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犬養(犬養毅1855~1932,政治家,在五◎一五事件中被殺害。——譯注)真是個窩囊廢!」
  午休時一起外出散步的同僚佐伯說道。兩個人朝著二重橋的方向正要進入皇居外苑。
  「不是犬養,而是飼犬(日語中『犬養』與『犬飼』發音相同。而『犬飼』與『飼犬』兩詞之間,僅僅換掉語序,則一為『養狗人』,另一為『被飼養的狗』。——譯注)。」佐伯接著說道。
  清一郎隨聲附和道:
  「是啊,那傢伙這次可真是丟盡了臉面。眼睜睜看著一生中惟一一次大出風頭的機會也溜掉了。」
  吉田首相是維持秩序和厭惡變革的代表人物。那種令人愉快的舊式怪人除了他以外,還大有人在。而犬養卻是一個新派的喜劇演員,一個不管自己的思想、嗜好,在眾人面前用一種讓人吃驚的笨拙手法,親自表演著該如何為既成秩序做出貢獻的人物。那儼然是一種故作的笨拙,就像丑角所佩戴的高筒禮帽使人不得不懷疑高帽本身的尊嚴一樣,他的表演反而讓既成秩序的尊嚴猝然墜落。這件事無疑也激怒了民眾,以至於這種憤怒已化作了普遍的情緒。
  昨天的晨報剛剛刊登了犬養法務大臣開始行使指揮權的新聞,可晚報卻又報道了他立即提出了辭呈的消息。無論在誰眼裡,這只能被視為支離破碎的矛盾行為。倘若有意提出辭呈,就不該行使什麼指揮權,而一旦行使了指揮權,就還是不提出辭呈為妙。他想在首相和民眾兩者面前都討好賣乖,結果卻適得其反。這構成了一幅激怒人們的滑稽漫畫。
  人們群情激憤。這憤怒包括了所有的偏向,以致產生一種沒有任何偏向的普遍情緒。如果在這種普遍情緒之上再添加一分憤怒,那麼這種憤怒無疑是最安全的。所以,清一郎採取了與大眾的憤怒協調一致的態度。何況他也理應憤怒,因為憤怒比不憤怒更自然。
  「那傢伙的所作所為與女人的尖叫哀鳴沒什麼兩樣,喂,難道不是嗎?」佐伯又說道。
  「真讓人生氣。」清一郎說道。清一郎在發表自己的見解時,總是不忘勒緊韁繩,以免讓某些超出保守派報紙幾十年如一日的修正主義論調的東西露出馬腳來。
  這是一個暖融融的、半陰半晴的晌午。眾多的男女職員在他們的身前身後來回散步,以幫助消化。他們倆在護城河邊站住了。
  楊柳青青,在護城河周圍狹窄的草坪上,密密麻麻的南首蓿葉中間,蒲公英花星星點點,蔚為壯觀。在藍黑色的粘稠的河水中,垃圾積淤在角落裡,彷彿是骯髒的地毯翻了個兒漂泛在水裡一般。
  佐伯和清一郎又踱開了步子,跨過了車輛川流不息的橋樑。他們對這一帶的一草一木都瞭如指掌,就如同他們那司空見慣的辦公室內部一樣,其間不可能發生什麼變化。熟悉的道路上那作為標誌的松樹與辦公室內的衣帽鉤並沒有什麼差別,彷彿它們根本就不存在一樣。
  佐伯像是猛然想起自己有權利突發其想似的,提議去某個尚未涉足的地方。清一郎瞅了瞅手錶,暗示對方時間已經不早了。可佐伯一個勁兒地往前走著。他看見一輛輛井然有序地停靠在一旁的遊覽車後,彷彿又心血來潮地想到了某個就在附近但卻一直敬而遠之的地方。這兒的外苑有一條微妙的分界線,使散步的職員與遊覽車上的乘客們各自為陣,互不侵犯。
  辦公室的職員和小姐們帶著被嵌入都市風格的繪畫裡的驕矜,挺著胸脯進行飯後的散步,儼然是在舉行一場小小的儀典。在恬美的半透明的陽光下,他們的胃袋尋求著運動,出於養生的考慮而緩緩挪動著腳步。新鮮的空氣、充足的日光、二三十分鐘的散步,這一切全都妙不可言,更何況是免費的尤物。
  「這種小小的健康上的考慮,倘若出自某一個人的心裡,倒沒有什麼不自然,」清一郎想道,「可如此眾多的人同時出於同一種考慮而一致行動,這幅圖畫顯得多麼荒誕啊。這麼多人一齊祈望著永生,這本身就讓人噁心。一種療養院式的精神……也可稱之為一種強制收容所的精神……」
  他記起了今天早晨使用剃胡刀時在嘴唇邊留下的傷痕。他用舌尖舔了舔,覺得還有些感味。早晨,當他在鏡子中看見自己嘴唇邊滲出的鮮血時,竟然為這個小小的無害的失誤而情緒大振。偶爾的冒失和不慎並非什麼壞事。或許那剃胡刀的刀刃正是在一瞬間裡接納了他自己的意志才橫著劃向嘴唇邊的。
  「瞧,這兒還沒有來過吧。」
  佐伯走在前面,從所有車輛禁止通行的燒焦了的木樁中穿行著,一邊得意地說道。
  「是嗎。可小時候倒是來過這兒的。」
  「小時候又另當別論嘛。」
  腳踏低矮的松樹樹蔭下散亂的紙屑,他們仰望著高高聳立的青銅像。那是婦孺皆知的馬背上的楠公(楠木正成的敬稱。南北朝時代的武將。——譯注)像。
  楠公頭上那頂鎬形的頭盔戴得很低,幾乎遮住了他的眉頭。他用右手拽著韁繩,駕御著一匹剽悍的駿馬。駿馬鼓脹著渾身的肌肉,驕傲地高昂著頭顱,凌空飛揚著左前肢,讓鬃毛和尾巴高高地豎立著,從而勾勒出迎面而來的狂風那猛烈的勢態。
  這種古老的忠君愛國的銅像居然在佔領時期(美軍佔領時代。——譯注)平安無恙地存留下來,的確是不可思議的。駿馬雕塑得比楠公要出色得多,所以讓人覺得多虧了這匹馬,雕像才得以倖免於難。事實上,在青銅薄薄的皮層下面,能看見勇猛的駿馬宛如年輕競技者一般的肌肉正滾滾地充著血,鼓脹著血管。它以一種神奇的力量迫使人們做出這樣的想像:在它激動人心的運動所指向的地方必定有敵人存在。但如今敵人卻已經死亡。那曾經出現在眼前,如今已永遠逃遁而去了,搖身變成了更加狡詐的敵人,在仰望著銅像的馬首而目瞪口呆的鄉巴佬頭上,在曖昧的春天這半陰半晴的天空中,嗤笑著遠遠地飛走了。
  面對五六個上京觀光的鄉下人,導遊小姐正熱心地講解道:
  「請看吧。在銅像的馬尾上有麻雀在築巢,它們至今還在鳴叫著『忠孝忠孝』吶。」
  她的嗓音被年輕的唾液滋潤著,清脆而響亮。但剛一說出口,就在她那因春天的塵埃而失去了水分的口紅上面被下午刮起的大風打成了碎片。幾個遊客用沾滿泥土的皺巴巴的手貼在耳朵上,惟恐聽漏了一言半語。
  無數的紙屑和無數的鴿子。其中一隻鴿子停立在頭盔的鎬形中間。疲憊不堪的觀光客人們在鵝卵石上曳步而行,發出了陰慘的腳步聲。總之,眼前是一幅淒涼的風景。瞧,疲憊就猶如春天的塵土一般撒遍了每一個角落。
  不景氣的畫面,不景氣的風景……這並不意味著存在於那裡的事物發生了什麼變化。朝鮮戰爭結束以後,暫時性的投資熱潮持續了去年一年,如今又開始蕭條了。所謂「不景氣」這個詞,如同火盆中的灰燼經水一澆,紛紛飛揚,隨即便充斥了四周,污濁了空氣,繼而波及到物象的表面,並改變了它自身的意義。很快樹變成了「不景氣的」樹,雨變成了「不景氣的」雨,銅像變成了「不景氣的」銅像,領帶變成了「不景氣的」領帶。就像蕭條時代佐佐木邦(1883~1964,日本小說家,是代表大正時期自由主義的大眾作家。——譯注)的白領小說曾風靡一時那樣,如今人們爭相閱讀源氏雞太(1912~,日本小說家,代表作有《英語通》等。是日本頗受歡迎的言情大眾作家。——譯注)的言情小說。因為那種小說雖然是一種絕望的產物,可字裡行間卻從不出現絕望的字眼。
  佐伯和清一郎在圍住銅像的鐵鏈子上坐了下來。就這樣被參觀名勝古跡的遊客們包圍著,卻擺出一副毫無動容的冷漠面孔獨自抽著煙,這確實有點令人心曠神怡。
  「真羨慕楠公呀。他沒想過什麼景氣與不景氣的吧。」
  「在某種意義上我們也是楠公吶。只需用『忠孝忠孝』來讓頭腦發熱不就得了嗎?」乍一看比清一郎更玩世不恭的佐伯說道,「剩下的便是讓健壯的馬兒來為我們運籌帷幄了。可我們的駿馬就各叫『財閥公司』。」
  「確實是一匹剽悍的好馬。」
  「一匹殺也殺不死的好馬。馬當中的不死鳥。即使肢解其手腳,即使用烈火焚燒,它也會立刻復活的,正如你所看到的那樣。」
  佐伯儘管憤世嫉俗,但卻決不相信什麼「毀滅」。他也是一個永遠不朽的信徒,金剛不壞的銅像的信徒。但是,當他採取隨隨便便的說話方式時,他那有些凸出的眼睛會在眼鏡後面發出興奮的光芒。
  「哦,是嗎?我忘了告訴你,」佐伯突然換了一種截然不同的聲音說道,「今天早晨的報紙上不是登了因不景氣而倒閉的化妝品公司女社長自殺的消息嗎?誰都會認為女人是不可能因那種原因而自殺的。事實上,絕對是因為男人唄。其證據是,那女人打定主義拚命奮鬥,是在年輕時被一個男人拋棄之後。她在功成名就後,一邊裝作厭惡男人的樣子,一邊接二連三地捕食男人,當最後一個男人在她破產的同時也拋棄了她以後,她自殺了。不過,引發這個女人發憤圖強的那個冷酷的初戀情人,你猜是誰?其實不是別人,正好是我們的部長阪田。」
  清一郎早就知道這段逸聞,但還是故作天真地流露出吃驚的神色,並且沒有忘記加上如下一番老一套的感想:
  「嘿,部長也曾有過那樣羅曼蒂克的時代吶。」
  「你呀,也太單純了。」佐伯說道。
  被斥之為「單純」時,清一郎的臉上不由得浮現出一種滿足的微笑,但很快便收斂了起來,以免被佐伯發現。
  「你也太單純了。這可不是什麼羅曼蒂克的事情。部長是為了讓那女人資助大學的學費才和她勾搭上的。這不是典型的功利主義嗎?看來部長在加入我們山川物產以前,便早已深諳物產的精神了。」
  「我們也得學著點。」
  「至少你是做不到的。像你這種單純的好男兒類型的人,一旦戀愛起來,準會不顧一切地傾注所有的熱情。」
  這種離譜的評價既然能使清一郎快活和幸福,那麼,他對佐伯多少還有些信賴,也就在情理之中了。但是,佐伯自己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離好男兒的類型相去甚遠,屬於戴著眼鏡,皮膚白皙的秀才型人物,所以,他在很大程度上仗持著自己的複雜性。有時候他會擺出一副深刻的面孔向清一郎傾吐自己的苦衷:
  「真羨慕你呀。你行動自然,並在某些地方具有一種天生的與社會的適應性。你全然沒有那種杞人憂天、因偏執於某種過分深刻的見解而不能自拔的毛病。」
  沿著繞過日比谷交叉點的迂迴道路往回走,兩個人一路上猛烈抨擊著政府的通貨緊縮政策。一言以蔽之,政府除了銀根緊縮已別無他法,而在預算的制定上更是毫無主見。千篇一律的重複,就如同沖昏頭腦的戀愛的亢奮必將以幻滅告終一樣,生產的高漲總是以滯銷貨物的積壓和貿易差額的惡化、以及政府資金的超額發放而宣告結束,以通貨膨脹的危險和陳腐的財政緊縮、通貨緊縮政策而走向完結……對於商社的社員來說,對政府的批評委實是一個安全的話題。政府從明治時代起便不過是他們耀武揚威的保鏢,而這個野蠻保鏢的一舉一動都會引發店舖夥計的哄笑,這也是習空見慣的事情。
