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帝與皇

    月升日落,天地間一片昏沉,軒轅與身旁的葉皇,專心傾聽著自遠處傳來的些微動靜。

    兩隻猿人的耳朵似乎也豎了起來,並發出「嘰咕……」的怪叫聲。

    「你們聽到了什麼?」軒轅向兩隻猿人問道。

    兩隻猿人望了望軒轅,又望了望葉皇,兩隻粗壯的爪子不斷地揮舞著,並朝山下的那片林子比劃了一下。

    軒轅道:「我們下去看看,似乎有打鬥聲!」

    葉皇一聽軒轅如此說,二話沒說,扭頭便向山下掠去。

    軒轅剛想動身,卻覺腰身一緊,一隻猿人卻已將他提起向其寬闊的肩頭一送,如一陣風般朝聲音傳來之處奔去。

    軒轅先是一驚,隨即一喜,猿人奔行的速度之快,比葉皇有過之而無不及,簡直像是一匹發狂的野馬,而且平穩至極。

    葉皇只感風聲一緊,也被帶到另一隻猿人的肩頭,向山下疾奔而去。

    林間極暗,但卻並不能模糊軒轅的視線,黑暗之中,他依然能夠看清林間的一切,而他最先看到的,卻是血跡和屍體。

    屍體,是那群曾追得他無路可逃的人之中的幾個,軒轅認識。

    不用說,定是這群人見軒轅上了絕壁之頂,便立刻改道自山下圍追而來。

    猿人放下葉皇和軒轅,吸了吸鼻子,極為警惕地朝四面望了望。

    軒轅來到屍體旁,忙伸手摸了一下屍體,皺了皺眉頭道:「剛死,我想這群人仍在附近!」

    葉皇的目光掃過那幾具屍體,卻發現這幾人的死因全都是因為喉管被捏碎抓破而亡,禁不住大感疑惑,他想不起有哪人擅於碎喉,而這碎喉之人,不可否認是個極為可怕的高手。

    軒轅的目光移向被踏得一塌糊塗的灌木和枯草,葉皇立刻會意地迅速朝那方向追去。

    軒轅又豈不明白葉皇的心思?

    葉皇在距剛才發現屍體處五十步左右的地方,又發現了十餘具屍體,顯然這一場激戰很是激烈,周圍的樹幹和樹枝都顯得極為零亂,枯草更是亂成一片。只不過,軒轅很意外地發現了一具頭髮呈棕褐色的屍體。

    「祝融人!」葉皇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

    「是什麼人?」葉皇突然有所覺,因為在他剛說完之時,便聽到一聲輕響,更有一根樹枝被踩斷落下,這才驚醒了他。

    兩隻猿人也似乎發現了敵蹤,向頭頂那棵大樹之上望了望,身子飛速向上攀登。

    「喳,嘩……」一顆古樹上葉皇追逐著一道人影迅速掠上另一棵大樹,在林間幾個縱躍便已消失不見。

    軒轅的身子也如雲雀般沖天而起,「葉皇,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葉皇……」軒轅拚命地狂追,竟然還追不上葉皇,不禁急得大叫,但卻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葉皇的速度也似乎提到了極限,如一道魅影般一路奔行。

    軒轅很快便追丟了葉皇,只能憑著葉皇的聲音快速地追趕,在這個陌生的地方處處藏著殺機,到處都可能存在著敵人,至少到目前為止,軒轅知道有四股敵對的勢力,如果行事稍不小心,就很可能九死一生。

    片刻間,葉皇的聲音也變得有些微弱甚至消失,軒轅更急,只能憑著感覺和一路之上留下的斷枝追尋葉皇的蹤跡。這個時候,他後悔沒讓兩隻猿人背著自己追趕,那樣就不會將葉皇追丟了。正當軒轅自艾自怨之時,突然聽到一陣呼喊之聲傳了過來。

    忽然間,他突然覺得有一縷微風自腦後襲來。

    軒轅本能地閃了一下,正欲扭頭之時,驀地覺得一股寒氣重落在自己的肩頭。

    「砰……」軒轅禁不住慘嚎一聲,重重地跌了出去,肩頭被人擊了一掌,掌勁大得驚人。

    軒轅在跌出的同時,眼角閃過一道暗影,這道暗影追著他飛跌而出的身子,再次攻到。

    軒轅大驚,身軀還沒來得及著地,便又「砰」地中了一腳,他的身子禁不住又被拋出,頭腦一片昏沉。如果不是他的體質特異,只怕中了對方這兩招,就已半死不活了,甚至連最初那自腦後暗襲而至的一指也無法覺察。

