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編 近代史 第十五章 中日戰爭

使中國歷史大變局面的,前為鴉片戰爭,後為中日戰爭。

歡迎西學,而畏惡西教;西人挾兵力以求通商,則深閉固拒,以致危辱;到外力的壓迫深了,才幡(fān)然改圖,以求和新世界適應;這是歐人東略以後,東洋諸國所同抱的態度;而日本因緣湊合,變法維新,成功得最快,遂轉成為東方的侵掠者。

中國在明代,受倭寇之患是很深的。所以清開海禁以後,仍只准中國人去,而不准日本人來。而且對於日本,戒備之情很深。注793在一八六八年以前,實無國交之可言。這一年,日本明治天皇立,和各國訂立條約。乃於其明年,遣使到中國來請立約。這時候,中國對於外國,還有深閉固拒之心。所以總署對於日本之請,是議駁的。一八七一年,日人復遣使臣前來。總署令其另派大臣再議。其時疆臣仍有以倭寇為言,奏請拒絕的。朝命曾國藩、李鴻章籌議。二人都說不可。注794拒絕之議乃罷。由李鴻章與立《修好規條》和《通商章程》:(一)領事裁判權,彼此都有。(二)進口貨照海關稅則完納;稅則未載明的,則值百抽五;亦彼此所同。(三)內地通商,明定禁止。都和泰西各國不同。明年,日本就派人來,要想議改。鴻章說約未換而先議改,未免失信貽笑,把他拒絕。

琉球是兩屬於中日之間的。一八七一年,琉球人遭風漂至台灣,為生番所殺。一八七三年,日本小田縣民漂至,又被殺。這一年,日本副島種臣來換約。命其副使柳原前光詰問總署。總署說:「琉球亦我屬土。屬土之民相殺,與日本何預?小田人遇害,則沒有聽見。」又說:「生番是化外之民。」日本人說:「既如此,我們將自往問罪。」又爭琉球是日本屬國。彼此議不能決而罷。明年,日本派兵攻台灣。又派柳原前光到中國來,說系問罪於中國化外之地。中國聲教所及,秋毫不犯。中國派沈葆楨巡視台灣,調兵渡海。日人氣餒。其兵又遇疫。乃由英使調停,在津立專約三款:中國恤日本難民家屬銀十萬兩,償還日本修築道路房屋之費銀四十萬兩了事。一八七九年,日本竟滅琉球,以為沖繩縣。中國和他交涉,迄無結果。注795

朝鮮離中國,本較日本為近;其文化程度,實亦較日本為高。不幸歐人東略之時,適值其國黨爭積弱之際,遂致一蹶不振。當清朝同光之際,正值朝鮮國王李熙初立之時。其父是(shi)應攝政。注796是應的為人,頗有才氣,而智識錮蔽,持閉關主義甚堅。歐美諸國去求通商,輒遭拒絕,各國來告中國。中國輒以向不干預朝鮮內政答之。在中國的習慣,固然如此。然和國際法屬國無外交之例,卻是相背的。日人乘此機會,一八七六年,用兵力強迫朝鮮立約通商,約文中竟訂明朝鮮為獨立自主之國。這時候,李鴻章主持中國外交,主張引進各國勢力,互相牽制。乃勸朝鮮和美、英、法、德,次第立約。約文中都申明朝鮮為中國屬邦。然和屬國無外交之例,仍屬相背。這時候,李熙已親政。其妃閔氏之族專權。是應失職怏怏。一八八二年,朝鮮因聘日武官教練新兵,被裁的兵作亂,焚日使館,復擁是應攝政。駐日公使黎庶昌,急電直隸總督張樹藩。樹藩立遣提督丁汝昌督兵船前往。總署又派吳長慶率兵繼往。代定其亂,執是應以歸。注797這一次,日本亦派兵前往,而較中國兵遲到,所以於事無及。事定之後,吳長慶遂留駐朝鮮。這時候,朝鮮分為事大、獨立兩黨。在朝的事大黨,以王妃閔氏之族為中心。一八八四年,獨立黨作亂。為吳長慶所鎮定。日公使自焚其使館,說是我兵炮擊他的。明年,日本派伊籐博文來,和李鴻章在天津立約:(一)兩國均撤兵。(二)勿派員教練朝鮮兵士。(三)朝鮮有變亂事件,兩國派兵,均先行文知照;事定仍即撤回。中國和日本,對朝鮮遂立於同等地位了。注798其明年,出使英、法、德、俄大臣劉瑞芬建議,和英、美、俄諸國立約保護朝鮮。李鴻章頗贊成之,而總署持不可,其議遂罷。