  帝國劇團預售票處的招牌隔著道路,映入了清一郎的眼簾。這是約瑟芬◎貝克從後天起將進行公演的立式招牌。鏡子曾打電話來邀請他一同去觀看,但被他拒絕了。他不喜歡陪著鏡子在公共場所拋頭露面。若是想見面,只需去鏡子家便得了。她淡淡地聽著他這種並不稀奇的拒絕,說道:「沒什麼,我和阿收一起去。」英俊而木訥的收算得上是與鏡子結伴去那種地方的最佳人選。他兼有男子氣十足的眉毛和少女般的嘴唇,長著一雙浪漫而潮潤的眼睛,讓人無法得知他究竟在思考什麼……從外表看,清一郎和收毫無相似之處,可清一郎卻不時湧起一種感覺,彷彿自己對收的心思無所不知似的。這種時候,不禁讓人感到:收那種無意義的生存方式與清一郎那種意識過於強烈的生存方式不啻為盾牌的兩個側面而已……
  山川物產那棟陰鬱而老氣的建築物開始出現在大樓街的一角。時值下午1點差5分。只見屬於同一個科室而今年才新進公司的小谷滿臉通紅,氣喘吁吁地從面前走過,還不忘向清一郎和佐伯點頭致意。他急匆匆的樣子雖然還算不上是在奔跑,但卻邁著機械的步伐朝職員的出入口飛快地趕去了。
  「喂,用不著那麼急嘛。」
  清一郎咕噥道,心想反正他是聽不見的。當然他也確實沒有聽見。
  「或許是有人教育過他,必須要比前輩早一步坐在辦公桌前。」
  「儘管如此,新職員畢竟是大家的教育重點吶。他們是一群營養過剩的傢伙,和我們這一代靠吃代用食品和豆渣長大的人大不一樣。」
  新職員們身上那種凜然不可侵犯的年輕,眼中過剩的光彩,願意被人看作是愉悅輕鬆的(而不願被人看作是阿諛奉承的)拘謹的微笑,一旦失敗便抓頭搔腦的那種青年人特有的程式化動作,為了展現敏捷活潑的態度而一直繃緊的肌肉,什麼事都要挺身而出的那種獻身的熱能……這一切在人們眼裡無疑是賞心悅目的,但清一郎卻更願意看到一兩個月以後,他們的臉被倦怠和不安以及幻滅的預感所侵蝕,從而腐爛下去。清一郎在進入公司三年後的今天,仍舊保持著在同僚們之間頗為引人注目的那種果斷的態度、緊張的臉龐、給人好感的年輕和恰到好處的沉默,並有一種從不流露出絲毫倦怠和鬆懈的自信。
  山川物產的辦公室位於掛著「山川總公司」這張青銅招牌的一幢灰色的八層建築裡。山川財團喜歡這種樸素淡雅的外觀。乍一看,這幢建築物毫無時髦之處,在很煞風景的鋼筋框架裡,下半截鑲嵌著堅硬而冷漠的花崗岩,拒絕引發觀看者的遐想。而在對面摩登建築大樓的落地玻璃上原封不動地映照出了山川大樓這一頑迷不化的影像,以致於使它自己的摩登效果也被減退了幾成。
  由於三個公司的合併,在今年早春山川物產復活以後,整個公司從清一郎渡過了進入公司最初三年時間的N大樓搬遷到了這棟傳統悠久的山川大樓。古老而輝煌的東西全部復活了。他在搬進這棟大樓,初次穿過入口時,禁不住想起了自己告誡自己的種種綱領。這些綱領的宗旨至今仍被忠實地執行著。
  一、銘記:絕望會培養出實幹家。
  二、與英雄主義徹底劃清界限。
  三、發誓:絕對服從自己所輕蔑的東西。倘若輕蔑習俗,就要絕對服從習俗;倘若輕蔑輿論,就要絕對服從輿論。
  四、平庸理應成為至高的德行。
  ……
  清一郎甚至對創作平庸的俳諧(帶滑稽趣味的和歌。狹義指俳句。俳句是由五、七、五共十七個音節組成的短詩。——譯注)也得心應手,缺乏詩才是博取他人信賴的捷徑。他出席科長喜歡的俳句會,熱心地炮製那種偶爾能獲得一兩分的可憐俳句。他熱情洋溢地想盡辦法,要在17個假名裡用湯匙恰到好處地添加「平庸」的佐料。
  「昨天你和鏡子一起去看了約瑟芬◎貝克的演出吧。」
  收半夢半醒地聽著光子說話。
  「是去了。」收回答道。於是,光子像動用磔刑一般。把他裸露的雙臂掰開又摁住,然後將自己身體的重量一股腦兒壓在了他的胸口上,用嘴唇交替著搔癢他兩個胳肢窩。收最怕人搔癢,所以被光子折騰得大聲亂叫,但卻又無法推開女人那熾烈而沉重的身體。
  「膽小鬼,小瘦猴。」女人用收最討厭的言辭來羞辱他。收索性停止反抗,精疲力竭地閉上了雙眼。壓在他胃上的女人的身體,還有他那被唾液濡濕了的腋窩,都讓他感到一陣噁心。而這噁心又是那麼令人生厭、混濁不堪,從遙遠的地方如草汁一般不斷地湧上心頭。在此期間,那種怕癢的預感如同驚弓之鳥一般,在身體的每個部位來回竄動跳躍著。「光子居然管我叫小瘦猴。假若演戲時,攤上個裸體的角色,我該怎麼辦呢?我只注意到自己的扮相,還不曾留心過自己的身體……假設我多長了些肌肉,是否意味著我的存在會增添一點份量呢?既然肌肉本身是一種存在,是一種重量,那麼增加了肌肉,我的存在感也就會隨之增強吧?就會更實在吧?就能夠擺脫這種僅僅是液體般流動不定的狀態吧?我能夠擺脫為了確認自己的存在而不得不經常面對鏡子自我觀照的狀態吧?」
  他終於把手臂從光子的手中抽了出來,用手在枕邊摸索著,希望能找到一面鏡子。
  「你在找什麼?是鏡子嗎?」
  光子對他的癖好瞭如指掌。在罩上浴巾後變得昏暗了的檯燈微光中,光子的手臂帶著黝黑透亮、神聖而渾圓的輪廓,伸到了收的臉上,於是傳來了梔子花似的氣味。原來,光子手臂的移動並不是為了把她放在榻榻米上的電筒遞給收,而是為了把電筒扒拉得更遠。
  「這兒沒有鏡子喲。讓我來幫你照照你吧。」
  光子說著,用兩隻手牢牢地捧住收的雙頰。收的臉上幾乎沒有鬍髭,所以,光子捧住的乃是他光滑的皮肉。光子的嘴唇首先觸吻著收那光亮的前發:「這就是你的頭髮。」隨即又觸吻著收白皙的額頭:「這就是你的額頭。」然後又輪番用嘴唇觸吻收的兩道濃眉,說道:「這就是你的眉毛。」……能感到女人的嘴唇像蒼蠅一般爬行在自己薄薄的眼瞼上。在緊閉的眼瞼中,他動了動眼球,彷彿想逃離那只蒼蠅。自己裸露著的冰冷的眼球隔著一層薄薄的眼瞼,被人用滾燙的氣息精心地溫暖著。
  「這就是你的眼睛……」
  「能看見吧。完全看見了吧。」光子對依舊閉著雙眼的收說道。
  「比照鏡子還看得清楚吧?」
  「這就是你的鼻子」,光子又開始了。他那在夜裡的冷空氣中變得冰涼的秀麗鼻子嗅到了一股燜透了的呼吸的氣體。彷彿曾經在某一個夏日的河岸邊聞到過這種氣味。
  收像一個乏力的重病人一樣,甚至無法拂去臉上的蒼蠅。儘管自己的確身陷於極度的厭惡之中,但卻如同懶豬浸泡在晌午的泥沼中一樣,他知道這種厭惡感正好適合於自己。無論如何,鏡子的明晰是必不可少的。但是,此刻房間被籠罩在一片昏暗的光線中,他的手指只能徒勞地在榻榻米上摸索,哪兒也摸不找鏡子。
  和丈夫分居的光子如今一個人住在公寓裡,但和收幽會時,她卻從不使用自己的公寓,而選擇澀谷附近的旅店。最初去那裡時,收看見光子對旅店的女傭和賬房先生那種頤指氣使的態度,很是吃驚。那旅館的客房是一間間分開修建的,庭院裡的池子構成了複雜的水路,把各自的耳房隔離開來。夜闌人靜之時,常常聽見鯉魚跳躍的聲響。透過窗戶能眺望到澀谷車站附近和店舖林立的高地上忽閃忽滅的霓虹燈,但四周卻寂靜得達到不自然的程度。
  收猛地起身穿上圓領衫。他想從女人身邊逃離片刻,所以起來解手。關上背後的門,在廁所搖曳的燈光下,他一看見那扇大鏡子,就驀地變得安詳了。瞧,剛才的那番折騰使他的頭髮變得亂蓬蓬的,於是他小心翼翼地梳理起來。不一會兒,那塗抹了發油的黑髮再次帶著漆器般的光澤變得溫馴老實了。
  「討厭,討厭,討厭。我想愛一個更可愛的、一點也不纏人的、長著一張合我口味的臉蛋的少女。」收忖度道。他那映照在鏡子中的面孔漂亮得足以博取所有少女的歡心。曾幾何時他也和一個少女睡過覺。但當對方懷孕之後,他便拋棄了她。儘管做愛在人們眼裡並不醜惡,但做愛的後遺症卻從此使他膽戰心驚。
  光子是一個身體微胖、膚色黝黑、不太勻稱的美人。長著有點下吊的大眼睛、光滑的鼻樑、有些地包天的嘴巴和行狀姣美的耳朵。倘若現在回到床上去,光子又會嘮叨些什麼呢?他知道不外乎又是「我有點囉嗦吧?對不起」之類的話。儘管這個女人在和他一起渡過的夜晚裡,會像常人一樣產生嫉妒,也會做出某些瘋狂的舉動,但她的自尊心和情感卻始終完美地保持著協調。當收不理睬她時,她是決不會糾纏不放的。他們的幽會總是帶著一種痙攣的性質,有時候是連續十天終日耳鬢廝磨,有時候是兩個月也不思相見。初次與光子相識是在鏡子家裡,收還著一種極其怠惰的心情任憑自己成為別人相中的對象。
  ——收俊美的容貌輪廓清晰地映現在深夜的鏡子裡。
  「我確實存在於這裡。」收想到。他那男子氣十足的眉毛下是細長清秀的眼睛、烏黑發亮的瞳仁……無論在哪個街頭都很難遇見如此英俊的青年吧。這張臉具有一種絕不讓剛才發生過的行為留下任何陰影的澄明。正是從這種澄明中,收咀嚼到了一種心滿意足的快感。
  「我乾脆就聽從朋友們的建議來練舉重吧,用厚實的肌肉來武裝身體吧,將整個身體變成一張臉蛋。」收琢磨道。
  與臉蛋不同,肌肉無需借鏡子便能夠進行自我觀賞。而且他可以從自己的手臂、胸脯、腹部、大腿以及所有的部位中明白無誤地找到自己存在的確鑿證明,還有那種存在所發出的從不間斷地呼喚與那種存在所寫下的詩行吧……
  劇作座(日本的劇場和劇團常以……座為名。——譯注)排練場的牆壁上張貼著下次公演的角色分配表。收用眼睛瞅了瞅上面,只見在倒數第三的位置上,青年D便是他將扮演的角色。這是一個只在幕終的酒吧裡跳跳舞的龍套角色,沒有一句台詞。因目睹女主人公被殺的場面而大吃一驚,然後便匆匆退場了。
  在排練場的舞台上正在進行排練。戶田織子扮演的女主角正在念下面的台詞:
  「我所經營的歌舞酒吧不是世上的普通酒吧。每天夜裡這兒都不乏刀光劍影,都有悲劇發生,還有真正的愛情的搏鬥和真正的熱情,——啊,無論多麼粗劣的熱情,都比你們博學的臉更高尚。——那種真正的熱情、真正的仇恨、真正的眼淚、真正的鮮血,是必須流淌的。首場演出的請柬再過兩三天便會印刷完畢。您只需光臨酒吧從頭到尾看個究竟。說不定您也會成為劇中的臨時演員吧……」
