娃恰吉一個樣。為了保護他,我就叫他恰吉吧。

恰吉是第一個讓我感受到深切恐懼的人。我們一輩子都在處理恐懼這個問題,無論是真實的或想像出來的。曼德拉說過,勇敢的人不是去感受恐懼,而是去戰勝恐懼。每當恰吉試圖扁我的時候,我是真的感受到恐懼,但戰勝恐懼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我的恐懼都是一份禮物,但當時我不可能相信這件事。人類最基本的恐懼,例如怕火、怕跌倒、怕咆哮的野獸等,都反映到我們身上,成了生存手段。所以有這些恐懼還是值得高興的,只是千萬別讓這些恐懼佔了上風。

恐懼太多不是好事。我們常常因為害怕失敗或失望、害怕被拒絕,就停住不敢行動。我們並未真正去面對這些恐懼,反而對它們舉白旗,然後自我設限。

別讓恐懼阻止你追求夢想。你應該把恐懼當作煙霧警報器,當它發出聲響時,要注意觀察四周有什麼狀況,看看是不是真的有危險,或者只是發出警告。如果沒有出現真正的威脅,就把恐懼放下,繼續過你的人生。

小學時期讓我十分痛苦的恰吉教會我如何克服恐懼,然後向前走,不過這是在我小時候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打架之後才有的感悟。我在學校人緣很好,就算最難搞的孩子都是我的朋友,不過恰吉顯然是直接從霸王工廠出來的。他是個危險的傢伙,整天在找下手的對象;他的個子比我高——不過,學校的其他人也都比我高大就是了。

我對任何人應該都沒有威脅性。我不過是個小學一年級學生,體重不到十公斤,還坐在輪椅上。恰吉大了我好幾歲,而且跟我比起來,他簡直就是個巨人。

「我賭你沒辦法打架。」某天早上的下課時間,他向我挑釁。

因為朋友都在,我就一臉勇敢的樣子,不過我記得那時心裡其實在想:我都已經坐在輪椅上了,他的身高還相當於我的兩倍,情況真的很不妙。

「我賭我能打。」這是我當時所能想到的最好回應。

我那樣說並不表示我有很多打架的經驗。我來自一個虔誠的基督徒家庭,從小就被教導說暴力不能解決問題。但我不膽怯,我跟弟弟和堂兄弟們可是一起練過摔跤的,我弟弟亞倫到現在都還對我的摔跤絕招津津樂道。在亞倫長得比我高大之前,我可以摔得他滿地打滾,然後光用下巴就可以把他的手臂壓住。

「你那強壯的下巴幾乎可以折斷我的手臂呢。」他說,「不過當我長大、長高之後,只要用手推你的額頭,你就沒辦法靠近我了。」

這就是我面對恰吉時的問題所在。我並不是害怕跟他打上一架,只是不知道該怎麼打。我看電視或電影裡的人打架,通常都會拳打或腳踢,但這兩個動作所需要的主要硬件我都沒有。

不過這個理由好像無法讓恰吉打消念頭。

「如果你能打,就證明給我看。」他說道。

「好,午餐時間『橢圓』見。」我吼叫著。

「一言為定。」恰吉說,「你最好給我出現。」

「橢圓」是一棟蛋形的水泥建築,矗立在學校的草坪和操場中央,在那裡打架,就好像在馬戲團最中間那一圈打架一樣引人注目。「橢圓」算是我們學校的主舞台,在那裡發生的事肯定會傳出去;如果我在那個地方兩三下就被人家撂倒,所有人大概一輩子都忘不掉這件事。

那天上的是拼字、地理和數學課,但整個上午我都在煩惱和學校霸王的午餐約會。我單挑恰吉的消息已經無法控制地傳出去了,每個人都想知道我的攻擊計劃是什麼——其實,我自己也很想知道。

