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巨魔手下逃一命

    猛然間,那些一直在旁邊觀戰的身穿綵衣的女子慘叫連連,都向後退了開去。

    公冶紅冷冷地看著羊舌之.把腰間的寶劍又抽了出來。

    獨孤道:「你不要去送死!」說完了抓住了她的左手。她的左手冰冷之極。

    獨孤的眼睛仍是眨也不眨池盯著場中的兩人。

    病仙翁兩眼如欲噴出火束.死死地盯著羊舌之.左手仍是橫握竹杖不動.右手卻已然蓄滿了力道。

    羊舌之的紫薇軟劍仍是顫動著.卻好似再沒有了海潮之聲,只剩下女子的低訴了,那鮮紅的血水仍是一滴一滴地向下流著.漸漸地.那血水愈滴愈慢了.直到最後一滴血水時.終於沒有流下來.停在了劍尖之上。

    病仙翁仍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羊舌之的劍尖.盯著那滴血水。

    可是那滴血水卻終於隨著劍尖的顫動滴落了。

    在這一瞬之間,羊舌之的臉上好似立時佈滿了皺紋,灰敗之極。

    也就在這一瞬之間.病仙翁低嘯一聲,右掌排山倒海一般地拍了出來,右手的竹杖亦化做一大切綠光向羊舌之攻了上去。

    羊舌之的寶劍亦是尖唬著揮了上來。

    從那最後一滴鮮血離開羊舌之的寶劍開始,到那滴鮮血最後滴到地上.兩人居然交換了二十餘招。

    那滴鮮血落到地上的時候,相鬥的兩人都是一聲低吟躍了開來。

    羊舌之的臉上一道鮮紅的血印.那是病仙翁的竹杖留下的。

    病仙翁的肩上被刺破了、鮮血滲了出來。

    病仙翁伸手摸了一下肩上的傷口.又看了看手上的血跡,微微地冷笑了一道:「可惜呀。可惜.你功虧一簣,還是沒有練成,否則我病老頭今日哪裡還有命在!」

    羊舌之咬緊了牙關,臉色紫脹,瞪視著病仙翁,最後終於忍不住向地上吐了一口。

    那地上有兩顆白色的牙齒滾了幾滾。

    羊舌之見了.大吼一聲揮動寶劍又撲了上去。

    這番兩人相鬥,更是快捷之極,凶險萬分,可是旁觀的眾人看到兩人斗在了一起.卻都是忍不住鬆了一口氣。

    公冶紅的手一直死死地攥著獨孤的手.這時候才微微—地鬆開了一些.但隨即又握緊了。適才她是無意握緊了獨孤的手.只足由於緊張.現在她握緊獨孤的手卻是有意的了。

    但獨孤沒有絲毫反應。

    公冶紅禁不住低頭向獨孤看去,見他此時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場中極斗的兩人.臉上潮紅,嘴唇抖動,興奮不已、又似是在自言自語地述說甚麼事情。

    公冶紅奇怪之極,忍不住蹲下身來,將耳朵湊了上去。

    卻聽得獨孤在低聲說道,「欲進先退,欲前先後,欲上反下,欲左先右.欲手先腳,欲肩先肘……」

    開頭兒句,公冶紅聽出是習武之初就須掌握的要領,可是到了後來,就不知他背的是什麼了.反覆想了半天,也沒有能夠想明白他的意思。

    場中的病仙翁和羊舌之鬥到分際,己然看不清到底是甚麼招式了.公冶紅只看得眼花燎亂,揉了揉眼睛、索性不再看了。轉頭看獨孤時,見他仍是那般全神貫注地看著,忍不住心下大奇,伸手捅了捅他問道:「你看見甚麼了,你看他們兩人誰勝了?」