  在灰塵瀰漫的舞台上,臉上沒有怎麼化妝的織子在頭髮上罩著一個發網,身穿色彩很不協調的罩衫和褲子,站在與舞台裝置的尺寸相匹配的髒兮兮的護牆板前面。導演三浦說了聲「等等」,便中斷了織子的台詞。「在念『鮮血是必須流淌的』這句台詞時,請往左邊的淺見博士身邊走個兩三步,並帶著點威脅對方的語氣……然後,就像我經常說的那樣,『您只需光臨酒吧』這句台詞要更盛氣凌人一點……」
  織子從舞台上默默地點點頭。舞台監督草番低聲問三浦「要再來一次嗎」,然後大叫道:「再來一遍,從『我所經營的歌舞酒吧』前面那句淺見博士的台詞開始。」一部無聊的戲,——收倚靠在排練場的牆壁上,帶著找不到角色的年輕演員所特有的怨恨,客觀地評價道。的確是一部無聊的戲。對那個狡黠的季洛杜(1882~1944,法國小說家、戲劇家,創立了印象主義形式的戲劇。——譯注)所抱有的純真無邪的憧憬將劇作家海綿似的大腦浸漬在了水中。一個天生無法理解夢想這東西所具有的那種沉甸甸的反諷意義的可憐靈魂。這個劇作家也曾飽嘗了人生的辛酸,但卻不斷地做著一個同義反覆的夢,以致於那些辛酸並不具備任何作用。讓人為難的是,他的夢想並不是那種強有力得足以降服人生的東西,而僅僅是膽小的孩子在遭人欺侮時藉以逃遁藏身的小小雜貨間中某個角落的區區空間。無論怎樣重複經歷世態炎涼都只能做一個淺夢的人,無疑只能生存於淺薄的人生之中。儘管如此,為了彌補其藝術上的弱點,他讓自己所經歷的人生之苦發揮了巨大的效用,從而培養了與常人一樣的矜持,所以他一點也不是一個庸俗之輩。他被人們當作一個不可侵犯的純情之人,擁有眾多的年輕崇拜者。這種滑稽的事情在藝術家的世界中是屢見不鮮的。
  但收卻喜歡這個名叫朝間太郎的劇作家。實際上這僅僅出於一個單純的理由:朝間曾表揚過收在實習劇目中扮演的角色,這次也指名為收安排了一個雖說並不重要的角色。無論怎樣指責他的劇本低劣,但像他那樣敢於把現代劇中罕有的夢幻麵包卷似的東西引入自己戲劇中的作家還是鳳毛麟角的。
  一部自己無緣參加演出的劇作,無論是怎樣早有定評的名作,作為演員也不可能由衷地去熱愛它。過去築地座的夥伴們觀看《底艙》(1902年初次公演的高爾基的戲劇。——譯注),感動得渾身顫抖,以致於立志做一名演員的往事,一直都存在於某個離收的習性十分遙遠的地方。迄今為止他仍然沒有能夠成為那種純粹的「被感動的觀眾」。他茫然地夢想著陶醉,夢想著自己具有那種別人的舞台無法給予而惟有他自己能夠給予其他人以陶醉的才能。
  舞台將他的人生變得游移不定,把他鎖定在一個半夢半醒的地方,並將他自身當中那些漂浮不定的東西置放於一種淺薄的不滿狀態中。成為演員,啊,這就意味著將自己的人生交給他人的手來擺佈安排。不是自己去選擇,而是幾乎終生都處於被選擇的位置上,任憑他人來挑選,等待角色的分配,按照作者的命令來說話行事,在被他人給予的情感中生存,甚至於連從這張椅子邁向那邊的牆沿之類的細枝末節也必須聽從他人的意志。只有私生活是自我意志所能自由支配的。但是,對於他來說,私生活卻又毫無魅力可言,他把一切賭注都押在了「被選擇」的生活上,這種生活使自由變得毫無意義。而正如被選出的美女一樣,最終所有的一切又都化作了自己的擁有。
  愉快地貪食對自由的污辱——無論將這怠惰的食慾怎樣長久地拋在一邊,它也不會消失殆盡。收在某個喉嚨乾渴的清晨,從報紙上讀到一則全家人自殺的新聞。那家人的母親讓一個六歲、一個兩歲的孩子喝下了拌有氰化鉀的桔子汁。當標題為「給孩子喝有毒桔子汁」的一行大字映入眼簾時,收感到那「有毒桔子汁」幾個大字是那麼難以言喻的香甜可口,儼然是一種涼幽幽地滋潤喉嚨的美味飲料,一種色澤鮮艷、香氣馥郁、滿含迅速奏效的毒素,在某個乾渴的早晨不管你願意與否都有一隻溫柔的手強強迫你收下的飲料,一種在飲下它的瞬間,世界便驀然改觀的飲料。或許他久已盼望的正是這樣一種食品。
  沒有任何確定不移的東西,只任憑屬於他人的情感的暴風雨在自己的體內橫行肆虐。當它們過去後,雖然不會留下任何東西,可周圍世界的意義卻全然改變了。「假如我演羅密歐……」收一邊呼出一口熱氣,一邊想著,「那麼,在我扮演羅密歐以前的世界和以後的世界就不可能是一成不變的。當我從舞台上走下來時,我其實是在走向一個自己從未涉足過的世界。」
  他擔心自己的腿在穿著緊身褲時會不會顯得過於纖細,但是,那幾乎沒有汗毛的腿部肌肉一定會讓緊身褲冷冰冰的真絲質地優雅地貼緊自己吧。即使在脫掉緊身褲以後,他的腿也已經變成了曾經扮演過羅密歐的年輕人的腿,而他的嘴唇也變成了一度扮演過羅密歐的年輕人的嘴唇吧。當他再次穿過舞台背後的破爛東西回到後台時,在他眼裡,那一大堆破爛東西也早已化作了魔物般黑黢黢的美的結晶體,而他來劇場時穿過的褲子上積留著的大街上的塵埃,也會看起來像是閃閃發亮的兩人讚歎的微粒的聚合物吧……一切都將改變。而這種關於世界驀然改觀的非同尋常的記憶,他將一直保持到滿臉皺紋的耄耋之年吧。
  收終於能夠長時間地、毫不厭倦地悉心思考自己在不久以後應該給予他人的魅惑和陶醉。我們的時代早已淡忘了高尚的狂熱。收有一種感覺:除了自己,誰也不可能帶給觀眾這種狂熱。但這也僅僅限於「有一種感覺」而已。
  如同被朝露濡濕了的樹木的氣息並夾雜著雨絲的微風一般吹向人們的面龐,滋潤人們的眼睛和臉頰,然後悄然逝去——這多麼美妙啊。成為那種風一樣的存在是美好的。而且化作帶有刺痛肌膚般的濃烈海風去吹打人們的胸膛也是美好的。啊,要帶給人魅惑、給予人陶醉,就得把自己變作風的形態。在舞台上,自己的身體任美麗的衣裳包裹起肉與血,像神殿般巍然聳立,可自己卻看不見自己,只能從發狂的觀眾的眼光裡,感受到演員的身姿宛若超越了存在形式的光彩照人的風的流動……肉體堅固的物質性的存在本身便化作了一種悖論……站在那兒,在那兒說話,在那兒運動,這就猶如馬蜂翅膀的顫動一般,化作了一種肉眼看得見又看不見的七彩音樂……收夢想著這些事態的飄然降臨。他夢想著,卻毫無作為。他一邊夢想著舞台上那種最終意義上的突變和輝煌無比的存在悄然消滅的瞬間,一邊卻不斷地為自身存在的不確定性和那種動輒便擦身而過的恐怖感而膽戰心驚,以致於為了尋找那片刻存在的證據,而去和女人睡覺。因為女人總是首先對他美貌的魅力確切地做出回應。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東西比女人更忠實可靠,更堅定不渝……那就是鏡子。
  清一郎所在的機械部位於一樓的房間中,在公司裡也算不得乾淨整潔。桌子已經頗為陳舊,書架和衣櫥也已有些年代了。這個大樓在解除接管以後只有新塗的油漆還是新嶄嶄的。
  建築物古老,窗戶的形狀也很古老。若論窗外的景物,不外乎隔著陰鬱庭院對面那些千篇一律的窗戶。在晌午過後的幾個小時內,透過窗戶可以看見把對面窗戶和牆壁的極少部分傾斜著切割開來,宛若被張貼在玻璃上面似的陽光。那與其叫陽光,不如說更像摘掉一幅長時間掛在那兒的畫框後,牆壁上所露出的白堊之類的東西。但陽光這種不自然的新鮮感有時也能構成促使人們走向窗邊的理由。透過窗戶的上面部分,就像倒立著的水井的水面一樣,也能好歹眺望到外面的天空。
  一般的內庭很難設想有比它更糟糕的景色。其間沒有一丁點兒可供綠色介入的餘地。這兒只有覆蓋在地下鍋爐室上面的灰色屋簷和通往地下的階梯,還有通風孔的兩個棚蓋,以及鋪在周圍地面上的粗大碎石。在終日不見人影的這個地方,雨天潮潤閃亮的黑色碎石與周圍室內繁忙的工作景象恰好形成了有趣的對照。這時,碎石便成了眼睛的安慰,以致於科長曾經以碎石為題材,濫制了幾首拙劣的俳句。
  室內的空間裡,螢光燈的燈繩從天花板上很有規律地垂落到桌子上面。燈繩一動也不動,彷彿與四周忙碌不堪的氛圍毫不搭界。機械部的五個科按照商社特有的排列方式,為方便各科之間的聯絡,中間沒有放置任何隔板,只有一排排緊緊相挨的辦公桌。在清一郎搬到這棟大樓之後,因為旁邊儘是老前輩,所以他的辦公桌只是忝列於末座上。儘管如此,在這次4月上旬合併後的初次加薪時,他依舊獲得了3千日元的破格加薪,所以,以前2萬3千2白日元的基本月薪已經漲到了2萬6千2百日元。
  在清一郎的科室裡,科員們彼此照面只有早晨9點出勤時和傍晚的5點左右。幾乎所有的科員上午都要外出一次,他們一上班便拿著樣本和報價表忙忙碌碌地出門而去。過去,和別的公司一樣,通常在黑板上自己的名字下面表明出差的目的地。可顧忌到偶爾前來辦公室的客人有可能在黑板上發現自己生意上競爭對手的名字而引起尷尬,所以這個習慣不知不覺被廢棄了。一旦科員外出,只要不是在電視轉播的棒球比賽的觀眾席上看見他的臉,那麼誰也不可能知道他的去向。
  科長是一個瘦削貧弱的、可以稱之為小市民卓越代表的男人,屬於那種由大都會早就的早熟兒的典型。他把所有充滿活力的表現斥之為粗鄙,喜歡用一種含混難懂的聲音說話。清一郎從沒有向公司裡的任何人談起過自己喜歡拳擊的事,以免傳到這個科長的耳朵裡。而科長代理關卻與科長正好相反,是一個嗓門宏亮、磊落大度的男人。因長期患病缺勤而延誤了升級的不幸命運,反而使他比一般人更加倍地快活,他知道自己為人擁戴,所以特別喜歡強調自己這種大咧咧的性格作為社會上的人是何等吃虧,同時又對自己這種對社會的不適應性引以為豪,並視為自己人緣好的原因。清一郎初次接觸到科長和科長代理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性格時,為同時博取他們倆的歡心而深感頭痛。當然,同時博得兩者的歡心也是毫無意義的。每逢審查考勤表時,科長代理關比科長的發言更強硬。明白這一點之後,清一郎發現:關之所以那麼明顯地誇耀自己的缺點,實質上乃是旨在確保自己的獨特性,而並非意味著高度器重他的同類。於是,清一郎開始留心著兜售自己的「明朗的社會適應性」。雖說他算不上什麼運動員,但他具備了運動員所特有的讓人放心的單純,以致於如今人們都把大學時代的清一郎想像成了一個不算太差的全能選手。