我一直想像著恰吉一拳就把我擊倒的場面。我祈禱最好有老師發現這件事,然後在我們開打之前就來阻止。不過,我的運氣沒那麼好。

讓人害怕的時刻終於到了。午餐的鐘聲響起,我們這邊的人推著我的輪椅,沉默地往「橢圓」前進。全校差不多一半的學生都在那裡,有人帶了午餐來,有人則是在打賭。

你應該猜得到,一開始大家都是賭我輸。

「準備好要打一架了嗎?」恰吉問我。

我點頭,但我實在不知道要怎麼個打法。

恰吉也不太知道。

「哦,那我們該怎麼做?」他問道。

「我不曉得。」我回答。

「你總得離開輪椅吧?」他要求著,「你坐在輪椅裡對我不公平。」

恰吉顯然是怕我打帶跑[18],這倒是給了我一個協商的切入點。打架我不在行,不過,談判我可是挺厲害的。

「如果我離開輪椅,那你得跪著才行。」我說。

單挑一個坐輪椅的,已經讓恰吉被嘲笑了,因此他同意我的提議。於是,我這位強壯的對手雙膝跪地,我也從輪椅上跳下來,準備迎戰——如果我知道沒有拳頭該怎麼打架的話。

我的意思是,這個總不會叫作「肩膀戰」[19],對吧?

當我和恰吉繞著對方移動時,周圍已經擠了一大群人。到這時候,我心裡還在想,恰吉不會來真的吧?誰會低級到去攻擊一個沒手沒腳的小孩子呢?

我班上的女生大叫:「力克不要,他會打傷你。」

這句話卻刺激到我了,誰要女生可憐啊?我的男性自尊進場了。我直接走向恰吉,想著可以踢他的屁股。

恰吉賞了我胸部兩記硬拳,我向後跌倒,頭下腳上,像一袋馬鈴薯似的重重摔落在水泥地上。

我目瞪口呆!我從來不曾被這樣擊倒過,痛死我了!更慘的是,這實在太丟人了。同學在我身旁擠成一團,大家都嚇壞了。女生更是大哭起來,緊閉雙眼,不想看到這樣可憐的景象。

我頓時瞭解到,這傢伙真的想傷害我。我翻過身來,額頭壓著地面,再用肩膀頂住輪椅,趁勢讓自己立起身來。這個技巧讓我有個硬得起繭的額頭和有力的脖子,這兩樣就足以迅速讓恰吉落敗吧。

我很確定,恰吉對於打敗我一點都不會內疚。我要麼攻擊,要麼逃跑,但眼前我不太可能溜之大吉。

我重新攻向恰吉,這次還帶著一股速度前進。連跳三次之後,我來到恰吉面前,不過在我還沒想好下一步該怎麼做之前,他一拳直接打了上來,就這樣一隻伸長的手臂「砰」的一聲打在我胸口上。我猛然倒地,還彈起來一次——好吧,或許是兩次。我的頭結結實實地撞在冰冷無情的地面上,眼前一片黑。一個女孩的尖叫聲讓我恢復意識。

我祈禱會有見義勇為的老師出現。為什麼當你需要訓導主任之類的人時,卻永遠找不到呢?

最後,我的視線終於清楚了些,看見邪惡的恰吉在我身邊來回走動。這個肥臉的渾球兒正跳著勝利之舞。

我受夠了。我要擺平這個傢伙!

我翻轉過來,腹部著地,然後用額頭抵著,再一次起身,準備進行最後一擊。我的腎上腺素加速分泌,這一次,我使盡吃奶的力氣快速衝向恰吉,快得出乎他意料。

他開始跪著向後退。我利用左腳推進,一個飛躍,把自己像人肉飛彈一樣射向他。我飛起來的頭部不偏不倚地撞上恰吉的鼻子,他倒了下去。接著我降落在他身上,然後開始打滾。

當我抬頭往上看時,發現恰吉整個人平躺在地上,手捂著鼻子,失控大哭。

我感受不到勝利的喜悅,反而充滿罪惡感。我這個牧師之子立刻懇求原諒:「很抱歉,你還好嗎?」

「啊,恰吉流血了!」一個女孩叫了起來。

不會吧?我心想。

果然,恰吉的鼻血正從他粗短的手指之間流出。他拿開手,頓時血流滿面,鮮紅色的血還沾到他的襯衫上。

一半的觀眾開始歡呼,另一半則覺得真丟人——為恰吉感到丟臉,畢竟他剛剛被一個沒手沒腳的傢伙打敗了。這件事肯定沒人忘得掉,恰吉的霸王時代結束了。他用手捏住鼻子,衝向廁所。