    獨孤一驚道:「我看到他們的劍招看似快極.實際上愈來愈慢了,誰勝了不知道,但只怕是兩個人這般的鬥下去,最後非得鬥個兩敗懼傷不可……」

    公冶紅向場中看過去.見那相鬥的兩人鬥得更急更快.哪裡有什麼愈來愈慢的意思。

    忍不住心下更奇.問道:「你看他們是愈鬥愈慢麼?」

    獨孤奇道:「剛才他們是快極了的,現在卻是愈來愈慢了。你沒有看到麼?」停了一下又道,「只怕—會兒兩個人都要停下來了。」

    公冶紅看著那相鬥的兩人,見他們是鬥得那般急、那般快.禁不住看得直是搖頭。

    忽然她全身—震.問獨孤道:「你沒有覺得有其麼不舒服罷?」

    獨孤兩眼不離相鬥的兩人.聽到公冶紅詢問.隨口應道,「沒有,丹田中越來越熱,看來是藥力發作了,其他沒甚麼不舒服的地方。」

    公冶紅愈加奇怪了.可是旋即她的眼睛睜大了;極不相信地向場中看去。

    場上相鬥的病仙翁和羊舌之此時果然停在了那裡,如兩隻斗累的公雞那樣相持著,互相仇恨地看著對方。

    猛然之間。兩人同時躍身而起.快捷之極地交換一招,然後兩人又各自躍開了.蹲伏在地上。

    羊舌之的寶劍上此時再沒有了任何聲響。只有當他躍身而起,與病仙翁拚鬥之時,才發出—聲刺耳之極的尖嘯。

    病仙翁的竹杖卻在他托動之際無聲無息。

    獨孤看著病仙翁揮動竹杖之時.整個心都跳了起來,好似發現了甚麼寶物一般。

    就在眾人都全神貫注地看著場中的兩人根斗.誰也沒有注意到周圍的時候,突然之間.羊舌之躍身而起。但不是攻問病仙翁,而是伸手向公冶紅抓過來。

    公冶紅萬萬沒有想到羊舌之會問她攻擊,一時間怔在那裡、忘了躲避.也忘廠反擊就在病仙翁營救不及,羊舌之馬上就將得手的時候.猛然間白光一閃,一柄長劍快捷之極地刺了過來,饒是羊舌之閃避得快,那兩劍雖然沒能刺傷他,卻仍是刺穿了他的衣袖。

    羊舌之驚疑地—回頭.料不到這刺穿自己衣袖的人竟是自己曾經想要當做獵獲對象的獨孤。

    羊舌之雖然失去了捉住公冶紅的機會.可是他在一瞬之間極為神速地幾乎轉了有一百個念頭,最後終於還是在病仙翁撲到之前的一瞬之間以快劍削去了獨孤長劍。並順勢將劍指在了他的心口上。

    公冶紅慘叫一聲就往上撲、卻被羊舌之一口喝住了。

    羊舌之道:「我今天若能夠平安地走出鳴風莊,就饒了這小子的性命。」

    公冶紅又撲到了病仙翁的身旁,叫了聲,「爺爺!」

    病仙翁今日已然下定了除去這個大魔頭的決心.不料正在兩人鬥到最後.眼看便要立見分曉的時候會出此變故.—時間氣憤地睜眼看著羊舌之,卻喘息著說不出話來。

    公冶紅又叫了一聲;「爺爺!」

    獨孤此時仍在想著適才何以自己的劍會被羊舌之削斷的。竟然好似不知自己的處境一般。仍是那樣呆想著。

    在旁人看來.卻好似他被驚得呆了。

    羊舌之的寶劍有些抖。他實在是拿不準他手中的法碼能不能夠讓他活命。若是今日病仙翁仍是不行罷休。那麼縱是他將眼前的獨孤殺了。再殺上幾十個人.也定然是難逃一死。

    因為病仙翁今日定要除他性命,不但帶來了他做為丐幫幫主信物的打狗棒,更帶來了大批的丐幫高手.縱是黃河幫再加上長槍會及巨斧幫的所有高手此刻沒有被驅散,那也幫不上他一點忙。

    病仙翁被氣得當真咳了起來,咳了一陣過後.揮了揮手道:「你走罷!一年之內,我定然取你狗命,你自己準備後事罷!」

    羊舌之的手不抖了.他實在是有些不敢相信.病仙翁會為了這個獨孤放了自己.他又低頭看了看獨孤,見他仍是那般兩眼癡癡地望著地上的斷劍,好似此事與己無干的樣子。

    病仙翁道,「怎麼,你還不快滾麼?」

    公冶紅亦足焦急地看著羊舌之,只恨中得他馬上從眼前消失,但羊舌之非但沒行消失。更做了一件讓她更為吃驚的事情、他飛快地出指點了獨孤上身的穴道,然後一把將他提了起來。

    獨孤終於從自己的夢幻之中驚醒過來.吃驚地問道,「你做甚麼?」

    羊舌之並不理會獨孤的提問.他向病仙翁道,「我要帶他走。並不是我不信任你病仙翁、誰都知道你病仙翁一言九鼎、但我不放心你手下的八大護法.他們做事可是從來不講還麼規矩的.若是我覺得有什麼不對。我就先殺了他.若是我到了我自己認為安全的地方.我會放他回來的。」