  與清一郎抵背而坐的是佐伯。佐伯所屬的那一列桌子處於另一個管理人員的轄區。同僚們都很討厭佐伯,但清一郎卻出於這同一個理由,感到有必要與佐伯保持親近,因為能夠與眾人討厭的傢伙輕鬆自若地進行交往的性格,足以使第三者放鬆警戒,更何況佐伯並沒有被視為危險人物,而僅僅是令人討厭罷了。所以在清一郎眼裡,他是一個再好不過的陪襯人。
  不可思議的是,儘管周圍的人把清一郎對佐伯的親近當作熱門話題,可佐伯對自己的孤立狀態卻一無所知,所以並沒有對清一郎抱有某種特殊的感激之情。他自認為是一個極端複雜,頗有魅力的人物,引起清一郎這種單純之人的興趣是不足為奇的。就像狂人在某種程度上知道自己是狂人一樣,討人嫌棄的人也並非毫無自知之明。但狂人一點也不為那種自我意識所煩擾,同樣,不受自己討人嫌棄的意識所煩擾,正是討人嫌棄之人的真正特質。
  ——清一郎從午休時分的散步歸來,一坐到座位上便習慣性地抽了一支煙。眼下還沒有什麼業務,也沒有任何來客。
  他順勢瞅了瞅吊在桌邊的擦手毛巾和當班日誌。他總是在這裡掛一張清潔乾淨的毛巾。儘管那毛巾的潔淨不曾出現在人們的話題中,但卻理所當然地映入了所有同僚的視線,向他們昭示著清一郎的人品。毛巾證實了汗水、年輕、單純、飛奔、跳躍、體育運動、明朗的天空、田野的綠色、跑到的白線等等所象徵著的青年特於的無思想性、盲目的忠實、無害的鬥志、青春的順從、旺盛的精力這一切被社會所要求和被社會認為有益、並且易於駕御的種種特質。
  為了排解無聊,清一郎伸手取下當班日誌,一邊吸著煙,一邊翻閱自己今天早晨所寫的昨天的記錄。
  「昭和29年4月21日(星期三)
  訪問清田機械工業株式會社墨田工廠
  會見人……清田社長、山口科長
  隨行人員……松波技師
  事項……關於大澤電工函詢的挖掘機一事,為聽取有關技術說明而前去訪問。從目前的技術情況來看,與進口商品相比毫無遜色。竊以為:今後這一公司銷售的擴大對本公司而言,有百益而無一害。」
  關從桌子對面扯開破鑼一般的嗓子說道:
  「喂,杉本君,兩點鐘能否和我一起去一趟東產公司?今天有可能簽訂合同。」
  「行啊。」清一郎爽快地答應道,隨即將一度脫掉的衣服又匆匆忙忙地穿在身上。
  關依舊是一雙因酗酒而充血的眼睛。儘管他行為磊落大方,但卻養成了嗜藥的癖好,常常嘗試著服用治療酗酒和頭昏的新藥,並且在沒有好好閱讀藥效和服法的說明之前便把藥片一古腦兒吞下肚皮。
  兩個人從公司職員的通行口來到了陽光刺眼的戶外。陽光照射到關的眼睛,使他禁不住打了個噴嚏。這個宛若從天而降的小小幸福感一般的噴嚏竟然使他的眼睛變得潮潤了,使他那張不再年輕的臉開始抽搐起來。對於關的家庭糾葛,清一郎也並不是一無所知。
  從走向車站的關的步履中清一郎推測:他可能有什麼兩個人之間的事要談。果然,關開口道:
  「雖說這樣提問有失冒昧,但你現在到底有沒有結婚的打算?」
  清一郎慢慢地用一副深思熟慮的腔調回答道:
  「我想自己是不是也該到結婚的年齡了。」——因為關的發問是他預先知道的,所以,他的回答無非是他在預習之後的現成答案罷了。
  「有對象嗎?」
  「不,還沒吶。」
  「有沒有雙親大人給定下的人選?」
  「不,老頭子早已去逝,所以……」
  「是嗎?……好了好了。我無非是想問問,你到底有沒有結婚的意思?」
  「莫非有什麼好人選?」
  「請你千萬保密,事實上,有人托我給庫崎副社長的千金小姐做媒吶……」關說道。
  信息靈通的科員私下裡到處傳播著這條小道消息,說是庫崎副社長為把自己的女兒嫁給公司裡最有前途的職員,正委託部長四處物色人選。而機械部長阪田是副社長以前在中央金屬貿易公司當社長時的部下,所以副社長才特意從幾個部中挑選了這個部。
  清一郎絲毫沒有流露出什麼彆扭的表情,只是觀察著單身職員們對這一傳聞所做出的世俗反應。隔壁的一個科裡,就有一名讓人佩服的勢利之徒。儘管他已年屆三十,卻一心指望能夠攀上這門高枝,所以決不向任何女人的誘惑低頭屈服。這種大都市特有的浪漫主義者,其實與那些陷入公寓房東的女兒、打字員、女辦事員等設下的結婚圈套的來自鄉下的秀才並非相去甚遠。
  當聽說這一傳聞時,清一郎立即相信自己乃是一個有力的候補人選。那種不顧慮現狀,而只看重未來、前途、能力和發展性的婚姻,不可能找到比他這種執著著相信毀滅的人更恰如其分的人選了。他會成為一個理想而又不祥的女婿候選人吧。為了保護那個姑娘免遭那些打著如意算盤、充滿發跡慾望的候選人的侵害,阻止其他男人成為她的丈夫,他只能讓自己成為她的丈夫。並要她體會到與相信未來只存在著毀滅的丈夫之間那種純粹的婚姻幸福……在片刻之間成為世俗的羨慕焦點,這並不是壞事。無意義地掠取其他人野心的目標——這就是善良!
  「我將結婚吧,不久就將結婚吧……」曾幾何時他開始這樣想到,而且他的這種想法中並不包含著愛什麼人的成分。不知不覺之間,這心中的囁嚅化作了吶喊,儘管不是慾望,卻變得如同慾望一般了。清一郎驚異於那種被稱之為因循守舊的社會習性在一個男人內部是如此融洽地與破滅的思想同居一處。
  整個身體上貼滿了與他人迥然不同的標籤,這已不能使他滿足。如今他又打算把「已婚男人」的標籤據為己有。他把自己看作是一個企圖把所有的郵票——不是什麼珍奇的郵票,而是廣泛流通的郵票——一一搞到手中的古怪收藏家。或許什麼時候他會在鏡子中發現一張令人滿意的丈夫的肖像吧。一想到這裡,他便禁不住熱情洋溢地重新勾勒起自我漫畫的素描來了。
  收常常睡懶覺。他對「無為」這東西從不厭倦。早晨的雨已開始停了,從窗戶玻璃的明亮中便可以知道。即使打開玻璃,能看見的也只有鄰居家的屋頂和那些招牌的後背。
  在夏天的夜晚,後樂園夜場比賽的燈光由淡而濃地照亮了那些招牌夾縫中透出的狹長天空。還能聽見一陣陣吶喊聲。有時正舉行著百萬人的音樂會,隨著風勢的強弱,那些通過揚聲器的貝多芬音樂會不時地傳到收的耳畔。
  雖說在東京有家,可他還是在去年開始有夜場比賽的季節裡,一個人特意搬到了本鄉真砂町的公寓裡。收盡可能向別人隱瞞現在的住所,因為這兒遠不是一個值得向人誇耀的居所,裡面的家什橫七豎八地亂堆一氣。更何況他想把這裡建成自己無為的根據地。雖說常常在外留宿,但他卻從不讓女人進入這個房間。他過著乍一看毫無規律的生活,但在附近的主婦們中間卻有口皆碑。
  雨完全停了。收從床上伸出手,給煮咖啡的電熱杯通上了電。這是某個女人送給他的禮物,可他卻只是在沒有女人陪伴的夜晚睜眼醒來時才派上它的用場。於是,在這個5月初晌午剛過的房間裡,便很快飄蕩起了咖啡的香味。
  在枕邊的小鏡子裡,收映照出自己醒來後的臉龐。它一點也沒有那種睡覺後的浮腫,它是一張肌肉緊實、明朗而年輕的面孔。它就映現在那裡,顯得那麼漂亮英俊。
  他的父親是個游手好閒之徒,母親在新宿經營一家婦女服飾店,由於經濟不景氣而生意蕭條。對此的擔憂霎時間劃過了他的胸口。據說母親想和他合計合計,看能否把服飾店改造成一間咖啡屋。
  收在今天伊始之際,就彷彿隱約透視到了一天的末尾。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這個明顯不會帶來任何變化便要悄然逝去的日子的終結。爾後就再也看不到更遠的將來了,當然也沒有看到它的必要。未來被籠罩在黑暗之中,以傲然無比的幽暗,猶如一匹從未見過的黑魆魆的巨大野獸一般遮擋了他的視線。
  在和大學的前輩碰頭的N體育館前面,收看見天空很快陰了下來,就像剛才喝過之後滯留在胃中的咖啡一樣,發出糊焦味的凝重香氣隨著加大的風勢飄了過來。突然他覺得鬢角處有點疼痛。來不及用手摸那兒,便已聽到了什麼東西開始叩打著四周的凌亂聲響。原來是冰雹下了起來。
  收趕緊退回到大門的屋簷下,只見冰雹打在人行道的路面上又被反彈了回來。就它那種從天而降的下法來說,未免顯得過於粗魯和過於任性。但被晌午過後的日光照得暖烘烘的道路卻馬上溶解了它封凍的外殼。儘管眼珠似的散亂東西還保留著眼珠的形狀,但已不再是冰雹,而僅僅是普通的水滴罷了。
  「開木君,」有人隔著肩頭呼叫收的姓氏。收扭過頭去,看見了比自己身材矮小的前輩武井的臉。幾年不見,武井已完全變樣了。向上挽起的襯衫衣袖在粗壯的兩條胳膊周圍出現了因瘦小而引起的褶皺。透過襯衫便能清晰地窺見他肩頭肌肉的隆起。襯衫的前襟又寬又大地鼓脹著,像是要撐開胸口的紐扣。
  「呀,多棒的身體啊!」
  「該是吧?」
  就像是對收這種理所當然的寒暄語做出的理所當然的感情表示一樣,武井一點一點地鼓起肩膀、手臂、胸脯的肌肉讓收一飽眼福。這是在用肌肉來回答對方。他的胸脯在襯衫下鼓動著,彷彿沉重的肌肉神經質地翻轉了身子一樣。
  「對吧?無論誰只要努力,都可以練成這種身體的。只不過成敗的關鍵在於努力的多少罷了。」
  武井身上有一種新興宗教的傳道士那樣的特徵。從別人那兒得知他的消息後,收曾給他打了個電話。當時武井回答他的口吻裡頗有一種像是撲向新的餌食一般急不可耐的感覺。武井大學畢業後,在父親的工廠裡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隨即又對舉重產生了興趣。眼看自己已沒有希望成為正式選手了,於是便著眼於這項運動的另一個側面,到處搜尋美國進口的幾十本雜誌來仔細研讀,從而成了在日本鮮為人知的肌肉鍛煉新法的開山鼻祖,並說服母校的舉重部,使之與這項新的運動項目成功地合而為一了。如今他的腦子裡塞滿了「肌肉」。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自己的身體便成了這種肌肉福音的活生生的化身。
  冰雹已經停了。在橫穿公路的他們倆頭上,延展著烏雲撤退後的一片藍天。在去舉重部的健身房之前,武井帶著收去了附近的咖啡館,首先在這裡向收傳授心得要領:
  「日本演員的裸體真是不堪入目,要麼過於瘦弱,要麼過於肥胖,真是慘不忍睹。可美國電影呢,你瞧瞧他們的宗教劇或者古代戲吧。即使是臨時的群眾演員,不也都長著肌肉隆起的強壯體魄嗎?」
  武井開始了他的講義。他完全是從肌肉的視角出發來品評所有電影的,就如同鞋匠總是從鞋匠的觀點出發來評價所有的電影一樣。
