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禪 否定之否定

丹霞天然騎在了僧徒的脖子上。

這個胡作非為的人是惠能的四世法孫。由於當時流行在法號前面加山名、地名、寺名,所以叫丹霞天然——丹霞是山名,天然是法號。實際上他原本是儒家,只因為在赴京趕考途中遇到一位學佛的禪者,才徹底改變了人生。

禪者問:施主到哪裡去?

丹霞天然說:考公務員。

禪者說:當公務員哪裡比得上做活菩薩?

一句話點醒夢中人,丹霞天然立即改道江西去見惠能的三世法孫馬祖道一,卻被馬祖一球踢到石頭希遷那裡。因為丹霞天然見了老師也不說話,只是用手托著額頭,意思是要剃度。馬祖知道來者不善,便將這燙手山芋扔了出去。

來到南嶽衡山的丹霞天然故技重演,石頭希遷卻不吃他那一套,讓他進了廚房。有一天,希遷讓學生們到佛殿前剷除雜草,丹霞天然卻洗了頭在他面前跪下。石頭希遷只好剷除這傢伙頭上的「雜草」(為他剃度),丹霞天然則在剃完頭髮後摀住耳朵掉頭就跑,又跑回馬祖道一那裡。

這次他直接進入僧房,將那坐禪的僧人當驢騎。

馬祖道一隻好來看他,然後說:我子天然。

意思大概是:你倒天真可愛。

丹霞天然卻翻身跪下來說:謝恩師賜法號。

石頭希遷和馬祖道一,是當時最受尊崇的禪師。石頭希遷剃度,馬祖道一賜號,立即讓丹霞天然名滿天下。然而此人卻依然無法無天。有一年在洛陽慧林寺,竟然將木頭佛像燒了取暖。院主責問,他卻撥著灰燼說是要取舍利。

院主說:木頭佛像,哪來的舍利?

丹霞天然說:沒舍利嗎?那就再燒兩尊。[26]

啊!對待佛祖,也可以這樣?

當然。禪宗五大流派之一臨濟宗的創始人臨濟義玄,就主張「逢佛殺佛,逢祖殺祖,逢羅漢殺羅漢」;惠能的六世法孫德山宣鑒則聲稱:這裡無祖無佛,達摩是老臊胡,釋迦老子是干屎橛,文殊普賢是擔屎漢。這就從佛祖、菩薩再到禪宗的祖師爺,一個不少地全罵完了。[27]

德山宣鑒的另一大壯舉是燒經書,而他原本是熟讀佛經反對禪宗的。他說,我們出家人千辛萬苦,皓首窮經,尚且不能修成正果,嶺南那野蠻人(指六祖惠能)卻說什麼「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便挑了一擔經書去找禪師辯論,揚言要直搗龍潭剿滅禪宗。

沒錯,德山宣鑒去見的,正是龍潭崇信。

然而走到半路,他就挨了當頭一棒。

當時,德山宣鑒向一個賣燒餅的老太太買點心。

燒餅婆婆問:法師挑的是什麼書?

德山宣鑒說:《金剛經》。

燒餅婆婆說:好!我有一問。答得上來點心白送,答不上來別處去買。《金剛經》上說,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請問法師要點哪個心?

德山宣鑒瞠目結舌。

是啊,一個燒餅婆婆的問題都回答不了,讀那麼多經書又有什麼用?因此,到了龍潭寺,經崇信稍加點撥,德山宣鑒便豁然開朗,一把火燒掉了所有的經書。[28]

臨濟義玄也不含糊。他到菩提達摩塔前,塔主問他先拜祖(菩提達摩)還是先拜佛(釋迦牟尼),他的回答居然是祖佛都不拜,氣得塔主火冒三丈:長老跟祖佛有仇啊?

有趣的是臨濟義玄的解釋。

曾經有人問他:你這一堂僧人還看經嗎?

臨濟義玄說:不看經。

那人又問:習禪嗎?

臨濟義玄說:不習禪。

那人不懂:既不看經,又不習禪,你們都做什麼?