    獨孤道:「我的命不值錢.救不了你的。」

    病仙翁又咳了起來。公冶紅連忙為他捶背。

    隔了良久,病仙翁才道,「我答應了放你走自然放你走.你把這孩子留下,我不難為你。」

    羊舌之道,「找說過不是不信任你.而是不信任你的手下。」

    病仙翁道:「我會讓手下放你走的.你把獨孤公子放了!」

    羊舌之道:「他們眼下聽你.你一轉身的時候他們就會迫上我、你知道.我今天和你鬥了近千招,現在連—個普通的高手都打不過.我不會冒這個險的。」

    病仙翁看了獨孤,又看了眼羊舌之,忽然仰天哈哈大笑想來.道:「獨孤公子,你莫怪我.實在是我老了,不中用了.竟然認這等無恥小人命我的面前欺辱於你!」

    獨弧道,「前輩切莫自責.生死有命,勝敗乃兵家之常,我跟他去就是了,他把一條命押在找身上,未必就不是冒險。」

    病仙翁止了笑聲.鄭重地道:「好!獨孤公子。我就在這鳴風莊上等你回來!」.公冶紅還等欲說甚麼.羊舌之己然挾著獨孤躍了出去。

    片刻之間隱入黑暗之中了。

    白馬廝鳴一聲從地上躍了起來、向著黑暗之中迫了下去。

    公冶紅與鳴風四香俱各滿眶淚水。

    獨孤被羊舌之挾持著—路向西奔行。僅覺耳邊風聲勁急,心下暗中佩服這個老人當真是武功高強之極,同堂堂的丐幫幫主鬥了近千招,仍是這般奔行如電,說起來當真有些驚世駭俗。

    奔了—陣,大概是羊舌之也確實有些累了.便將獨孤放了下來、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喘息著,也好似夜思慮著對策,或者是在想著去處,獨孤道:「我不會逃的,你解開我的穴道.讓我目己走罷。」

    羊舌之根本不去理他.自顧坐在那裡想著心事。過了一會兒,他的手一抬.將一枚石子彈了過來.破空之聲尖銳之極,獨孤但覺肩上氣戶穴一麻。渾身頓感一陣輕鬆自在.被點的穴道都已解了。

    獨孤站起身來。舒展了一下筋骨,說道:「你若是與他鬥下去,再有半個時辰.你就可以取勝了.你怎麼忽然不鬥了,卻採取這等手段?」

    羊舌之猛然一驚,目光如電一般在獨孤的臉上一掃而過,哼了一聲道:「你能看出甚麼來!」但足沉默了—陣之後。仍是耐不住,於是說道:「我現在勝了他。那自是容易.但他手下的八大護法一個強似一個,在那種形勢之下,我勝他?我勝他不是只有死路一條麼?」

    獨孤道:「你好像怕的不只是他的那八大護法!」

    羊舌之猛然站了起來。在地上走多幾步.忽又停住,指著獨孤道,「你不要自做聰明,我若殺你易如反掌.你當我真要用你來當甚麼護身符麼?」

    獨孤冷笑道:「那你何不一掌將我殺了,留著我不是累最麼?」

    羊舌之聽了獨孤的話忽然站住.兩眼死死地盯著他,問道:「你師父是誰?」

    獨孤道:「你怕我師父來找你麼?放心好了。沒有人會找你的,因為我根本就沒有師父。」

    羊舌之又一次頓住了,隔了一陣,問道:「你沒有師父?