一八九四年,朝鮮東學黨作亂。全羅道,求救於我。李鴻章派葉志超率兵前往。未至而亂已平。日兵亦水陸大至。屯據京城。鴻章責其如約撤兵,日本不聽。而要求中國共同改革朝鮮內政。中國亦拒絕。日使大鳥圭介,遂挾眾入朝鮮王宮。誅逐閔氏之黨。復起是應攝政。派兵屯據朝鮮要害。李鴻章知道中國兵力,是靠不住的,不欲輕於言戰。遍告英、俄、德、法、美諸國,希望他們出來調停,而事終不就。中國租英船運兵,為日本所擊沉。中國主戰派,紛紛責備鴻章。中國乃正式宣戰。

時中國續派左寶貴等赴朝鮮,而前所派的葉志超等,已為日本所襲敗,退至平壤。日兵來攻,諸軍敗績。左寶貴死之。海軍亦敗績於大東溝,自此蟄伏威海不能出。日人遂縱橫海上。宋慶總諸軍守遼東。日兵渡鴨綠江,連陷九連、安東。慶退守摩天嶺。日兵遂陷鳳凰城、寬甸、岫(xiu)巖。其第二軍又從貔(pi)子窩登陸,陷金州。進陷大連灣,攻旅順。宋慶把摩天嶺的防守,交給聶士成,注799自統大軍往救,亦不克。旅順又陷落,於是中國僅以重兵塞山海關至錦州。注800而日兵又分擾山東。自成山登陸,陷榮城。攻威海。海軍提督丁汝昌,以兵艦降敵,而自仰藥死。山東巡撫李秉衡,自芝罘退守萊州。日兵復陷文登、寧海。明年二月,日兵併力攻遼東,陷營口、蓋平、海城。遼陽、瀋陽,聲援俱絕。其艦隊又南陷澎湖,逼台灣。於是中國勢窮力竭,而和議以起。

當旅順危急時,中國即派德璀琳注801赴日議和。後又改派張蔭桓、邵友濂。均給日本拒絕。注802乃改由李鴻章自往。日本要求駐兵大沽口、天津、山海關,方行停戰。鴻章不許。而日人持之甚堅。鴻章乃請緩停戰,先議和。議未定,鴻章為刺客所傷,日人慚懼,乃定停戰之約。旋議定《和約》十款。其中重要的:(一)中國認朝鮮自主。(二)割讓奉天南部和台灣、澎湖。(三)賠款二萬萬兩,分八次交清。(四)換約後訂立《通商行船條約》、《陸路通商章程》,均以中國與泰西各國現行約章為準。(五)添開沙市、重慶、蘇州、杭州。(六)日軍暫占威海,俟一二次賠款繳清;通商行船約章批准互換;並將通商口岸關稅,作為餘款及利息的抵押;方行撤退。此約割地之多,賠款之巨,不待更論。通商行船,一照泰西各國條約,是日本求之多年而不得的。而(七)約中又訂明「日本臣民,得在中國通商口岸城邑,從事各項工藝製造;又得將各項機器,任便裝運進口」,則又是泰西各國,所求之而不得的。注803從此以後,中國新興幼稚的工業,就更受帝國資本主義的壓迫,求自振更難了。