老實說,我再也沒有見過他,他一定是羞愧得休學了。恰吉,如果你看到本文,我要跟你說對不起,也希望不再欺負別人的你,日子過得很好。

那天我捍衛了自己,覺得很驕傲,但又深感罪惡。放學後一進家門,我就跟爸爸、媽媽作檢討。本來我怕會受到嚴厲的處罰,結果根本不用擔心,爸爸、媽媽完全不相信有這種事,他們就是不認為我有可能打敗一個比我高大、年長又四肢健全的小伙子。不過,我也沒那麼想讓他們相信就是了。

儘管很多人喜歡聽這個故事,而且從某些方面來說它還蠻有趣的,但我就連提到這段往事感受都很複雜,因為我向來不崇尚暴力,我相信柔弱是被保留的力量。我會永遠記得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架,因為我發現當事態變得嚴重時,我能夠克服恐懼,尤其在那個年紀,知道自己有能力保護自己的感覺很好。我學到了我可以柔弱,因為我已經汲取了自己內在的力量。

18 棒球術語。壘上跑者提前起跑,打者不論好壞球都必須配合揮棒,可達到推進效果,或是擾亂對方守備,是一種積極推進的戰術。

19 原文是shoulder fight,也就是騎馬打仗這個遊戲,不過力克在此是拿自己沒有手臂,只能用肩膀打架來開玩笑。

沒手沒腳不可怕

你可能很清楚自己的人生目標,對生命的各種可能性懷著無窮希望,對未來充滿信心,懂得欣賞自己的價值,甚至具備良好的態度,但恐懼卻可能拉住你,讓你無法實現夢想。有許多障礙比沒手沒腳更嚴重——恐懼尤其會削弱人的力量。如果恐懼遏制了你的每個決定,你就無法將感受到的祝福充分表現出來,過一個圓滿的人生。

恐懼會拖住你,讓你無法成為你想變成的那個人,但恐懼只是一種情緒、一種感覺,它不是真實的!你是不是常常害怕某件事——看牙醫、面試、手術或考試,結果真正做了之後,卻發現其實沒有你想的那麼可怕。

小學一年級跟恰吉打架那一次,我以為自己一定會被打得慘兮兮,結果呢?大人經常回想孩提時代的恐懼,夜裡會害怕,因為他們把在窗邊擺動的樹枝想像成要吃掉他們的怪獸。

我看過恐懼讓一個人變得動彈不得——我指的不是對恐怖電影或夜半鬼怪的恐懼。

許多人因為害怕失敗、犯錯、作出承諾,甚至害怕成功,而失去行動能力。恐懼會隔三岔五地敲門拜訪,你不必讓它們進來:你請它們走自己的路,然後,你走你的。你有這個選擇權利。

心理學家說大部分的恐懼是學習而來的。我們天生只有兩種本能的恐懼:一個是害怕巨大聲響,一個是害怕掉落。小學一年級時,我的恐懼是怕被恰吉扁,但我克服了。那時我決定不要等到覺得自己勇敢——我就是表現得勇敢,最終,我的確是勇敢的!