    那麼你的銀魚鏢是從哪學來的?」

    獨孤道,「我不如道他的名字.也沒有認他做師父,只跟他學了這投鏢的法子。」

    羊舌之道:「你是說,你從來就沒有學過別的武功?是麼?」

    獨孤道,「是的。」

    羊舌之揮手就打了獨孤一記耳光,頓時把獨孤打得眼前金星亂冒.怔在那裡.隔了一會才氣憤之極地一掌拍了過去,罵道:「瘋子。你為什麼打我?」

    羊舌之道:「你說你甚麼武功也沒學過7你當我真是瘋子麼?當我是三歲孩子麼?」

    獨孤臉一扭坐到了地上。不再理會他了。

    羊舌之見了他的樣子,反倒湊了上來,指著自己的衣袖道,「這難道不是你一劍刺穿的麼?」

    獨孤本來已經決定不再理他、聽了他這樣問、忍不住頂撞了—句道,「這是我刺的,你待怎樣?」

    羊舌之道,「你一個從來沒有學過武功的人能一劍在我童某人的身上一一袖子上刺穿一個洞。你道我也從來沒學過功夫麼?」

    獨孤道:「我刺也刺了,功夫確實沒學過、你丟下面子是不是.你若是不信我就再給你刺上一劍!」

    他這說的本就是氣話.不料羊舌之聽了.當真從腰間將紫薇軟劍抽了出來,遞在獨孤的手上道,「你刺給我看。」

    獨孤二話沒說,接過軟劍就刺了出來。

    這一劍當真是劍去如虹、羊舌之的寶劍剛剛交在獨孤的手中.手臂尚自沒有抽回來,獨孤的劍就已然刺了出來,頓時又在羊舌之的袖子上刺了一個洞。

    獨孤隨手就把劍拋在了地上。也正是這個動作把他的—條手臂保住了。他的手剛剛離開那柄寶劍。那劍還沒有落到地上,只聽得啪的一聲響,劍尖忽然—彈,轉了回來.接著又啪地一舉繃直了,寶劍才平平地落列了地上,在地上仍自不住地顫動著,落在地上的寶劍劍光向著獨孤,劍炳向羊舌之。

    獨孤驚得笨了,羊舌之亦是驚奇萬分地看著地上那柄寶劍.顫聲問道,「這.這,這是我的劍法.你從哪裡學來的?」

    獨孤不屑地一扭頭。道:「你的劍法,多虧是你的劍法、沒有刺傷敵人、倒先削斷了自己的手臂!」

    羊舌之—把抓住獨孤道:「你快說!從哪裡學來?」

    獨孤立時覺得肩上被他抓得似要碎裂一般,氣道,「你放開我!你這麼使勁抓我.我還怎麼告訴你?」

    羊舌之只好放開獨孤、仍是緊緊地逼問道:「快說,從哪裡學來?」

    獨孤道:「你的劍法.還能從哪裡學來、自然是從你那裡學來的。」

    羊舌之一時又怔住了.道:「從找這裡學的,我甚麼時候教過你?」

    獨孤道,「學你的劍法,不一定非得你教才能學。」

    羊舌之終於明白過來,又一把抓住獨孤道:「你這麼騙我.你知道我是誰麼?」

    獨孤氣狠狠的道:「你當我是你的玩具麼?想抓就抓,想放就放?要麼你就信我。

    要麼你就一劍殺了我!你當找願意與你說謊麼?」

    羊舌之又一次受了震動,他緩緩放開獨孤。又過了一會兒,緩緩說道:「好,我信你。那你告訴我、你是怎麼從我這兒學到的劍法?」

    獨孤道:「這也叫劍法麼?你若說這也叫劍法.那我的劍法就是你同病仙翁相鬥的時候學求的。」

    羊舌之如見鬼魅一般地呆住了。

    但他實在是不相信世間竟然有如此聰明之人.居然能夠在他與別人報斗之時學到他的劍法。他緩緩站起身來.又把紫薇軟劍遞過去,道:「我怕你說的話.但你能不能再使幾招讓我看看?」

    獨孤看了—眼紫微軟劍。把頭鈕了開去,道:「你若想斬去我的手臂就斬好了,用不著這般故做姿態.我學了你的劍招不假,你當我希罕麼?」,羊舌之冷笑了兩聲道:

    「我若想收回劍法自然會直接了當.只是我不知道你學的是不是我的劍法,莫要拿到江湖上去丟人現眼、卻說是我的劍法,那不是壞我的名聲麼?」

    獨孤道:「那你這是甚麼意思?」說完了伸手一指那把紫薇軟劍。

    羊舌之道,「你適才是用力過猛.這把劍自然就彈了回去,你只需在收劍時略微向前一送就行了,用不著這麼膽戰心驚,別人要看一看這把劍我還不肯呢。」

    獨孤將劍接了過來,先是向前刺了一劍,然後在收劍時又略微向前送了—下,果然那柄劍的劍尖就不再向回彈了.他順勢又斜劈直刺,舞了起來,舞到酣處.那柄劍上竟然隱隱有風雷之聲發出來。