    這人的速度比葉皇更快,在軒轅的軀體剛剛再次跌出時,便又追了上來,簡直是不要軒轅落地。

    軒轅駭異莫名,卻不知道自己什麼地方得罪了這樣一個可怕的敵人,還沒有看清敵人是什麼模樣,便已受了兩記重擊,要不是他丹田之中的那股無法控制的真氣自動生出抗力,此刻他只怕已骨折噴血而亡了。不過,他卻知道,如此下去,自己遲早難免一死。因為他根本就無法抗拒對方的攻擊,身在空中,更無借力之處,渾身力氣根本施展不出來,哪還有還手之機?不過他的心中始終保持著清醒,在這種時候清醒最為重要。

    「砰……」軒轅不可避免地又中了一腳,不過這次軒轅已經有備,真氣聚於中招之處,受創並不重,不過背上的箭傷又裂了開來,迸出血水。當軒轅的身子再度跌出之時,他已經撞向了一棵大樹的樹幹。

    軒轅猛地伸手,想也不想便抓住樹幹,身子一蕩,橫移而過。

    那神秘人物「咦」了一聲,「轟……」地又一腳踢在樹幹上,這腳本來是準備踢在軒轅身上的,但她似乎並沒有料到軒轅在連受三記重擊之後,仍能夠有如此應變能力,是以這一腳踢了個空。

    軒轅在身子蕩到一邊之時,立刻看清了神秘人的面目,竟是一個中年婦人,臉上有幾道交叉的刀疤,顯得極為猙獰可怕。酒糟鼻,高顴骨,在黑暗之中看上去,倒的確嚇了軒轅一大跳。

    「噗……」軒轅還沒來得及自驚愕中復甦過來,便又中了一掌,只覺眼中金星直冒。

    中年婦人的速度似乎比葉皇更快、更狠,「看了老娘的面容,你死定了!」中年婦人語氣之中殺意極濃。

    軒轅大驚,所幸這婦人並沒有用兵刃,否則此刻他已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但這婦人的功力也非同小可,幾乎擊得他五臟俱裂。

    「呼……」軒轅雙手死命地抱著樹幹,踢出一腳,卻踢空了。而那醜婦人又自他的背後攻來,變招之快,無以復加,簡直猶如鬼魅。

    軒轅驚駭之餘忙再翻身落地,雙足剛剛著地之時,背上又重重中了兩腳。

    這兩腳極重,連連身受重擊的軒轅再也忍不住噴出一大口鮮血,仆倒在地。

    軒轅仆倒的同時微微側翻,身子剛倒地之時,那婦人已經落腳於他剛才仆倒之處,如果不是軒轅微微側翻身形,只怕此刻又受了一記重擊,但軒轅並沒有太多喘息的機會,那婦人的腳又踢了過來。

    軒轅從來都沒有這麼狼狽過,便是對青雲,仍能夠與之正面交手,可是在這個醜陋婦人手下卻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這怎叫他不驚怒交加?而且,他連這個女人是誰都不知道,就被對方莫名其妙地打得滿地找牙。

    「哧……」軒轅的劍終於出了鞘,在他側翻之時已順利拔劍在手,身子一著地便以利劍護住全身要害。

    那婦人沒想到軒轅的應變能力如此之強,反應速度也如此之快,更低估了軒轅的抗打能力,剛才見軒轅噴出一大口鮮血,還以為他已經受了重傷沒有還手之力,卻沒想到軒轅卻借側翻之機出劍相護,當她發現軒轅有劍在手之時,仍然是遲了一些,竟被削下一片褲管。

    軒轅仰面而躺,屈膝,卻並不起身相追。

    那婦人一退立刻又進,但軒轅只是躺著以劍護住全身。

    「砰砰……」軒轅這樣一來,便減少了防護範圍,而那婦人更不能施展開那神出鬼沒般的打法,竟被軒轅擋開了數腳。

    「你這個無賴!」中年婦人見軒轅一直躺在地上以逸待勞,死守不攻,不由得怒罵道。

    軒轅也大罵道:「你這個瘋婆子,我與你無冤無仇,竟然施下如此毒手!」心中卻暗自慚愧,對付這樣一個女人,卻要耍這種無賴的手段才能夠保命,不過又一想:「只要能夠保命,管他什麼無賴不無賴。」

