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百利而無一害

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裡,一場可能讓張作霖陰溝裡翻船的特大風波終告平息,企圖與張作霖作對的兩個人,一個在成為光桿司令後遠走他鄉,另一個雖然實力未受損傷,但也已偃旗息鼓,暫時不再能夠與張作霖繼續角力。

遭遇此次挫敗後,馮麟閣一度心情沮喪,意志消沉,長期蝸居於北鎮無所作為。其間,北京政府曾擬定他為黑龍江省督辦,但又因時局不穩而作罷。

1917年6月,張勳密謀復辟。張勳與張作霖本是老朋友,兩人還結成了兒女親家,但張作霖認為張勳的復辟計劃風險太大,一直持觀望態度。這時袁金鎧給他出主意,說為什麼不讓馮麟閣替咱們去蹚這趟渾水呢?

「馮麟閣因大帥升任奉天將軍,時有不平之色,久恐生變,須早為計,」袁金鎧認為現在就到了設計的時候,「莫若令其(指馮麟閣)入京,暗中參加復辟,事成大帥不失戴翌(即襄助復辟)之功,不成則以馮當之。」

在袁金鎧看來,這樣做有百利而無一害:徹底的話,可使臥榻之側從此免去他人酣睡,即便就眼前來講,亦可起到調虎離山的作用。

張作霖認為袁金鎧所言極是,於是就同馮麟閣商量,擬委任他為奉天駐京全權代表,與張勳接洽辦理奉軍問題,也就是允許他打著駐京代表的旗號,暗中從事復辟活動。

同一時期,張勳實際已派人運動馮麟閣參加復辟,並答應事成之後升其為東三省總督。這邊張作霖不反對還支持,那邊張勳又提出了豐厚的條件,馮麟閣想都沒仔細想一想,就高興地答應下來。

6月20日,在三十名衛士的護送下,馮麟閣以奉天全權代表的身份進京。進京後,他立即拜見張勳,支持復辟並表示願為其效忠,接著又下令調二十八師部分官兵進京「贊襄復辟,保衛皇室」。

在入宮進謁復辟的小皇帝溥儀時,馮麟閣對溥儀行三拜九叩大禮,溥儀賞賜他「穿黃馬褂,紫金城內騎馬,御衛大臣頭銜」。雖然都是虛銜,但也已經讓馮麟閣樂得合不攏嘴了。

在此期間,張作霖一直是見機行事,隨風轉舵。張勳復辟後封他為奉天巡撫,他不僅來者不拒,表示謝恩,還通令奉天省城各機關一律懸掛龍旗,以慶祝溥儀登基。與此同時,他仍在往來公文中繼續沿用「中華民國」的字號,以便萬一復辟失敗可以留有餘地。

就在張勳、馮麟閣等人躊躇滿志、飄飄然的時候,風雲突變,已經下野的段祺瑞通電全國,打起了反對復辟、興師討逆的大旗。自段祺瑞在馬廠誓師後,雲集在京津一帶的約五萬討逆軍,迅速對張勳形成了兩路夾擊的態勢。

一看這個情況,張作霖料定張勳必敗無疑,於是一邊立刻通電支持討逆,一邊竭力為自己之前擁護復辟的一些言論舉止洗白。他後來曾一再對外界聲稱:「說我要復辟,那全是報紙放屁!我張作霖在前清是個小小的武官,並沒有受過什麼樣浩蕩皇恩,我又何必復辟?而且就算前清於我有恩,世界的潮流也不能不看一看,現在世界政治的趨勢,還允許由共和變為君主嗎?報紙上的渾謅胡扯,不可聽信。」

被張作霖罵為「放屁」的報紙當然也不是省油的燈,《盛京時報》就諷刺說,張作霖「以高騎牆頭為其本領,嗣見何方強盛,轉而去彼就此」。

不過結果也正如張作霖所料,張勳的「辮子軍」根本就頂不住討逆軍的進攻,這場復辟鬧劇才演了十二天便狼狽收場。馮麟閣傻了眼,他原先的算計是,自己若能在這個時候參加復辟,是立了勤王救駕之功,值得幹一下,但唯獨忘了這背後的風險會有多大——若論當年闖蕩江湖的資歷,馮麟閣足稱張作霖的前輩,但要比觀察時局的能力,張作霖這個晚輩可就要甩他好幾條街了。

預感到一場厄運即將到來,馮麟閣只好厚著臉皮向張作霖求救。張作霖復電:「永居北京甚為危險,速從陸路沿長城單騎來歸,當於適當地點出迎,乘火車歸來危險。」

張作霖脾氣暴躁、殺伐果敢,但他對昔日兄弟同人乃至部下,又有著很溫情感性的一面,所以張景惠、張作相、孫烈臣這些人才會至死不渝地跟隨著他,這就是所謂的「人畏其威而懷其惠」。對於馮麟閣,他也沒有因為對方曾是苦苦相逼的政敵而落井下石,復電中所設計的逃跑路線,都是真心實意地在替馮麟閣考慮。

可是馮麟閣的左右不這麼認為,他們覺得張作霖的話應該反著看,比如張作霖說陸路安全,可能陸路反而不安全,張作霖說乘火車危險,可能乘火車反而不危險。

聽左右的,還是聽張作霖的?馮麟閣選了前者。他和旅長張海鵬及下屬官兵兩百多人穿上便服,乘火車出京東行。當火車行駛至天津車站時,被討逆軍的偵緝人員發現,馮麟閣隨即落網。

張作霖接到北京電報,得知馮麟閣被捕,趕緊聯名二十七師、二十八師軍官,致電段祺瑞,集體為馮麟閣求情。馮麟閣因此獲得赦免,但原先所有的官職和勳位都已被剝奪,可謂從天上一下子跌到了地上。

《張作霖大傳:一個亂世梟雄的崛起與殞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