  按照武井的說法,無論演技多麼高明,倘若一個演員不具備漂亮的肌肉,那麼便一文不值。那種演員的演技縱然適合於表現文明的細枝末節,但也決不可能在舞台上展現出作為典型的人以及人自身的價值。「在舞台上,能夠展現全人類價值的惟有高度發達的肌肉!」……世界的頹廢和分化乃是源於下列原因:即在偏重知性的基礎上容忍了那些悲哀的、衰弱的、醜惡的、蒼白的、單薄的、平板的、可憐的、(武井把這一類形容詞羅列一座山之多)老態龍鍾的、沒有光澤的、紙片一樣的、脆弱易碎的肉體的主人,或者那些豬玀般的、大腹便便的、稍一動彈便如波濤起伏一般鬆弛肥厚的、肉蛆似的、脂肪過多的肉體的主人,不僅容忍了他們,甚至把這兩種荒誕的怪物供奉在社會的上層。其實肌肉才是判斷人類價值最明確的基準,但人們卻忘記了這個基準,用一種遠遠曖昧不清的標準來混淆和模糊了人類本身擁有的諸種道德的、審美的和社會的價值。
  凡是導致肌肉衰微和腐敗的東西皆是惡的。肌肉,這種男性惟一的神話般的特質在現代已淪落為最軟弱無力的東西。被縛在鐵鏈上的普羅米修斯、被毒蛇緊緊纏住的拉奧孔所象徵的男性的悲劇性格,是依靠其隆起的肌肉才成為肉眼可見的東西的。但在肌肉遭到輕蔑、被排斥到角落裡的今天,男性的悲劇成為了一種極其抽像的東西,而肉眼所看見的男人全都不外乎滑稽的存在。男性的真正尊嚴本來應該只駐留於不乏悲劇性誇張的發達肌肉裡,可如今,地位、財富、才能、做工精緻的上等西服、鑽石的領帶和別針、新型的高級轎車、雪茄煙等等無聊透頂的玩意兒卻被奉為尊嚴的依據。
  肌肉之社會地位的失落起源於社會生活中肌肉作用的減退。這種作用的減退本身是一個不可否認的現實(的確是一種無情而可悲的事態),我們已經不可能把文明社會那種將肌肉視為多餘之物的趨勢加以扭轉。
  武井迷信檸檬,一邊喝著所謂對恢復疲勞卓有療效的檸檬果汁汽水,一邊琅琅地背誦著惠特曼詩歌的一節:
  「假使有什麼東西是聖潔的,
  人類的肉體便是聖潔的,
  一個男子的光榮和甘美,
  便是未被污損的男性的標誌,
  在男人或女人身上,
  一個潔淨、健強而堅實的肉體,
  比最美麗的面孔更美麗。」(此乃惠特曼《我歌唱帶電的肉體》一詩中的一節。譯文引自楚圖南譯詩,個別字有改動。——譯注)
  一般的運動項目就是要保存肌肉的這種原始效用,並將效用的一個個部分加以誇張地表現,並在一定的運動之下進行醇化。只有在體育運動的世界裡,還依稀可見往昔那種一對一搏擊的風貌。柔道選手的屈肌力量,賽艇選手在齊水面高的賽艇上擺動手臂蕩起雙槳的那種驚人的背部肌肉、背闊肌、二頭肌、前膊肌、大腿肌的力量,橄欖球和足球選手腰部與下肢的力量,鐵餅選手的臂力,游泳選手胸脯的力量……這一切的確只是在某個空間裡劃過了一道力量的閃電而已,可那種參與的樂趣和觀賞的樂趣卻與過去的榮光、過去的輝煌密不可分,緊緊相連。誠然,記錄的更新增添了人們對未來的希望,但是,既然體育運動如今就整體而言不過是倚仗著現實中已經沒落的肌肉效用的殘渣,那麼,真正能夠煥發自然光輝的時代便只能是遙遠的往昔了,而一般的體育運動無異於對失落了的往日榮光的臨摹和對神話的改寫。
  武井所希求的並非讓體力勞動去收復業已喪失了的領地,也並不是要重視原始搏鬥所具備的那種體育運動般的冼煉。他的目標在於促成肌肉機能的完全恢復和最高程度的發達。另一方面,力圖從肌肉那裡徹底拭除其社會效用的殘渣,創造一個可以謂之曰「純粹肌肉」(武井喜歡把這個新造的詞掛在嘴邊)的東西,並由此恢復肌肉的外觀本身所包含的倫理和美學的崇高價值。
  武井斷言道:
  「在一般的體育運動中,能夠貢獻給未來文明的東西已蕩然無存。它們只著眼於力量、速度和高度,而忽略了肌肉自身的絕對價值,所以,不具備積極的文化意義。」
  肌肉,比方說手臂的肌肉,在舉、打、拉、推時擁有使運動變得最為有效的理想形態,但人的形體美卻遠遠超過了這種運動機能,蘊含著與此不同的獨立的美學價值和倫理價值。否則,希臘雕塑的理念便不可能誕生吧。為了獲得這種獨立的價值,需要進行的不是投擲、打擊為目的的訓練,而是摒棄了任何實用價值的訓練,即肌肉必須只以肌肉本身為目的來進行鍛煉。
  當然,希臘人健美的肉體是陽光、海風、軍訓和蜂蜜的產物。但如今這種自然已經死亡。為了達到希臘人的肉體所擁有的詩化的、形而上的意義,只能依靠相反的方法,即為肌肉而鍛煉肌肉的人工方法。
  「可以聯想一下人的臉,」武井指著自己顴骨突出、眼睛細小、不太漂亮的臉說道。即使在野蠻人那裡,關於臉,也只是關注其形態的美,而並不設計其功能性的一面。鼻腔有利於通風,嘴巴有利於進食,眼睛能看,耳朵能聽,這些功能固然重要,但在我們看來,卻是次要的。我們只是依據眼鼻口等排列方式的微妙差異,來判定其相貌的美醜,決定其精神價值的深淺。武井揚言,對肌肉也作如是觀的時代已經翩然來臨。
  當然,臉部具備的這種精神表象,在於眼耳口鼻等的機能是純粹被動的,臉部的能動作用只是由名叫「表情」的這種情感的表白來加以承擔的。人類在悠久的社會生活歷史中間已經掌握了從臉上的表情來讀取意志和感情的生活習慣。與此相反,身體各部分的肌肉卻擔負著動態的積極作用,提供向外界發起行動的線索,以致於人們習慣於只從與情感表白無緣的運動機能這一點上來把握它們。
  但是,決非僅僅如此!肌肉決非僅僅如此的東西!(武井再一次在緊繃繃的襯衫下鼓脹起胸肌給收看。)想想吧。情感和心理有多大的價值呢?為什麼惟有情感和心理才是微妙的?其實,人體中最微妙的莫過於肌肉!情感和心理不外乎是在肌肉上一劃而過的火焰般的東西,抑或說是肌肉的某種流露或肌肉的一種緊張狀態,而並不是具備什麼更大價值的東西。憤怒、眼淚、愛情、歡笑,不可能比肌肉富於更多微妙的含義。肌肉呈現出鼓脹、鬆弛、快樂、歡笑、微妙的膚色、早晚細微的光澤差異所表現的疲勞程度、汁水的晶瑩透亮等等諸多形態,它宛若山巖一般由嚴酷的礦物質的濃黑變幻成高山植物的紫色,猶如根據一天光線的推移而時刻變化不止的山丘一樣展示出種種變化。
  看看可憐的肌肉的悲哀吧。它比情感的悲哀更壯烈。再看看掙扎著的肌肉的歎息吧。它比心靈的歎息更真切。啊,情感並不重要,心理並不重要。肉眼看不見的思想也不重要!
  思想必須如肌肉般明白曉暢。思想被埋沒在內心的黑暗中形態模糊。用肌肉來代替思想無疑要有效得多,因為肌肉嚴格地從屬於個人,同時又比感情更具有普遍性。它與語言酷似,卻比語言更明晰。在這一點上它是比語言更優秀的「思想的媒體」。
  武井滔滔不絕地說到這兒,然後倏地站起身,催促收道:
  「喂,走吧,由我來指點你。」
  兩個人穿過被大樓的陰影遮蔽了一半的車道,進入了讓煤煙熏得黢黑的陰沉沉的體育館。顯然舉重部的房間受到了冷遇。這是一間佈滿灰塵的、牢獄般陰暗的鋼筋混凝土房間。從關不嚴實的拉門外面傳來一陣輕輕的呻吟、急促的呼吸聲和歎息聲,還有近于嗟歎的聲音。一打開拉門,便有一種令人聯想到如同被囚禁的野獸般的氣味撲鼻而來。那是汗水與銹鐵的混和氣味。收此刻所看見的無異於一個刑訊室。
  在古代的採石場、年輕奴隸們的勞役所……在籠罩著傳奇色彩這一點上,這個房間與其他體育運動的俱樂部大相逕庭。年輕的人們蜷曲著剽悍的後背,因背負的重量而咬緊牙關,雙腿的肌肉直打哆嗦。死一般岑寂,既沒有呼喊聲,也沒有吆喝聲,只有苦惱、緊張、汗流浹背、充滿淤血的年輕肉體。
  舉重練習今天已經結束了。在這裡的全都是武井宗派的晚輩們。有人把腳綁在傾斜的木板頂上,倒立著身體,用手臂上下揮舞著左右兩邊套著沉重鐵盤的木棒;有人橫臥在馬扎上,往胸口上舉起同等重量的鐵器;有人將沉重的鐵器扛在肩上,忽而站立忽而坐下;有人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雙臂的鼓脹,一邊把帶有雙層鐵盤的啞鈴輪番舉到齊肩膀高後又一古腦兒放下;有人俯身叉開雙腿,將左右裝有沉重鐵盤的東西放至與地面齊平的位置上,然後又憋足力氣舉到觸胸的地方。收不禁覺得這一切都屬於陰森淒慘而又滑稽可笑的奇怪姿勢。瞧,他們正默默地承受著各自被課以的種種刑罰。
  但在這種徒刑場的空氣中,卻有一種令人著迷的東西。半裸的奴隸們一個個被幽禁於無法窺知的、黑暗而神秘的、肉體的冥想之中。黃昏時分,沒有點燈的天花板,積滿塵埃的地面、古老的鐵製器具,無一不顯得敏銳而善感。收從未在別的地方看見過如此敏感的肌肉群體。一個年輕人傴下了身子。於是,立刻在他的側腹上清晰地浮現出了無數繩結兒一般的肌肉疙瘩。即便是在一動也不動、安靜地站著休息的年輕身體上,有時也宛若各種各樣的感想會驀然閃現一樣,只見迅捷的運動從一塊肌肉波及到另一塊肌肉,從而引發手臂上的肌肉急不可待地高高隆起。收覺得武井的話不無道理。
  「首先脫掉上半身的衣服,讓我瞧瞧你的身體。」比收顯得矮小的武井驕傲地說道。在這裡,收為自己瘦瘠的身體感到特別害羞。這時武井拽住收半裸著的胳膊,把他不容分說地拉到了鏡子前面。鏡子裡映照著收羞於看到的身體。雖說不很清晰,但卻能看到肋骨的起伏。
  「看吧!」武井說道,「你骨節很粗,犯不著為現狀沮喪。說起現狀,也就是為零吧。這充分暴露出你長久以來那種沒有節制的生活。既缺乏你這個年齡所應有的皮膚的光澤,也缺乏與你年齡相稱的力量,蒼白無力,無異於一堆豆腐渣。」
  聽著這樣的解釋,武井的晚輩中有兩三個人一邊笑著,一邊聚集到了收的周圍。與他們的魁梧相比,收的裸體顯得越發孱弱蒼白了。
  「與其說是一堆豆腐,不如說是一隻可憐而瘦小的、被剝了皮的小雞。」武井趁勢繼續埋汰道,「肌肉嘛,就和其他的所有器官一樣,也會出現非能動性萎縮。看看你的三角肌吧。不錯,是一塊肩膀圓圓的肌肉。再跟這些傢伙的肩膀比比看。迄今為止,你過的是完全與力量無緣的生活,致使你的肩頭骨節畢露,只剩下了一丁點已經萎縮的三角肌。」
  實際上,收也不得不承認,他的身體確實缺乏與他的臉部那氣度高雅的美貌相同的美感。他的身體又乾又瘦,與優雅相去甚遠。這表明男性的優雅脫離了某種程度的健壯是不可能成立的。他纖細的胳膊從肩膀上無力地耷拉著,似乎力量已從指尖滑落殆盡了。他熱切地希望道:「我要擁有詩人的臉和鬥牛士的身體。」他發現自己完全缺乏樸素、狂放、野蠻等要素的支撐。真正抒情性的東西只可能誕生於詩人的臉龐和鬥牛士的身體之少有的完全結合之中。