    羊舌之在旁看著獨孤舞劍,愈看愈是心驚,最後竟至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

    因為獨孤所舞的劍法,每一劍都是他今天晚上曾經使過的。

    獨孤舞了一陣。猛然醒起自身的處境,臉上舞劍所帶來的興奮之色頓消。他又收勢站住。將劍遞給羊舌之道:「還你,信了罷?」

    羊舌之默默地接了劍,半晌說不出話來,猛然間羊舌之道,「有人來啦!」

    獨孤聽了半晌、卻沒有任何聲響,自言自語道,「疑神疑鬼!」

    羊舌之冷呼一聲.把劍紮在腰間,對獨孤道:「跟我走罷。」

    獨孤站起來,道:「上哪?」

    羊舌之道,「去要去的地方。」

    獨孤知道多說無益,默聲不語地跟在他的後面繼續向西而行。才走了不到一里,羊舌之又站住了,側起耳朵聽著,道:「追我們來了呢,我倒要看看是甚麼人敢追我們!」

    說完竟是站住了,向來路上張望。

    這次獨孤也聽了出來.不過他沒有如羊舌之那般地如臨大敵,而是滿心喜悅地道:

    「是龍兒,是龍兒追過來了!」

    羊舌之道:「龍兒?甚麼龍兒?哪一幫哪一派的?」

    獨孤道:「是我的白馬,沒甚麼幫啊派的。」

    羊舌之道,「是白馬?你是說光是一匹馬?」

    獨孤再也不理會羊舌之。兩手放在口上低嘯起來。

    那邊果然傳來了馬的嘶鳴之聲.是那麼歡悅的嘶鳴聲。

    只過了片刻,那馬就奔到了近前,猛然停住了,伸長了脖子和獨孤親眼地挨擦著。

    羊舌之仍是不相信地向黑暗中望著,尋找著,但他終於還是相信了.愈加驚奇地看著獨孤,又轉而看那白馬。那馬渾身的毛髮盡焦.卻不見絲毫委頓之狀,仍是那麼神駿。

    兩人當下跨上白馬,奔行了一夜,又行了一日,到第二日的傍晚,來到一座山谷。

    獨孤跟著羊舌之走的時候就想到可能要被羊舌之帶到某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卻不料會奔行這麼遠。

    這座山谷四面環山,顯然是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但羊舌之一進了山谷,卻如同進了自己家門一般,帶著獨孤左轉右轉,最後來到了一個山洞之前。

    獨孤途中幾次要走.都被羊舌之無言地拒絕了,現在到了這個山洞.他才想列定然是洞中藏著甚麼人.羊舌之帶他來見這人顯然是有甚麼目的的。

    不料羊舌之徑直走進了山洞,過了一會又走出來,對獨孤道:「你還楞著幹甚麼?

    快進去收拾一下,想讓我老頭子侍候你麼?」

    獨孤走進山洞,見洞中甚是乾爽,且鋪得有乾草之類。

    顯然羊舌之以前曾在這裡住過的。

    獨孤道,「你想讓我夜這裡陪你一輩子麼?」

    羊舌之仍是不理他,去打了兩隻兔子回來,剝了皮燒上了。』獨孤見了.也就不再問.找了一條小溪把馬牽過去。那馬喝了一陣水,獨孤細心地把馬身上的污垢和焦毛洗淨了,那馬好似頓時精神了許多。

    待他回到山洞的時候,羊舌之已然將兩隻山兔烤熟了,遞了一隻給他。獨孤也不客氣,接過去狼吞虎嚥就吃了。

    羊舌之吃完了就躺在乾草上睡了。

    獨孤也只好躺在乾草上睡下。但他實在是睡不著,便翻身坐了起來。

    月已初十,射進洞來,洞中明亮之極。藉著月光,獨孤看到羊舌之手中把玩著一隻碧綠的圓球在沉思著,似是在思考著那只圓球,又似是在尋找著圓球之上的甚麼物事。

    獨孤看見他的時候。他竟然沒有發覺,仍是那般全神貫注在綠球上面。

    第二天一早,獨孤醒來,見羊舌之的床上空著.他起身走到外面,剛一走出洞口,便聞到一股極為難聞的焦臭氣息,險些一口又吐了出來。

    這焦臭氣息比之那日在鳴風莊中聞到的焦臭氣味可要難聞得多了。他強自忍住了,抬頭望過去,見洞口外不到二十丈的地方羊舌之攏了一堆火.在火上架了一切黑色的物事在燒烤著,他忍不住心中好奇.奔了過去。細看那烤在火上的物事的時候。當真是驚訝得再也合不上口了,終於忍不住還是一口吐了出來。