即使長大成人,我們還是會創造一些不合現實的可怕幻想,這就是為什麼常有人說恐懼(fear)是「似乎為真的假證據」(false evidence appearing real)。我們太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恐懼上,以至於認為它們都是真的。結果,我們就被恐懼控制住了。

很難想像邁克爾·喬丹這樣高大又成功的人也會有害怕的時候,但他在進入NBA名人堂的典禮上,公開談到他如何利用恐懼驅動自己,成為更優秀的運動員。他在演講結束時說道:「或許有一天你會看到50歲的我在場上打球。噢,不要笑,永遠別說不可能,因為限制就像恐懼,常常只是幻覺。」

喬丹是籃球高手,不見得是人生導師,但他所言極是。請遵循喬丹守則,認清恐懼並不是真實的,然後超越它們,或是好好利用。要對付最深的恐懼——無論是害怕搭飛機、害怕失敗,或是害怕跟人有深入的關係,關鍵是必須認知到恐懼並非真實,它是一種情緒,而你可以控制要如何回應你的情緒。

演說生涯早期,我就必須學會這門功課。那時我非常害怕、緊張,不知道聽眾對我所講的內容會有什麼反應,甚至不確定他們到底有沒有在聽。幸好,我第一場演講的對象是同校的學生,他們本來就認識我,大家也相處得很好。慢慢地,我開始到人數比較多的青年團體和教會演講,聽眾裡面只有少數幾個是熟人,而我也逐漸克服了緊張和恐懼。

現在到幾千人、幾萬人的場合演講,還是會讓我害怕。我深入中國的偏遠地區、南美洲、非洲,或是世界的其他角落,而我實在不知道那裡的人會不會接受我。我怕我講的笑話在人家的文化裡有截然不同的含義,因而冒犯到當地人,但我利用這種恐懼提醒自己事前要跟翻譯及主辦單位順過一遍演講內容,以免到時在台上發窘。

我學會把恐懼當作能量來源,以及幫助自己進行準備工作的工具。如果我怕演講時會忘了或搞錯什麼,這樣的恐懼會讓我專心地重新檢查演講內容,專心練習。

許多恐懼都可以這樣運用。例如,因為害怕車禍受傷,你會繫上安全帶;因為害怕感冒,你就會勤於洗手、吃維生素。這些都是好的恐懼。

不過,我們經常任由學習得來的恐懼氾濫,例如有些人擔心會感冒,採取的預防措施竟然是把自己鎖在家裡,足不出戶。如果恐懼讓我們無法實現想做的事,無法做自己想做的人,這樣的恐懼就不合理了。

不要老想著「如果……怎麼辦」

我有個朋友,她小時候父母就離婚了。她的父母一天到晚吵個不停,即使分手了還是一樣。如今,我的朋友已經長大成人,但她很害怕婚姻。「我不想搞成像我父母那樣。」她說。

無法擁有一段長久的關係,只是因為擔心沒有好結果?居然有這種事!這就是病態的恐懼了。你不能一想到婚姻就想到離婚,請記住丁尼生的詩句:「愛過而失去,勝於從未愛過。」

你如果一直擔心不知何時、何地會發生什麼事,以至於癱在那兒什麼也不敢做,就不可能擁有快樂而滿足的人生。假如因為擔心被雷打到或被瘧蚊叮咬,大家就整天躺在床上,那這個世界就太可悲了,不是嗎?

許多恐懼成性的人滿腦子想的都是「如果……怎麼辦」,其實他們應該說的是「為什麼不……」

如果我失敗了怎麼辦?

如果我不夠好怎麼辦?

如果他們嘲笑我怎麼辦?

如果我被拒絕了怎麼辦?

如果我的成功無法持續下去怎麼辦?