臨濟義玄說:成佛呀![29]

奇怪!成佛就要燒佛像,燒經書嗎?

是的,因為破執極難。

破執有三關:我執、法執、空執。我執,就是執著於我,不知「我由法生」。法執,就是執著於法,不知「萬法皆空」。空執,就是執著於空,不知「空亦是空」。能破我執,就是羅漢。能破法執,就是菩薩。能破空執,就是佛。

但這很難。什麼叫「空亦是空」?大乘佛教中觀派的表述是:非有,非無,非亦有亦無,非非有非無。翻譯成現代漢語就是:不是有,不是沒有,不是又有又沒有,也不是既沒有有,也沒有無。所以,空亦是空,亦是不空。[30]

請問,有幾個人聽得懂?

也只好棒喝。

棒就是打,喝就是吼,代表人物則是臨濟義玄和德山宣鑒,號稱「臨濟喝,德山棒」。後者甚至揚言:道得也三十棒,道不得也三十棒。問他道理何在,也是三十棒。[31]

總之,跟他們學佛,不是挨打就是挨罵。

此外還有胡說八道或文不對題,比如惠能的五世法孫趙州從諗(讀如審)。有人問他什麼是古佛心,他答「三個婆子排班拜」;問他什麼是永恆真理,他答「一個野雀兒從東飛過西」;問他什麼是祖師西來意,他答「庭前柏樹子」。

據齊白石畫作。趙州從諗(778-897)留下了不少意味深長的禪林公案,以「庭前柏樹子」最為著名,完整的偈子是:出入雲閒滿太虛,元來真相一塵無。 重重請問西來意,唯指庭前一柏樹。

於是便有人問:柏樹子也有佛性嗎?

趙州說:有。

那人又問:什麼時候成佛?

答:虛空落地時。

那人再問:虛空什麼時候落地?

答:柏樹子成佛時。[32]

請問,這是回答了呢,還是沒回答?

當然是回答。

其實,棒喝,胡說,呵佛罵祖,都是為了直截了當地破執。因為眾生執迷,無非由於總認為有某種東西不能不「死認」。死認就執著,就不覺悟。為了破執,只好壯士斷腕以身試法,拿佛、祖、經開刀。擒賊先擒王,樹倒猢猻散。最神聖的都可以不當回事,還有什麼可執著的?就連「我」也可以否定,比如馬祖道一的法嗣興善惟寬。

有人問興善惟寬:狗也有佛性嗎?

興善惟寬說:有。

那人又問:和尚你有嗎?

興善惟寬說:我沒有。

那人說: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為什麼你沒有?

興善惟寬說:我不是一切眾生。

那人便問:既然不是眾生,莫非是佛?

興善惟寬說:我不是佛。

那人又問:既不是佛,也不是眾生,那是什麼東西?

興善惟寬說:也不是東西。[33]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無話可說。什麼都已否定,也就什麼都不必否定。吃飯睡覺可以有,娶妻生子可以有,建功立業可以有,陞官發財可以有,君臣父子、三綱五常、修齊治平等等當然更可以有。與世俗生活不矛盾,與皇權政治不矛盾,與儒家倫理也不矛盾。一切問題,通通解決。

是為「否定之否定」。

自我否定之後的佛教站穩了腳跟。與此同時,它也完成了自己的中國化,不再是外來的意識形態和思想觀念,而是中華文明的組成部分。甚至可以說,沒有這一步,就不會有影響世界的大唐文明,也沒有中國人的習慣思維方式。這裡面的種種原因和奧秘,正是我們要繼續探討的。

[26]丹霞天然事見《五燈會元》卷五。

[27]臨濟義玄語見《臨濟錄》,德山宣鑒語見《五燈會元》卷七。

[28]見《五燈會元》卷七。

[29]見《五燈會元》卷十一。

[30]見《中論·觀涅槃品》卷二十五,轉引自黃心川《印度佛教哲學》。

[31]見《五燈會元》卷七。

[32]見《五燈會元》卷四。

[33]見《五燈會元》卷三。

《易中天中華史:禪宗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