  「今天是初次練習,只要用輕點的槓鈴分別練習兩組便可以了。先練兩組挺舉,再練兩組抓舉,接著是兩組背撐,再是兩組臥推,然後是兩組半蹲,再然後是兩組深蹲。最後再做些腹肌運動。」
  武井命令收穿上運動衣褲。收換了服裝。他深感羞辱,覺得自己在這個陌生的環境中被佈滿荊棘的空氣螫刺著,很難相信自己長時間游手好閒的肉體能一直沿著一個目標奮勇向前。他在自我之中看到了一個萎縮退避、被動挨打的羸弱的小家畜的形象。一個與用於睡覺的潮濕乾草告別,與自己的氣味告別,在半夢半醒只見躑躅彷徨著,在別人的驅趕之下被迫服役的小小家畜……收感到自己好容易才用手觸摸著了自己的存在。供初學者專用的灰色小槓鈴橫臥在薄暮時分的鋼筋水泥地面上,就猶如夏季雜草叢生的碎石場背後一輛失落了車身的手推車的車輪。
  他用雙手抓住槓鈴,舉向胸口。沒想到它竟然出乎意料地輕巧。
  ——母親正在濃妝艷抹。儘管她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小小服飾店的女老闆,但收卻喜歡從母親的這種化妝中憑空臆想:母親正在從事什麼奇怪的買賣。
  收還喜歡聽母親誇張地講述她的不幸,喜歡聽她用咽啞的嗓音把自己的生涯加工成淺草電影館的廣告招牌畫上的那種色彩濃烈的悲劇。
  「今天我去做了點體育運動回來。」收說道。
  母親一邊抽著煙,一邊用目光追逐著香煙裊裊升起的煙霧。她把注意力的一半分給了煙霧,把另一半用在了談話上。
  「嘿,你去做了體育運動了?!這倒挺稀奇吶!」
  「我想擁有一個健美的身體。」
  「有了健美的身體,又怎麼樣呢?哦,對了,如今的女孩子倒是喜歡身體棒的小伙子吶。」母親說道。
  收感到一陣亢奮,這亢奮裡奇妙地混雜著流汗後的爽快和從事體力活兒以後全身的力量還凝固在身體每個部位中的感覺。因而他一反常態,從高處俯視著他的母親。今天的母親看起來特別矮小,穿著不相稱的套裝,用濃濃的口紅掩蓋了嘴唇上的皺紋,把自己所能想像出的「辛勞」當作緊身衣一般束緊自己的身體。
  「你老爹似乎又迷上了一個無聊的女人。」
  「你怎麼知道是一個無聊的女人?」
  「和你老爹鬼混的肯定是無聊的女人唄。」
  「說的倒也是。」
  收愉快地笑了。總是有女人像疥癬似地糾纏住醜陋而可憐的父親。
  太陽西沉,行人如梭。他們店所處的地帶有不少酒店、咖啡館,所以不適合做如今的這種買賣,而只能眼巴巴地透過店裡的櫥窗觀望著行人來來往往。店裡的商品櫃中雜亂地陳列著項鏈、胸針、手鐲、耳環、手巾、手套等。自從對面的咖啡館裝上了巨大的原色霓虹燈以後,在那些燈光的反照下,這邊店舖的商品也總是色彩變幻不定,惹得母親牢騷滿腹。無論如何,在這種只能將店舖的衰微全部歸結於不景氣的區區店舖裡,經濟蕭條的陰翳濃郁地籠罩著一切,無論把店堂裝飾得何等明亮,都總有一抹黑暗將顧客的腳步推得越來越遠。
  很稀奇地居然有兩個辦公室小姐模樣的年輕女客人在櫥窗的前面停下了腳步。「她們是不會買的,」母親在店舖裡咕噥道。由於她過份相信自己的判斷,使這種判斷不知不覺只見演變為一種絕望,以致於如今的她早已放棄了招攬客人的努力。就像吉普賽的女占卜師一樣,她坐在店舖裡一動不動地從遠處揣摸著客人的模樣,漸漸地開始滿足於抽中一個凶卦了。
  兩個女人雖說顯得並不富裕,但打扮卻乾淨利落。她們的視線在一條項鏈上游弋著。那項鏈十分昂貴。母親又在低聲嘀咕道:
  「那兩個傢伙是不會買的。」
  但在那兩個女人的眼睛裡,顯然慾望漸漸增添了火焰,開始膨脹起來。那已不是一條單純的項鏈,而是對她們關於生活的所有夢想,她們理應擁有的身材勻稱的美麗,還有寒磣的錢包所進行的一種羅曼蒂克的抵抗……不光如此,它還是那種能將人拽入到與自殺、毀滅的慾望相類似的東西中的力量的總合。
  但就在此時,有什麼東西倏然從那女人的眼睛裡消退了。慾望煙消雲散,重新回復到了安詳的寬容眼睛。她與剛才還視作仇敵的項鏈握手言和了。總之,她已打消了購買的念頭,而僅僅停留於觀賞。在她們下班回家途中充滿一天疲勞的臉上,還有塗抹著口紅的側臉上,對面那些花花綠綠的霓虹燈正描繪出色彩不斷變幻的輪廓。
  ……收的腳步不由得一下子邁了出去。那兩個正要離開的女人朝著這邊望了望。只見女人的眼睛忽地一閃,所有觀察事物的力量便集中在了眼角上。「和剛才盯著項鏈看時的眼神一模一樣,這下我成了項鏈的替代品了。」收思忖道。兩個女人側著身體,再往店裡跨進了一步,佯裝著正在觀看別的商品。她們不時把目光投向收的臉,宛若被一條細線牢牢地牽制著似的。
  「歡迎光臨!」收說道。兩個女人幾乎同時嫣然一笑。
  「那傢伙終於掏出了她的錢。」收心滿意足地看著那條被賣掉的項鏈的價格顯示在了收音器上,說道。
  「在我包裝項鏈時,那兩個姑娘對你嘀咕了些什麼吧。」
  「說什麼在對面的咖啡館等我來著。女人都那個樣,恨不得立桿見影收回成本。」
  「要是你肯來店裡當夥計,這個店肯定會興旺的,也不必花心思改建成什麼咖啡館了。」
  「哼,誰願意到這種店來……」
  「設美男計來做買賣,對男人來說,也不會沒趣吧。」
  母親喜歡和兒子說一些有失體統的話。在她看來,兒子的放蕩就等於是自己的同夥在對丈夫的放蕩進行報復。無論如何,這也屬於孝敬母親的一種啊。
  有失體統的談話最後變成了發牢騷。然後,她把店舖的改造計劃和報價表拿給兒子看。「經費怎麼辦?」兒子問道。「借不就得了。」母親回答道。
  好一陣子兩個人都思考著資金問題,所以,只是怔怔地注視著別的空間,陷入了沉默之中。他們從那一片空間中預感到了某種隱隱約約的危機。兩個人同時感到那危機就如氣球一般飄浮在頭頂上,醫治了母親可能被顧客、而兒子可能被戲劇角色的分配所拋棄的無時不在的不安。即使未來一片漆黑也罷,母子倆依然無力而怠惰地半帶著遊戲的心情從那漆黑的未來中感到自己是被挑選出來的選民。
  「快去快回吧。那兩個姑娘正等著你吶。」母親做出了平時常做的那種追趕兒子的動作。她很愛兒子,卻不願意兩個人長時間地單獨廝守在一起,害怕看見自己的不安被映照在兒子身上。
  「哼,我就是要讓她們等得心慌才好吶。」
  他對著商品櫃上的鏡子用梳子梳理著頭髮。由下而上照射著的螢光燈使他那造型漂亮的、羽翅一般的鼻翼顯得格外蒼白。
  母親默默地把剛才賣掉項鏈的錢原封不動地塞進了兒子的口袋裡:
  「這可是你自己賺來的錢。」
  守只是端詳著鏡子,沒有道一聲感謝。如果說母親是富於空想的,那麼兒子也同樣是富於空想的,因此可以說這母子倆的悲劇不無空想的性質。更何況收是一個演員。他做出一副喜歡反抗的放蕩兒子的神態,歪斜著身體,驀然從商品槓中間穿行而走,走了出去。
  清一郎並不那麼喜歡喝酒,他很容易就醉了,一喝醉酒,他就會被異樣的不安所驅使著,隱匿起身體走向鏡子家。這時惟一一處他不怕被人窺見真實面目的場所。
  今夜他沒有醉。可煢煢孑立的夜晚卻張開了大嘴。這種時候,他會匆匆忙忙地去嫖完女人後,比先前更孤獨地走在大街上。
  是一個陰沉沉的、暖洋洋的五月之夜。燈光滲透進他那疲勞後的眼睛。他瞇縫著眼睛一看,發現街道已經融解了。行人的影子喝汽車的形狀全都融解了,彷彿街道是由潮潤的、容易融解的物質所構成的一樣。
  一直呆在辦公室裡、處於恆久不變的堅固物質中的清一郎,就這樣兀自一人在街道上徘徊著。此時,他覺得自己彷彿是行走在一個危險世界的中心地帶。這世界的骨骼是一件由閃光的金屬薄片所構成的、即使是輕輕一觸也會分崩離析的纖細的玻璃工藝品。對於他來說,這正好是一個可親的世界。無數花裡胡哨的招牌和霓虹燈競相展示著自己對虛偽的美的忠實。只見一盞霓虹燈閃現出了「不夜城」三個字體古樸的紅字,可事實上夜晚早已迫近四周,甚至侵佔了那些筆劃間的空隙。清一郎真想讓自己也變成一站霓虹燈。這樣一來,他對欺瞞的奉獻就會最終完成吧。縱然是一瞬間也罷,能夠不為自己的法則而生存的那種盲目的禁慾主義,一旦化作了霓虹燈,便會成為一種什麼也不是的、習以為常的自然習慣。
  在某個酒館的後門口堆放著無數的空啤酒瓶。其中一瓶的底部儘管已完全沒有了酒泡,卻還積留著一丁點兒殘酒。每當汽車從一旁疾馳而過,那些酒瓶就會在無人知曉之間敏感地直打哆嗦。清一郎正是想變成這樣一種酒瓶的渣滓。明天是不存在的,因為瓶子裡儘管確實還殘留著一點啤酒,但瓶中的啤酒確確實實地已經被人「喝光」了。
  我要當大將!我要做高官!我要成為大發明家!我要當一個偉大的人道主義者!我要做一名大實業家……啊,搜遍孩提時代各種記憶的角隅,他也不曾有過這些願望。或許他像別的孩子一樣,想過當售票員、士兵、消防員。無論在誰眼裡,他都僅僅是世間一個普通而快活的男孩子,但是,他的心卻是一個空洞,從未給自己描繪過在這個世界上渴望成為的形象。
  ……在行人密集的背街胡同的一角,從一間規模龐大的彈子遊戲店內發出一陣陣明快而響亮的金屬撞擊聲,使人老遠就知道它的存在。那鈴鐺的響聲、鐵彈子滾落的鳴響,與普通機器的轟鳴截然不同,可以從中聽出人們情感的反應。小小的失望,小小的滿足,小小的喜悅與彈子落下的聲音一起被彈飛到街道的雜音中,最後又像石塊一般被人踩在了腳下。
  清一郎站在門口,往彈子遊戲店的裡面瞅了瞅。到處都是一笑也不笑的側臉,屋子裡充滿了恍若來世般的明亮。
  有一個樓梯通向二樓。映出「娛樂中心」幾個字樣的霓虹燈在上樓的梯子口附近瑟瑟顫抖著。拾級而上,能聽見機關鎗的聲音和汽笛的鳴叫。
  清一郎被那聲音誘惑著爬了上去。二樓的射擊場上並排陳列著美國佔領軍遺留下的各種娛樂器械。在進門的地方是保留著昔日遺風的金魚捕撈點和鯉魚垂釣處。在一個狹窄木箱盛滿的水中,只見一群不久將被垂釣的金魚在噪音的重重包圍下悠閒地游著。
  機關鎗、猿猴、潛水艇、高射炮、汽車兜風、賽車、曲棍球,無論玩哪個項目都只需一次付20日元。這20日元的消遣隱含著對所有社會性精力的鬱積所進行的公開侮辱。這種侮辱比甜點心還要香甜,它向社會的弱者們獻媚。他們心安理得地接受這種東西,張開大嘴狼吞虎嚥。