我瞭解這種想法。在成長過程中,我必須應付幾種主要的恐懼——害怕被拒絕、害怕無法勝任、害怕要依賴他人。我的身體少了標準配備,這件事並不只是我的想像,然而父母常常提醒我,不要一直注意我所缺少的,而是要把焦點放在我所擁有,以及我能創造的事物上——只要我敢跟隨我的想像力。

「要做大夢,力克,而且永遠不要讓恐懼阻礙你朝著夢想前進。」他們說,「你不能讓恐懼支配你的未來。選擇你要的人生,然後全力以赴。」

到目前為止,我已經到二十多個國家演講過,在體育館、競技場、學校、教會和監獄傳播希望與信心的信息。如果不是父母鼓勵我承認並超越自己的恐懼,我不可能做到這些。

把恐懼化為動力,讓我自立自強

你我都不可能像喬丹那樣在一項運動中那麼有主宰力,但你可以學他把恐懼化為動力,幫助自己追求夢想,創造想要的人生。

蘿拉是我在學校的朋友,她很聰明,總是能說出心中所想的,不會浪費時間。一年級的某一天,蘿拉問我:「你在學校有助教幫你,那在家裡呢?誰負責照料你的生活?」

「哦,是我父母。」我不確定她究竟想問什麼。

「你覺得這樣好嗎?」

「你指的是我父母照顧我這件事嗎?當然啊,不然我還能怎麼辦?」

「我說的是穿衣服、洗澡和上廁所這類事情。」她說,「你的尊嚴何在?難道你不覺得這些事情不自己來有點奇怪嗎?」

蘿拉並非有意傷我,她喜歡追根究底,所以真的很想知道我對生活各個層面的想法,但是她觸及了一個非常敏感的話題。在成長過程中,我最大的恐懼之一就是成為我所愛的人的包袱。擔心自己過於依賴父母和弟弟妹妹的想法從沒離開過我,有時我會在夜裡冷汗直流地醒來,害怕爸爸、媽媽走了,而我只能依靠亞倫和蜜雪兒。

這種恐懼十分真實,有時光是想著自己必須依賴他人,我就快受不了了。然而,蘿拉直率地提到尊嚴的問題,卻讓我從被這種恐懼折磨的狀態,轉變成從中得到動力。我之前會有意無意地想到依賴他人過活這件事,但那天之後,我決定正視問題,積極處理。

如果我真的用心解決這個問題,那麼,我到底可以變得多獨立?我非常害怕成為自己所愛的人的負擔,這種恐懼給了我驅動的熱情和推動自己的力量。我必須為自己多做一些,但是該怎麼做?

爸爸、媽媽一直向我保證他們隨時願意幫助我,不在意抱起我,幫我穿衣服,或是做任何我需要他們做的事。但我連自己喝一口水都辦不到,還有,每次上廁所都得有人把我抱上馬桶座,這些事真的讓我很困窘。漸漸長大之後,我自然想要更獨立,也希望更能自己照顧自己,而我的恐懼讓我下定決心採取行動。

促使我採取行動的理由之一,是我想到有一天當爸爸、媽媽都不在時,我會成為弟弟亞倫的負擔。我之所以常常會有這個念頭,是因為我覺得可憐的亞倫應該有權利過正常的生活,但大部分時間他都得幫我,跟我一起生活,然後看著我得到那麼多關注。我覺得上帝真的虧欠他,亞倫有手有腳,但在某些方面他其實很吃虧,因為他總是覺得他一定得照顧我。

而我決定更自立自強,也是基於自我保護。蘿拉提醒了我,我的生活起居一直仰賴別人的好心與耐心,但我知道不能老是靠別人,我也有自尊心。

有一天我會組成一個家庭,我可不希望到時我老婆必須拎著我四處跑。我還想要小孩,想要當個好爸爸,好好養家,因此我想,我的生活不能全都在這張輪椅上。

恐懼可能是你的敵人,但在這裡,我把它變成朋友。我向爸爸、媽媽宣佈,我要想辦法照顧自己,而一開始他們當然很擔心。

「你不必那樣做啊,我們會讓你一直受到照顧的。」他們說。

「爸爸、媽媽,為了你們,也為了我自己,我一定要這麼做。所以現在就讓我們集思廣益一下,看看可以怎麼做吧!」我說道。

於是我們就開始想了。在某些方面,我們的創意成果讓我想起一部老電影《海角一樂園》:羅賓遜一家人因為船難而漂流到一座荒島,他們設計了一些很棒的小東西,供洗澡、煮飯和生活上使用。我知道沒有人會是一座孤島,特別是像我這種沒手沒腳的人——我可能比較像半島或海峽吧。