    「砰……」那婦人大怒,又猛攻一陣子,但軒轅上身以劍護得絲風不透,同時又有雙腳相護,中年婦人根本就攻不進。而且軒轅如此躺在地上,而她卻是立著與之交手,高低相差甚遠,使得手臂根本用不上,只能用腿,如此一來攻擊的範圍大受限制。無論她從哪個方向進攻,都逃不過軒轅的眼睛,她在無跡可尋的情況下,那神出鬼沒的攻擊力自然大大減弱,不禁氣得立在一旁不再進攻。

    軒轅依然緊握著劍,屈著腿,準備隨時防守,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婦人。

    「你起來!」那婦人喝道。

    「偏不,你叫我起來我就要起來呀?」軒轅又怎會不知,只要自己一起身,就立刻會四面受到攻擊,而這一刻,幾乎只有一面受襲,他又怎會傻得去挨打呢?當然,在他的心中,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丟臉,對方是個幾乎可做自己母親的婦人,也沒有什麼顏面可講,如果對方只是與自己同樣大小的年輕人,這樣做可還真是太過無賴,只怕軒轅自己也會羞愧若死。不過,軒轅很自信,這種情況絕對不會出現。當然,這只是一種自信,事實是否如此,他就無法清楚了,因為他對自己一向自視甚高。

    「你這個小無賴!」那婦人怒罵道。

    「你這個母夜叉,瘋婆子!」軒轅也出口大罵道。此刻他渾身如散了架似的發痛,剛才這個婦人的攻擊的確對他損傷挺大。若非他體質特異,早已一命嗚呼,怎叫他不怒呢?因此,他也忍不住罵道。

    那婦人的臉都氣得發綠了,在黑暗之中,軒轅發現對方眼裡都快噴出火焰來,不由得暗自高興,只要能夠傷害對手,他自然不會客氣,對方差點都讓他死了,他根本就沒有必要顧忌這麼多,但卻不明白對方為什麼要殺他,禁不住罵問道:「瘋婆子,我哪裡得罪了你?你居然要趕盡殺絕,欲置我於死地?」

    「你死了之後去問閻王吧!」那婦人似乎發起狠來,一心要置軒轅於死地,根本就不回答軒轅的話,而是雙掌向一棵碗口粗的小樹上擊去。

    「卡嚓……」一聲,那棵小樹應聲而斷,卻是砸向軒轅。

    軒轅不由得大驚,他沒想到這女人竟然這麼狠,忙將身子一滾。

    「嘩……」那棵小樹正砸在他剛才身子所躺的地方,那些枝葉重重地砸在軒轅的背上,只痛得軒轅一聲慘哼。

    「去死吧!」那婦人大喝一聲,飛速向軒轅攻來,而此刻正是軒轅身子還未停穩,劍來不及回護之際。

    「砰……」「哇……」軒轅的背上再受重擊,噴出一大口鮮血跌了出去,身子又撞在一棵大樹之上,再反彈而回,倒在地上一動不動,長劍更倒刺入自己的肋部,顯然是剛才那一撞之下,手中的劍未曾控制好,反而傷了自己。

    那婦人似乎沒有料到軒轅會死在自己的劍下,她本對自己那要命的一腳極有信心,再看軒轅如此一動不動,料定軒轅已死,不由得冷哼一聲,陰森森地發出一陣低沉的怪笑,像是夜梟在啼鳴,刺耳至極。

    「看了老娘的面容,便是死了也不能留下你的雙眼!」那婦人極為狠辣地森然道,說話間大步逼向軒轅的屍體,伸指便向軒轅的眼眶挖下,動作卻有些不緊不慢,像是在做一件極為優雅的事。

    驀地,她發現軒轅的眼睛突然睜開,一道暗影自軒轅的袖間射出,快如疾電,等她反應過來,欲疾速退開之時,那暗影已經深深刺入了她的腹中。

    那婦人發出一聲狂嚎,身子疾退,而軒轅的腿也在此時彈出,一切都像是經過精確的計算。

    「轟……」那婦人疾退的身形無法控制地倒飛而出,在虛空之中,噴出一大口鮮血。

    軒轅的身子迅速彈起,那婦人驚駭之際,身子撞在背後小樹之上。

    「卡嚓……」小樹竟然撞折,那婦人又發出一聲慘呼,這才發現刺入小腹之中的,只是一柄八寸長的獵刀。

    軒轅冷哼著揮劍而出,他實在已對這鬼女人恨極,竟連屍體也不肯放過,如此惡毒、如此凶殘的女人他還是第一次見過,而這個女人的可怕絕對是不容置疑的,如果不是用詭計,恐怕根本就不可能傷得了這惡毒的女人。因此,軒轅絕對不肯放過置這婦人於死地的機會,也必須殺死這可怕的女人。