    那火上烤的.竟然是一隻碗口大小的蜘蛛。

    羊舌之見了他的情狀,也不以為意,仍是在那裡全心全意地烤著蜘蛛。獨孤卻不願再看.到旁邊找個地方又燒了一堆火,用銀色鏢射了兩隻山雞,用黃泥把雞包了起來,然後放在火上燒著。待到燒得香氣四溢的時候.他便把雞扒出來,在地上一摔,黃泥立刻將雞毛盡數撥了下來,他剛剛弄完了一隻、便被羊舌之伸手拿了去。

    羊舌之三下五除二將雞吃完了,兩眼盯著獨孤,十分莊重地說道:「你願意學我的全部劍法麼!」

    獨孤道:「我不是已然學了?」

    羊舌之道,「那只是一部分,一小部分,我剛才說的是全部!」

    獨孤想也沒想就說道,「不學。」

    羊舌之奇道:「為甚麼?」

    獨孤道,「你的劍法縱是學得全了,也不過是躲在這荒谷之中度日,那還不如不學。」

    羊舌之道,「我躲在這裡,並非是劍法不精,我是在練一門極上乘的功夫。」

    獨孤道:「那還不是一樣的。若是你的劍法能夠將所有的人都打敗了.還用練甚麼極上乘的功夫?若是非得極上乘的功夫才能辦得了的事情,你的劍法又濟得甚麼事了?」

    羊舌之道:「這麼說你是不想學了?」

    獨孤道:「是的。」

    羊舌之道:「你可不要後悔。」

    獨孤道,「沒甚麼可後悔。」

    羊吞之道,「那麼我別的功夫你學不學?」

    獨孤道:「甚麼功夫?是不是把蜘蛛拿來烤的功夫?若是那樣的功夫我也不學。」

    羊舌之沉默了、隔了一會兒,終於問道:「是不是你不想認我做師父?但我的功夫和劍法你還是想學的?你告訴我,是不是?」

    獨孤想了一下道:「也是也不是,我沒有師父、那只是因為我命該如此.我拜過兩個師父,都是頭一天拜師.他們在第二天就死了.所以我不想拜任何人為師。但功夫我還是想學的.只是我只學我看得上的功夫。」

    羊舌之道:「你是怕我死,還是沒看上我的功夫?」

    獨孤道:「都有。」羊舌之猛然跳了起來.揮掌就要向獨孤的頭上拍落.但是瞬即他又改變了主意.把拍向獨孤的一掌順勢拍到了一棵樹上、那樹足有碗口粗細.卻瞬間斷了。

    羊舌之道,「這樣的功夫你不想學麼?」

    獨孤道,「這只是嚇唬人的功夫。若人是樹,甚麼功夫也不用學,就可以打得贏了,但人是活的.任你的力氣有多大,最後須得打到人的身上才能發揮出威力來。」

    這幾句話把羊舌之聽得睜目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最後問了一句話,」你到底想學甚麼樣的功夫?」

    獨孤道:「你的劍法我想學.只是我不喜歡你劍法中那些詭異的招式,那些頓式太過危險.看起來極為不正,總是用那些招式.必然要反受其害。」

    羊舌之被獨孤說得已然有些惱火,他瞪目問道:「那麼你到底想學其麼?」

    獨孤忽然覺得—片茫然,道,「我想學甚麼。我自己也不知道。」

    羊舌之聽了,忽然仰天大笑.道:「你不想學甚麼。甚麼也不想中。不想拜師父、不見認任何人當師父.那麼你耍親自創—套武功出來麼?」

    獨孤道:「我知道那很難。可是我想那麼幹。」

    羊舌之忽然不笑了,他驚駭地睜大了眼睛盯視著獨孤。

    第二天早晨,獨孤晨起找了—段樹枝在那裡練劍。

    羊舌之過來,看他練了一會兒,忽然臉上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說道:「你剛才的一招叫做飛舞雲天!」