一開始,我的護士媽媽和巧手爸爸想到一個辦法,讓我可以自己洗澡和洗頭。爸爸把蓮蓬頭的旋鈕換成我可以用肩膀推動的控制桿,媽媽則買了一個不必用手擠壓的給皂器,使用的是醫院手術室的洗手台那種腳踏式泵。我們加以改良後,我可以踏在上面,擠出肥皂和洗髮精。

然後,我和爸爸為電動牙刷設計了一個固定在牆上的塑膠座,這樣我按一個鈕就可以開關電動牙刷,然後用前後移動的方式刷牙(動的是我的頭,而不是牙刷)。

我還跟爸爸、媽媽說我想要自己穿衣服,所以媽媽幫我做了加上魔鬼氈的短褲,這樣我就可以自行滑進、滑出褲子。另外,襯衫的紐扣對我來說可是個大挑戰,結果我們找到那種可以甩到頭上,再扭動著套進去的襯衫。

我最大的恐懼是我們三個人展開一項兼具挑戰與樂趣的任務,這些各式各樣的發明提升了我獨立生活的能力。而遙控器、手機、電腦鍵盤和車庫大門遙控器都是上帝賜給我的禮物,因為我用小左腳就可以操作。

有些我們想到的解決方案不是那麼高科技,例如我會用鼻子去按保全系統的按鈕,還會把高爾夫球桿的桿頭夾在下巴和脖子之間,然後用另一端去開燈、開窗戶。

我們還設計了一些巧妙的方法,讓我可以自己上廁所,細節我就不多說了,理由大家應該猜得到。你們可以在You Tube看到我們設計的一些方法和裝置的影片——別擔心,裡面沒有上廁所的鏡頭。

我很感激蘿拉問了我關於尊嚴的問題,也感謝年少的我因為害怕依賴別人、成為家人的負擔,而有了要更加獨立的動機。把這些對一般人來說可能不算什麼的動作做得很好,對我的自信心產生了奇跡般的影響。但如果不是把某些原本可能是負面的情緒轉變成正面能量,我想我永遠不可能逼自己去做那些事。

你同樣也可以汲取因為害怕失敗、害怕被拒絕而產生的能量,並運用這股能量為正面行動提供動力,讓你更接近自己的夢想。

反擊恐懼的以毒攻毒法

你也可以採取以毒攻毒的方式,來反擊可能會讓你陷入癱瘓的恐懼。想想你最大的恐懼是什麼,例如你最怕在一大群人面前演講時,卻忘了自己要講什麼——這種恐懼我頗能感同身受。好,現在就來想像最糟的狀況:你忘了自己想說什麼,然後聽眾把你噓下台。看到這個畫面了嗎?好,接下來想像一下,你的演講十分精彩,聽眾全都起立鼓掌,為你喝彩。

現在,請選擇進入第二個場景,然後把它鎖進你的腦子裡。此後,每當你準備開始演講時,請跳過「噓聲」版,直接走進「起立鼓掌」版。這個方法對我管用,對你應該也是。

另一個類似的方法是進入你真實生活經驗的記憶檔案區,這裡保存了你曾經不屈不撓、克服挑戰的記憶。例如,當我因為要見脫口秀天後歐普拉之類的大人物而覺得恐懼和緊張時,我會去我的記憶庫找個勇氣的鏡頭。