  清一郎開始搜尋空著的機器。什麼都行,只要能依靠對某一台機器的迷戀而恢復與自己之間的小小親密感。
  賽車還空著。他把20日元交給一個從機器背後探出頭來的女人,然後在玻璃箱前面的椅子上坐下,用兩隻手握住安裝在箱子外面的大方向盤。
  箱子裡面點著燈。這是在初夏刺眼的光芒照射下的高速公路上的光景。被畫成圓筒形的高速公路彷彿是要爬上山丘的頂部似的,山丘的遠方被浮雲飛渡、塗滿油漆的湛藍天空全部佔據了。道路的左右兩側畫著小小的花草,牧場的柵欄內有牛群在嬉戲玩耍。沒有誰會厭惡這樣一副圖景。可在這種樂天而平凡的詩化世界裡恰恰缺少了人的影子。這個玻璃箱裡的晴朗的星期天。
  一輛紅色的敞篷車在高速公路上飛奔著。圓筒開始迂迴向前。如果僅僅如此的話,車子肯定能順利地在路上行駛。可圓筒常常不規則地同時向左右兩邊拐彎,所以車子動不動就駛出了路面。清一郎手腳敏捷地搬動方向盤,以便讓車子不偏離車道。可車子還是很快飛出了路面,狂奔在畫有山崖、小河的周邊地帶。偶爾有別的車輛飛馳在路上,這時,箱子外面的紅燈就會照亮「Ontheroad」的英文,在藍天的各個地方接二連三地亮起燈來,顯示出用鮮艷色彩標明的得分數:500、1000、2000等。
  藍天上出現的紅黃紫色的數字圖景真可謂鮮明清晰,似乎一旦沒有它,晴朗的藍天也就不可能成立一樣。它強化了詩一般的藍天。2000、3000,這些筆畫很粗的數字熠熠閃著光,照射在眼睛上,使藍天變成了帶有預言性質的藍天。
  ……時間已到,圓筒的移動變得舒緩乃至平息了。與開始時一樣,高速公路遠方的山丘成了用白鐵皮製作的未知的地平線。機器隨即嘎然停止了。
  女人探出頭,一言不發,把用沾滿灰塵的蠟紙包裝起來的兩根麻花糖放在了清一郎面前。
  箱子裡的燈滅了。玻璃裡映出了兩三個在旁邊圍觀人的臉,而其中在笑的那張臉便是收。
  「呀——」清一郎從椅子上欠起身,把手搭在收的肩上。
  「真蹩腳呀。不拿5000分怎麼行?」收說道。
  別的客人坐在椅子上,握住了方向盤,所以站著說話的他們倆稍稍挪開了身子。旁邊高射炮的轟鳴不時蓋過了他們的談話聲。四台高射炮安裝在玻璃箱內部的四個角落裡,每當捆在中央柱子上盤旋的兩架飛機被高射炮擊中,其紅色的翼燈便會神經質地閃閃爍爍。
  「現在你去哪兒呢?」清一郎問道。
  「哎,那兩個糾纏不休的女孩可真是太乏味了,剛剛甩開了她們……對了,是不是去鏡子家呢?剛好又有3個伴兒。」收說道。
  對於聚集於此的青年們生活中逐漸發生的變化,鏡子不予理會,而只是繼續重複著同樣波長的生活。如果把青年們看作是函數,那麼鏡子就是一個常數。乍一看,她具體地體現著生活始終不渝的姿態。鏡子的家無論什麼時候前去拜訪,都依舊是鏡子的家。無論青年們在哪兒幹什麼,都能夠在心裡描繪出這樣一幅情景:一到夜裡,鏡子家便點亮了燈盞,於是換上晚禮服的鏡子就會合計著今晚又去哪兒玩耍,或是剛好從遊玩地歸來,正預備著又將開始啜飲洋酒。
  無論身居都市多麼僻遠的角落,只要一想到鏡子家就在那兒,就會給經常登門造訪的青年們帶來一種安慰,以致於整個都市都變得可親可敬了。在這裡,不道德的水車不分晝夜地旋轉不停,特別是在情事方面,無論何種背信棄義都能得到容忍。煩惱、信賴、誓言、羞恥、溫柔的呼吸、心靈的悸動在這裡被賦予了與背叛、謊言、無恥、欺騙、死皮賴臉的求愛、墮胎的咨詢等同樣的價值。一想到這種場所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某個地方,便令人興奮不已。因為在這裡不存在著任何被視為禁忌的話題,所以,與傾吐失戀之苦而獲取心靈的慰藉一樣,就連那些向可愛的少女犯下的罪愆也得到了安慰。打骨髓裡便是一個女人的鏡子深知加害者的屈辱和煩惱,並對此抱有充分的共鳴和同情。
  儘管自以為生活得我行我素,可不知不覺地自己已成為客人們必不可少的存在。深知這一點的鏡子越來越竭力使自己去接近於周圍的人們所描繪的她的肖像。有時候她就這樣走向了關於自身的誤解的極限,甚至沉湎於莫名其妙的空想中。「我是一個過多擁有母愛的人。」
  ……實際上,生活的單調幾乎沒有給鏡子帶來什麼威脅。人們曾一度打定主意獻身於悖德的生活,可最後卻又不斷地被發明的要求、獨創性的要求追趕得走投無路,以致於這種獨創性的危機導致了破滅。然而鏡子沒有遭遇過這種危機,她得以平穩安定地生活,而且毋需獨創性的一鱗半爪。因為總是有很多男人將不道德的東西攜帶進這個家裡,所以她沒有必要來自己發明。
  鏡子甚至不知道不眠症是怎麼回事。當最後一位客人告辭而去,剛才那種種性感的對話便化作了很好的催眠藥,使她得以沉浸在擺脫了所有煩惱後獲得自由與客觀性的滿足感中。關掉枕邊的檯燈,把頭埋在枕頭上,不一會兒便進入了愜意的睡眠。
  那天晚上,光子和民子來到了鏡子家。光是女人呆在一起,無論怎麼拉開話匣子,都讓人感到索然無味。正好這時,收打來了電話,說是立刻與清一郎一起來訪。雖說是彼此熟悉的好朋友,可兩個男青年馬上駕到的消息卻依舊使在座的人大為振奮。
  民子是大森山王一個殷實富裕的地主的千金小姐,只是憑著「興趣」在酒館裡上班。她對工作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想休息就休息。民子身上頗有些傻乎乎的地方,是一個達到病態程度的好心人,對誰說的話都盡往好的方面想。也多虧了她這種不可思議的人品,才倖免了因上當受騙而抱頭痛哭的麻煩。誰也不可能欺騙民子。面對她這種輕信的人,竟敢趁人之危的男人也未免太令人掃興了。所以,作為這種輕信的一大好處,便是她與那些多疑多慮的女人相比,儘管在免遭男人欺騙這一點上殊途同歸,但在與男人的交往中卻更具有輕鬆自若的優勢。
  民子和誰都能成為朋友,大臣也罷,菜店的推銷員也罷,西洋人也罷。她是一個實證性的絕對和平主義的信奉者,以致於對下列問題大惑不解:為什麼全世界的人不能手牽手圍著地球大跳圓舞曲呢?她自己為人慷慨大方,也喜歡從別人那裡接受東西。即使在這種時候,她也鬧不明白,物品和現金各具何種不同的意義。
  關於男人?民子更是缺乏主見。不管對方是60歲的老頭兒,抑或16歲的小伙子,她都承認他們各自的優點,把「壞人是沒有的」這句話當作口頭禪。這就播下了老是與光子爭論不休的火種。光子只鍾情於年輕男子,對男青年的魅力具有獨特而精到的一家之言,比方說,男人的髮型、眼睛、襯衫、鞋子、微微敞露的胸膛、言談時的措辭、低頭時肩膀的角度……而這一切對於民子來說,卻沒有什麼意義。
  與這種爭論相比,鏡子的興趣愛好則顯得別具一格。與其說她對男人身上洋溢著的魅力感興趣,不如說她是一個情愛事實的收藏家。若是談論魅力,那麼僅有她自身的魅力就已經足夠了。即使在空想之中,她也是自我本位主義,更喜歡想像那些迎面而過的男人從自己嬌艷的倩影中所描繪出的大膽而淫蕩的空想的地獄。本來可以坐汽車去的地方,她偏僻喜歡乘電車去,卻又害怕電車過於擁擠,所以總是選擇不擠也不空的時間帶去乘電車。
  大門口的門鈴終於響了。「來了來了,」光子和民子大聲叫道,並很快商量好千萬不要流露出急不可待的表情。
  兩個青年就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樣地進了屋子。嗅到三個女人身上發出的不同香水味,清一郎用陰鬱的口吻說道:
  「哼,好大的人味,好大的人味!」
  說完,一下子在空著的壁爐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收坐到了長椅子上光子的旁邊。
  鏡子喜歡清一郎那種食人族式的寒暄語,出於天真無邪的好勝心,她說道:
  「我們三個人中你想先吃掉誰都行啊。」
  不過清一郎並不是空腹而來的。
  「什麼,你要結婚了?!」
  光子發出一陣怪叫,並在「結婚」這個詞上傾注了最大限度的猥褻成分。
  「對方的老頭子很中意我,說我是一個明朗快活而又大有希望的青年。」
  三個女人大肆抨擊那個老頭子缺乏看人的眼力。大家都想刨根問底地打聽對方的情況,可清一郎卻閉口不談。無論如何這都算不上緋聞,不適於在這個地方高談闊論。
  副社長叫他一起共進了一次午餐。在東京會館幽暗的西式小餐廳裡,當談到董事們在丸之內附近進午餐的話題時,副社長不經意地向他提出來了幾個無關痛癢的問題。總之,對他很是滿意。他的特技就在於能夠給人以沉默寡言、城府很深卻又明朗豁達的印象。這個年輕人對自己給予他人的印象頗為精通,與世間的教誨相反,他從一種不可思議的直覺出發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瞭解社會本質的捷徑與其說在於研究他人,不如說在於研究自己本身。這原本是女人的方法,但現今的社會要求年輕人的並不是做一個男人。
  ——一來到這裡後,收便感到肌肉疙瘩在一點點地脹大著長時間不曾使用的肌肉正發出輕輕的呻吟,傾訴著鑽心的疲憊。第二天早晨,身體的各個部分又會一齊發出疼痛的叫喊吧。這種不安的內部感受顯得不可思議地新鮮,甚至帶著快意。他能在自己的體內感到那種種子即將破土萌芽一般的東西。迄今為止一直不曾意識到的肌肉現在已開始從沉睡中甦醒過來,蠢蠢欲動。自己的內部明顯地被分為靈與肉這兩個彼此重疊的層面,彷彿自己正一點點地把精神向外掏出,並使它變質為肌肉。或許什麼時候精神總會被全盤掏空化作肌肉的吧。他將成為一個徹徹底底只在外部被創造,只從外部被滲透的人,一個不具備心靈而只擁有肌肉的人吧……收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夢想著不久將來有一個鬥牛士般滿身敏捷肌肉的男人坐在自己現在這個位子上。
  「那時候,我將完完全全地存在於這兒吧。而此刻抱著如此想法的我這一模糊的存在將不會留下任何蛛絲馬跡吧。」
  「你在想什麼?」光子猛地搖晃著他的膝蓋。