    獨孤聞言把剛才的一招又使丁一遍,同時在心中默默地記住了。

    獨孤又使了一劍.羊舌之道:「這一招叫做靈蛇出澗,你在使的時候太過直白.那樣就沒有韻味了.這招在使的時候劍尖必須做微顫動,這樣在臨敵的時候才有可能給對方造成威脅。」

    獨孤又使了一次,但那樹技啪的一聲斷了。

    羊舌之將紫薇劍抽出來遞給獨孤。

    獨孤不假思索地接了,依言又將那招靈蛇出洞使了一遍。這次力道對了,又加上使的是紫徽寶劍,那劍在獨孤的手中一顫,接著嗡的一聲刺了出去。

    獨孤感到了空氣被撕裂的快感。

    他又使了一招,羊舌之告訴他叫蛇吐雙信,同時告訴他這招在使的時候一定要讓軟劍顫動一下再行刺出,否則只能叫蛇吐單信卻不能叫蛇吐雙信了。

    獨孤依言又使了一遍,果然威力大增,那柄劍如波浪一般湧動了一下刺了出去,但聽得嗡的一聲,好似感覺到了大塊大塊的空氣被劈成了兩團。

    如此這般,羊舌之不但告訴獨孤那劍招的名字,並同時給他講解那劍招的要領。獨孤都一一地記下了。

    最後羊舌上告訴獨孤這套劍法叫靈蛇劍法。

    獨孤聽到羊舌之告訴他這套劍法的名字,猛然心下—驚,問道:「甚麼?你說這套劍法叫靈蛇劍法?那麼如果不用你這把軟劍,這套劍法就根本沒用了是罷?」

    羊舌之聽了哈哈大笑,道:「你害怕我騙你麼?這把劍我送給你就是了。」

    獨孤聽了.滿是不信的神色.道:「送我?你會把這劍送我?」『羊舌之道:「就送給你。」

    獨孤道:「這把劍是你的命根子,若是沒有這把劍.恐怕你早就死在鳴風莊上了,你會將這把劍送我?」

    羊舌之道,「這話說的不錯,若是沒有這把劍.我可能就會死在鳴風莊上。但現在我不需要這把劍了。好比一個人在海上有一條好船.可是後來他到陸地上去了。那麼這條船再好對於他來說也成了沒有用的東西了。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獨孤點了點頭道:「我明白了。可是你不會白送給我這麼一把劍罷?」

    羊舌之點了點頭道,「有兩件事情你可以任選一件。你或者替我去殺一個人,或者認我為師父。這兩件事你無論選擇哪一件;寶劍我都會送給你。」

    獨孤聽完了.想了一下道:「這兩件事我都不會做,寶劍你還是收起來罷。」

    羊舌之道:「你認我為師夫不是一件難事.我還有許多武功可以教你。」獨孤道:

    「我認你為師易,但尊你為師難。別人叫你大魔頭.若是我認你為師則必須尊你敬你.在你面前做得謙遜有禮、但我做不到.因為我只佩服你的武功,不佩服你的人。所以我很難保證能夠真正把你當師父待。」

    羊舌之聽了不怒反喜.道:「行行.只要你肯於叫我一聲師父就行.你真的瞧不起我也沒有多大關係,他日在江湖上行走.無論你做了壞事好事、有誰問到你,你就說你是我的徒弟便了。」

    獨孤道,「我不明白,這於你何益?」

    羊舌之道,「甚麼益不益的,你知道,有些人拜師.是為了借師父的名頭嚇唬人.並不是為了學甚麼本事,而有些人收徒。是為了讓徒弟光大本門.並不是為了讓徒弟孝順,古人尚且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這麼一身本事.怎麼能沒有—個傳人呢?」

    獨孤盯著他看了半購、終於點了點頭道:「反正我已學了你的本事、你又這麼說,那就拜你為師,不過咱們事先說定了,你不能因為是我師父,就跟找擺師父的臭架子。

    我愛幹甚麼就幹甚麼.你可管不著我!」

    羊舌之連連點頭。道「好好.那咱們就弄點吃的慶祝一下」

    獨孤道:「好,我去弄。」

    羊舌之道:「好徒兒、你在這裡等著、讓師付去弄!」說完已然串了出去。片刻沒了蹤影。

    獨孤直是搖頭;,道:「世間競有如此這樣的師父:「自此之後.兩人在谷中—住兩月。

    在這兩個月中,獨孤幾乎學到了羊舌之的全部本事.除了內力遠遠不及羊舌之外,其他方面幾乎可以與羊舌之並架齊驅了。

    羊舌之見獨孤聰明若斯、競然在四月之間學完了他用數十年苦心習練並鑽研的功夫.竟是有些喜不自勝。每當獨孤學完了一套功夫.問他還有沒有得功夫教的時候,他都像一個孩子似的滿臉喜悅之情。