「跟歐普拉見面嚇著你了?她會怎樣?切斷你的手腳?拜託哦,二十七八年來你一直都沒手沒腳,還到處旅行呢。歐普拉,我準備好了,給我擁抱吧!」

無法控制恐懼,只會讓屁股更痛

小時候我有一種看起來很理所當然的恐懼——我怕打針。每次學校說要接種麻疹或流感疫苗時,我都會瞞著媽媽。有一部分理由是我身上能讓醫生下針的地方很有限,別的孩子可以打在手臂或屁股上,我這「短版」的身體只有一個選擇。但我的屁股離地面很近,所以就算醫護人員努力把針打在我屁股比較上面一點的地方,我還是覺得非常痛。打完針之後,我往往一整天都沒法走路。

因為身體狀況的關係,我從小就像醫生們的靶子,我對打針產生很深的恐懼。我因為光看到針筒就昏倒而出名。

小學時有一次,兩個顯然不知道我過去的紀錄,也不太瞭解人體解剖學的校護一人一邊地把我架在輪椅上,然後在我兩個肩頭各給了一針——我的肩膀可沒有太多肌肉和脂肪呀。那兩針簡直把我痛死了,痛到我得請我的朋友傑瑞幫忙推輪椅,因為我快昏倒了。傑瑞推著推著,然後,我眼前一黑,果然在輪椅上昏了過去。可憐的傑瑞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飛快地把我推到理科教室,請老師幫忙。

媽媽知道我怕死打針了,所以她事先不會跟我和弟弟、妹妹說我們去找醫生是為了打預防針。大約在我12歲時,我們有過一次可怕的經驗,後來成為我們家的傳奇故事。那天,媽媽說要帶我們去做學校要求的「身體檢查」,坐在等候室時,我就覺得有點不對勁。我們看到一個年紀跟我差不多的小女孩走進檢查區,接著傳來一陣慘叫,她挨了一針。

「你們聽到了嗎?」我問亞倫和蜜雪兒,「他們也會給我們打針了!」

恐懼襲來,我陷入恐慌,大哭大叫,跟媽媽吵著說我不要打針,太痛了,我要回家。因為我是那裡年紀最大的孩子,於是其他更小的小朋友就學我這英勇又醒目的模樣,全都開始鬼哭狼嚎,哀求著要回家。

我們的護士媽媽當然不為所動,對付這種打針大戰,她可是老手了。她把我們這三個又哭又叫、拳打腳踢的傢伙拽進檢查室,就像憲兵把喝醉的大兵抓進禁閉室一樣。

眼看恐慌和哀求完全無濟於事,我試著跟醫生商量:「你可不可以讓我換成用喝的?」邊講還邊嚎哭。

「恐怕不行哦,小朋友。」

於是我決定採行B計劃,也就是弟弟(Brother)計劃,要老弟亞倫協助我脫逃。我已經想好辦法了:亞倫先假裝從檢驗台上跌下去,分散醫生的注意力,同一時間,我奮力蠕動著跳下輪椅逃走。但是我被媽媽從中攔截,而小妹蜜雪兒那個機會主義者則趁亂飛快逃出。一位路過的護士在走廊逮到她,但蜜雪兒用力伸長手腳卡住門口,所以他們沒辦法把她塞進檢查室。她是我的英雄。

整間診所都聽得到我們歇斯底里般的鬼哭狼嚎。醫護人員衝了進來,因為那聲音聽起來好像我們正被嚴刑拷打。不幸的是,增援部隊一看到那幅景象,馬上站到我們的敵方去。有兩個人用力夾住我,然後給了我一針,我像個妖怪一樣尖叫。

當他們把針頭擠進我的屁股時,我還是不停地扭來扭去,而因為我一直亂動,所以已經插進去的針頭又被擠了出來。結果,醫生又得再打一次。我的尖叫聲大到讓停車場裡的車子警報器都響了起來。

所有人——我們兄弟姊妹、媽媽跟醫護人員那天到底是怎麼撐過去的,我不知道,我只記得我們三個小孩是一路大哭著回家的。

比起乖乖讓他們打針,我強烈的恐懼反而造成更大的痛苦。事實上,因為沒有控制好自己的恐懼,我的痛楚變成兩倍——那次打完針後,我有兩天不能走路,不止一天呢!

《人生不設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