約既定,台灣人推巡撫唐景崧為總統,總兵劉永福主軍政,謀自立。旋因撫標兵變,景崧出走,台北失陷。永福據台南苦戰,亦以不敵內渡,台灣遂亡。

其奉天南部之地,則因俄、德、法的干涉而還我。三國當時,由駐使照會日本外部,以妨礙東洋平和為辭,勸日本將遼東歸還中國。日人得照會,急開御前會議,籌商或許,或拒,或交列國會議。多數主張第三策。而其外相大為反對,說:「列國會議,各顧其私,勢必不能以遼東問題為限,全部條約,都要生變動了。」於是日人運用外交手腕,請美國勸俄國不必干涉。又求英國援助,願意給與報酬。英、美都不肯援助。日本再和俄國交涉,願意歸還遼東,但求割一金州,俄人亦不許。日人不得已,乃照三國的要求,逕行承諾。而要求我出償款一萬萬兩。後由三國公議,定為三千萬兩。由李鴻章和日人另訂《交還遼東條約》,把擬訂陸路章程之事取消。

【註釋】

注793 康熙時,風聞日人將為邊患,曾遣織造馬林達麥爾森改扮商人往探。雍正六年,即一八二七年,蘇州洋商余姓,言日本將軍,聘請中國人教演戰陳,制兵器戰船。浙督李衛,因此請嚴邊備,密飭沿海文武,各口稅關嚴查出洋包箱。水手、舵工、商人、搭客,均令具結限期回籍,於進口時點驗人數,缺少者拿究。朝命衛兼轄江南沿海。衛請密飭閩、廣、山東、天津、錦州訪察。後訪得別無狡謀,且與天主教世仇,備乃稍弛。

注794 國藩原奏,謂:「前此與西人立約,皆因戰守無功,隱忍息事。……日本與我無嫌,援例而來,其理甚順,若拒之太甚,彼或轉求西國介紹,勢難終卻。且使外國前後參觀,疑我中國交際之道,逆而脅之則易,順而求之則難。既令其特派大員,豈可復加拒絕?惟約中不可載明比照泰西各國通例辦理;尤不可載『恩施利益,一體均沾』等語。」鴻章奏意略同。

注795 琉球亡後,中國與日交涉,日本堅執前言,謂琉球系彼屬國。一八七九年,美前總統格蘭德來游,復往日本。恭親王、李鴻章都托其從中調停。日本乃議分琉球宮古、八重山兩島歸我,而請於條約添入內地通商和最惠國條款。鴻章不許。一八八二年,日本駐津領事竹添進一謁鴻章申前論。鴻章議還中山舊都,仍以中山王之族尚氏主其祀。日本亦不允。

注796 朝鮮國王本生之父,稱為大院君。

注797 把他拘留在保定,到一八八五年才釋歸。

注798 此約論者多歸咎鴻章。然據鴻章原奏:則(一)因隔海遠役,將士苦累異常,本非久計。(二)則朝鮮通商以後,各國官商,畢集王城;又與倭軍逼處;帶兵官剛柔操縱,恐難一一合宜,最易生事。(三)則日兵駐紮漢城,用心殊為叵測,正可趁此令其撤兵。因此鴻章謂:「該使臣要求,惟撤兵一層,尚可酌量允許。惟若彼此永不派兵,無事時固可相安,萬一倭人嗾朝叛華;或朝人內亂;或俄鄰侵奪;中國即不復能過問,此又不可不審處。」旋奉電旨:「撤兵可允,永不派兵不可允,萬不得已,當添敘兩國遇有朝鮮重大事變,各可派兵,互相知照等語。」鴻章乃又與博文磋議定約,則當時亦自有其不得已的苦衷;而彼此派兵,互相知照一層,並不出於鴻章的意思。鴻章又說:「即西國侵奪朝鮮土地,我亦可會商派兵。」這一層,在後來固然成為虛語。然在當時,視耽欲逐者,並不止一日本。後來的事情,此時豈能預料?鴻章當時的用心,亦不能一筆抹殺的。

注799 後來士成入衛畿輔,摩天嶺之防,改由東邊道張錫鑾(luan)接任。

注800 此時吳大澂(cheng)、魏光燾,亦率湘軍出關,與宋慶兵合。

注801 G.Detring,津海關稅務司,德國人。

注802 德璀琳之往,日人謂其未奉敕書,且系西員,不應當交涉之任。張蔭桓、邵友濂之往,則日人謂敕書未載便宜行事,不足為全權,被拒。

注803 普魯士與中國議約時,嘗議及將土貨改造別貨,總署咨李鴻章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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