    這天傍晚.獨孤將他的靈蛇劍法演練了一遍,又在洞外的幾株樹上縱躍來去地練了半個時辰的輕功。忽然間覺得丹田之氣大盛.便縱下地來.認真地練起了靜功。

    坐了約有一個時辰,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獨孤忽然覺得一股奇異的香氣飄了過來。

    起初他以為定然是師父又在搞甚麼名堂練所謂極為厲害的功夫.但過了—會兒。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了、因為師父每次弄這些古怪的時候,都事先同他打個招呼、並且讓他到谷口去望望風,再說。師父弄的東西都是一些猩臭之氣.很少有這樣的香氣濃郁的。

    一覺出不對,他急忙收了功.還沒等掙開眼來。他就覺得有些異樣。及到睜開眼來,他首先看到的是月光投在地上的一個長長的影子。那影子居然是一個女子。

    他剛欲起身,忽覺背上一陣刺疼;一個女子的聲音喝道:「別動!」他抬頭看時.面前那個投在地上的影子己然不見了.他不覺驚出了一身冷汗。像這樣的輕功他聽都沒有聽說.更不用說親眼看見了。適才那個影子還在前面.眨眼之間就已然到了背後。這不是鬼麼?

    獨孤只好一動不動地坐著。

    這時他聽到師父與別人打鬥時的呼喝聲。

    背後那女子聲道:「你不用轉甚麼心眼,我要是看出你不老實,我就在你身上穿一個透明的窟窿,我師父說了.你們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

    獨孤道:「你是誰.你師父就是那個和我師父爭鬥的人麼?」

    那女子道:「他?他怎麼佩做我師父?我師父可能來也可能個來,但那沒有關係.反正我自己對付你足足夠了。」

    獨孤道:「對付我?可我並沒有得罪過誰啊?」

    那女子道:「我說你們男人沒有—個好東西,就是沒有一個好東西.你做了那麼多的壞事.都在這裡說自己沒得罪過誰.你當我是十歲的孩子麼?」

    獨孤開始有些緊張.聽了女子這樣說頓覺釋然。因為他知道自己確實沒有做甚麼壞事。

    獨孤道,「好了,把你的劍拿開.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因為我從來被沒有做過甚麼壞事。我即便真做了壞事.也沒有你說的那麼多。」

    那女子冷笑道:「我認錯人了?你不是名叫獨孤的麼?」

    獨孤奇道。」是啊。」

    那女子又問道:「你不是使得是銀魚鏢麼?」

    獨孤更奇.道:「是啊,可我並不認識你。你怎麼知道我?」

    那女子道:「你自然不認識我。你只認識那個叫甚麼公冶紅的小賤人。我再問你,你是不是拜了這個羊舌之為師夫?」

    獨孤猶豫了—下,終於說道,「是、我拜他為師,也跟他學過功夫。」

    那女子道,「好,那你還抵賴甚麼?我這是認錯了人麼?」

    獨孤已欲再說,猛覺百會穴上一陣發熱.尚自沒有明自是怎麼一回事情.人已經失去了知覺。

    朦朦朧朧之中.獨孤好似又聞到了那股特殊的香氣。他不願掙開眼睛,因為這香氣讓他覺得自己好像置身在夢境之中,又好似比他的眼皮愈發地沉重,好似睜開眼睛是一件世界上最難的事情。

    但獨孤睜開了眼睛。愈是難事他愈要去做.這已經成了他的習慣。

    他看到自己躺在一片地上。草地上開滿了鮮花。遠處傳來水聲、更遠的地方是夕陽正在沉落。

    他聽列水聲.這不是水的流動所帶來的聲音,這是人在水中洗漱的聲音。

    好像是有某種預感.獨孤坐起身來.他的心猛然之間急速地跳動起來。

《劍魔獨孤求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