  光子總是無法容忍他的出神狀態。不但如此,還喜歡用自己的詮釋來對此做出簡單的結論,並把那種詮釋強加於人,自以為能夠用自己的一套療法來治癒收的疾病。
  「我明白了。你呀,肯定正在想一個小時前在某個街頭,有個不明何處的姑娘迷戀上了你的那張臉吧。肯定還在想像著這段浪漫史今後將會怎樣展開吧。最後你厭倦了這種想像,索性認定每一個姑娘都是大同小異的。你的眼睛看起來不像是在追尋一個未知的東西。」
  收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顰緊了眉頭。儘管光子從頭至尾判斷失誤,但收卻喜歡看著別人像推拿按摩一般認真分析他自己,特別是那種錯誤的分析。那是一幅與他毫無關聯的他的肖像畫,甚至比他本身更堅實地存在著。
  ——鏡子討厭揣摩和臆測。在這個家裡,大家都理應變得更誠實,都理應從嫉妒、羞恥及一切的困惑中解放出來。刺破夜晚的空氣從洞開的窗戶中傳來了電車發車時的汽笛,這汽笛聲引發了她出門旅行的念頭。
  「去不去旅行?大夥兒又一起去旅行怎麼樣?」
  從大家的嘴裡流露出分不清是贊同還是反對的低語。總之,沒有人明確地回答。只有鏡子熱烈而濕潤的聲音的餘韻好一陣子都還縈繞在空中。
  「院子裡有腳步聲吶。」民子說道。儘管她總是出於善意說的,可她的發言總是不能引起別人的重視。
  過了一會兒,這次是光子說了同樣的話。可聽起來不乏做戲的成分,所以也沒有人信以為真。
  終於鏡子站了起來。
  「的確,剛才我也聽見了。確實有人在陽台下走動……這下又停住了。大概是藏起來了吧。」
  大家面面相覷。但收卻沒有表現出半點的關心,而清一郎則做出一副對別人求助於自己深感麻煩的神態,只顧鑽入自己的城堡中饒有興致地觀望著三個女人被不安所攫住了的情景。那種不安與她們之間的搭配顯得奇妙無比,宛若穿著不協調的和服或是戴著不協調的帽子。
  陽台上什麼也看不見。明治紀念館森林的盡頭垂掛著一輪新月。空地上的一戶人家忘記收斂的鯉魚旗上面的紅鯉魚也在夜色中顯得幽暗恍惚了。旗子在微風中悠然地晃蕩著,緩緩地翻轉身子,不聲不響地任憑旗尾飄離旗桿。
  坐在打開的法國式窗戶邊的民子突然跳起來發出一陣尖叫。玻璃門的一扇發出「匡啷」的一聲一下子關上了。與此同時,一個黑色的人影從陽台上跳了進來,嚎叫著叉開雙腿站到了房間的中央。一看,原來是峻吉。他穿著黑色的襯衫和褲子,渾身黑色的裝束,在枝形吊燈下嗤笑著。那一霎間,他顯得出奇地高大和魁梧。
  峻吉滿意地笑了。清一郎覺得那笑容幾近於無禮。今夜所有在場的人中,沒有誰比此刻的峻吉更由衷地感到心滿意足的了。
  女人們七嘴八舌地譴責著這一惡作劇,可沒想到夏雄又出現在了同一個陽台上。儘管他參與了峻吉的惡作劇,但卻沒有像峻吉那樣華麗而耀眼地登場。他只是一邊靦腆地撣掉上衣的塵土,一邊走到大家面前,這反而使在場的人毛骨悚然。
  然後又是一陣熱烈而恐怖的表白。一旦聽說峻吉與夏雄是在街上偶然遇見後相約來到這裡的,清一郎和收不禁驚詫萬分:今夜真是一個富於偶然性的夜晚。
  這時,客廳的門打開了。穿著睡衣的真砂子探出頭來,一隻手上還抱著個大偶人,顯得更加可愛了。她用一種宣言式的口吻說道:
  「吵得太厲害,把我都鬧醒了。」
  因為這一句宣言,鏡子打消了把真砂子再次趕回床上的念頭。真砂子邁著宛如童話劇中小白兔似的孩子氣的腳步,一蹦一跳地鑽進了夏雄的雙膝中間。
  大家為事隔一個月後原班人馬重新相聚而欣喜萬分。在清一郎的詢問下,峻吉講述了他在臨近拳擊聯賽前從早到晚進行超強訓練的每個日子。然後他又向民子談到了自己對本月24日白井對艾斯皮諾扎一仗的預測:或許白井能夠艱難地衛冕成功吧……打旅行回來以後還不曾見過面的民子看到峻吉臉部的每個角落都不再殘留著箱根之夜的記憶,只好無可奈何地與他爭相裝出一副恬淡的模樣,拚命地說一些充滿善意而又刺激他的話。
  「反正對於拳擊來說,女人都是一種禁忌吧。」
  酒上來了,只有峻吉一個人沒有喝。談話不知不覺地把女人們拋在了一邊,而在四個久違的男青年之間熱烈地展開了。不過夏雄依舊十分謹慎,對自己的事隻字未提。
  「到底我們的共同點是什麼呢?」清一郎讓鏡子加入到他們的談話中,問道。
  「也許在於誰都不想變得幸福這一點吧。」鏡子只是遠遠地說了這麼一句。
  「不謀求幸福,這是一種古老而感傷的思想。」清一郎反駁道,「其實,我們對於變得幸福這一點也並不在意,對於幸福像青苔似地糾纏住自己的身體也毫不懼怕。愚蠢的是,人會因一些無聊的理由而不知不覺地變得幸福,而那些像躲避麻瘋病一樣躲避幸福的傢伙們的英雄主義不外乎是一種又脆弱又可憐,並且陳舊無比的貴族主義。我們對一切都是免疫的,但願你們認為我們對幸福也是免疫的。」
  被這種一本正經的宏論所壓倒,鏡子再也不說話了,她加入了女人們的話題。
  但四個男人卻分別在緘默不語中找到種感受:他們是佇立在牆壁前面的四個人。
  那是時代的牆壁呢,還是社會的牆壁?這是不得而知的。總之,在他們的少年時期,這種牆壁已經徹底瓦解了,而在外面明亮的光線種,瓦礫卻一直延伸道了無限遠的地方。太陽從瓦礫的地平線上升起又墜落。每天的日出把玻璃瓶的殘渣照射得熠熠閃光,將美給予了散落在地面上的無數碎片。相信這個世界是由瓦礫和碎片所構成的那段無限快活,無限自由的少年時期已經消失了,如今惟一確切無疑的事情便是:面前有一堵碩大的牆壁,而他們四個人正站在那裡將鼻子湊了過去。
  「我要打碎那堵牆。」峻吉握緊拳頭想道。
  「我要把那堵牆變成一面鏡子。」收懷著慵懶的心緒想道。
  「總之我要在那堵牆上畫畫。如果牆壁能變成一幅畫著風景和繁花的壁畫就好了。」夏雄熱烈地思考著。
  而清一郎的想法則是:
  「我要變成那堵牆,我要化作那堵牆本身。」
  ……沉默之中,各自的思緒四處漫流。在一瞬間裡,他們變成了熱情彭湃的青年。清一郎喜歡自己身為青年卻又同時是青年們的煽動家。
  「是啊,好不容易這樣相聚一堂了,」清一郎像是猛然想起了似地說道,「再過幾年,每當我們聚首重逢時都要毫無隱瞞地傾心交談吧。重要的是各自需要固守自己的方式。為此我們不能夠相互幫助,因為一星半點的互助都是對每個人宿命的侮辱。無論身陷何種逆境,我們都將結成互不相助的同盟吧。這是一個歷史上誰也不曾嘗試過的同盟,一個歷史上惟一永恆不變的同盟。因為在此以前的所有同盟都是無效的,只能以一片紙屑作為結束,這是歷史所證明了的事實。」
  「就不和女人結成同盟嗎?」很快就對女人之間的話題感到厭倦了的民子說道。
  「早就結成同盟了。」
  「是啊,早就結成了。如果要和女人結成同盟,那麼,絕對不與女人睡覺便是一個先決的條件。所以,也就意味著惟有你一個人沒有和在座的任何一位女士睡過覺囉。」
  「我只喜歡賣淫的女人。不過,不和你們睡覺的可不只我一個人,分明還有夏雄君吶。」
  「夏雄還是一個童男哩。」
  這露骨的說法使夏雄羞紅了臉,但他並沒有因此而受到傷害。在這個問題上他完全沒有什麼虛榮心。
  鏡子站起身說道:
  「喂,大夥兒一塊兒去哪兒玩玩吧。瑪奴埃拉怎麼樣?不過去那兒可不能沒有西服和領帶。」
  清一郎和峻吉拒絕了。清一郎討厭去奢華的場所,而峻吉明天一大早就有野外長跑訓練。夏雄倒是西裝筆挺,可收的身上卻只穿著一套運動服。
  「把爸爸的上衣和領帶拿出借給收。」鏡子命令真砂子道。分手的丈夫留下的幾件穿過的衣服在這種場合總是能派上用場。
  鏡子自己倒是已經做好了夜裡外出玩耍的準備:穿著晚禮服,佩戴著夜晚的耳飾和項鏈,還擦了夜用的香水。這身旨在夜總會昏暗的光線中顯得年輕10歲的打扮,此刻在客廳明亮的燈光下多少有些過於嬌艷,反而帶給人一種寂寞的感覺。
  她一直在想著清一郎的婚事。她明白自己沒有任何理由為此感到嫉妒和淒楚。他們倆之間從不曾表現出什麼近乎戀愛似的態度,這並非自尊心作祟或是意氣用事,而只是順其自然的結果。
  那麼,此刻這內心的疼痛便只能被看作是與這個家中瀰漫著的情愛的氣息毫無關聯的、喪失了朋友之友情的疼痛,是喪失了同她一樣信奉無秩序並且還相信一切道德的精神伴侶的淒楚。然而,清一郎並沒有背棄無秩序的思想。按照他的那一套僻論而言,正因為相信破滅,不相信明天,才能夠心安理得地與世俗握手言和,屈從於習俗慣例。但是……——鏡子又思忖道,——畢竟他也是血肉之軀呀。儘管以前忽略了這一點,可他畢竟也是肉體之人。雖然內心蔑視一切情愛,可鏡子又怎能否認眼前動彈著的那種活生生的情感呢?曾幾何時,他注視著她,說她是一個「決不可能生活在現時之中」的女人,可如今卻在鏡子的面前出現了兩個可怕的東西,即現時和悔恨這兩個可怕的東西。她似乎必須從中選擇其一。
  「不過,我是決不會進行選擇的。」她重新振作起來,堅定地想道,「我是不會選擇某一個人的,基於我的這種原則,也就沒有必要來選擇某一個瞬間了。進行選擇的同時,也就意味著被選擇,而這是我所不能允許的。」
  ……光子說道:
  「你還是在眼皮底下多打點粉為好。」
  鏡子對大部分的熟不拘禮都能坦然接受,可在化妝上被人說三道四,卻是她所不能容忍的。
  「你是說我的眼皮底下有陰影?就連你也……」鏡子回答道。
  真砂子趿著拖鞋,發出明快的腳步聲回到客廳裡來了。她穿著齊腳踝長的父親的上衣,脖子上掛著一條領帶,那神情使大家忍俊不禁。
  但真砂子卻一點也沒有笑,用充滿威嚴的態度走近收說道:
  「阿收,可以把我的上衣和領帶借給你,但你得好好愛護喲。」
  民子大聲地讚揚那上衣與領帶在色彩的搭配上十分協調。
  收繫好領帶穿上上衣時,只見真砂子側著身子坐在毛毯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儘管因為缺乏力量小孩的手夠不著遠處,可她卻一直在旁邊觀察著。她目睹了某種連小孩也不能容忍的行為在眼前像儀式一般堂而皇之地進行。然而,她的那種目光顯得多麼天真爛漫,多麼純潔可愛啊!並且不曾流露出半點譴責的痕跡。對此,真砂子感到由衷的滿足和陶醉。

《鏡子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