    在這種情況之下,若仍殺不了對方的話,待對方復原了,那麼軒轅恐怕只有死路一條,這絕對不是無稽之談。

    那婦人也著實吃了一驚,她哪裡想到軒轅在這種時候仍有著如此強的攻擊能力,更沒想到軒轅竟會如此精明狡猾,應變能力如此之強。軒轅那刺入肋下的一劍根本就沒有沾上皮肉,僅是插入衣衫之中,而鮮血則是自己噴上去的,在黑暗之中,那婦人並沒有看得很清楚,竟被軒轅給騙了。

    其實,這並不能怪那婦人,換了誰都會以為軒轅在這種情況之下非死不可,根本就不可能估到軒轅在受如此重擊的情況下,仍能保持頭腦清醒,而且角度和尺寸選得如此之準,又有誰能夠受此重擊而不失去攻擊力呢?就是不死,也絕對會重傷不起,因此,軒轅的那些假象實在是讓人絲毫不加懷疑,也沒有懷疑的必要。

    軒轅自身的存在本就是一個意外,任何小看他的人,都可能遭到更大的意外,而這個婦人只是第一次與軒轅交手,已經數次重擊軒轅,本就夠意外,卻沒想到仍是低估了軒轅,這便付出了本不應該付出的代價。

    「哧哧……」軒轅的劍落空,那婦人撞斷了那棵小樹幹之後仍不作絲毫的停留,因為她似乎明白軒轅殺她的決心,因此她迅速倒退,此刻她雖受了重創,但速度依然快得驚人。

    「滿蒼夷,你這惡婦,我知道你在這裡,不要走……」葉皇的聲音迅速傳來,顯然是因為聽到剛才的怪笑才趕來。

    那婦人似乎吃了一驚,在避開軒轅的劍後,怪嘯一聲,轉身便迅速向黑暗中掠去,她的身形之快,似乎根本就不受傷勢的影響。

    軒轅並不追趕,只是望著那婦人的背影遠去,笑聲隱隱傳來,葉皇已如一陣風般自他身邊掠過時,他已經猜到這惡婦的身份和擊殺他的原因。

    「軒轅!」葉皇顯然也發現了立於黑暗之中的軒轅,忍不住駐足驚叫。

    軒轅緩緩地扭過頭來向葉皇望了一眼,露出一絲極為苦澀的笑容,「哇……」地又噴出一口熱血,整個身子一軟,眼前似乎有千萬的火星在飛舞,而一切也在這一刻變得虛幻空無。

    「軒轅……」葉皇駭然失色,忙扶住軒轅倒下的身子,眼睛掃過周圍那一片狼籍之地,哪裡還會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軒轅聽到了葉皇最後的驚叫,但是他實在太累了,雖然他也想極力支撐下去,可是體力早已透支,受傷也著實不輕,能夠勉強撐住嚇跑那惡婦,已經算是一個了不起的奇跡。

    「滿蒼夷,你這惡婦,我絕對不會放過你!」葉皇怨恨地吼道,他已經看清了那婦人的背影,即使燒成了灰也認得出她的背影。

    葉皇忙探了一下軒轅的鼻息,仍有氣息,只是有些混亂,當下不由得稍鬆了一口氣,知道軒轅並無生命之憂,只是受了一些內傷,又因耗力費神過度而昏了過去而已,只要休息一陣子自然會醒來。

    葉皇剛安定下來的心陡地又是一陣悸動一股沉沉的殺氣,如重霧般的籠來。

    葉皇驟然轉身,一道森冷的幽光拂面而至。

    「叮……」葉皇急速出劍,幽光暴散,兩股沉沉的壓力在虛空中相撞。

    葉皇禁不住哼了一聲倒退而出,與此同時,一道風般的幻影自虛空掠過。

    葉皇怒呼:「葉帝——」地上軒轅的軀體已被那風般的幻影捲走,儘管葉皇並未看清幻影的面目,但他絕對可以肯定這道幻影便是當年害他在南山面壁五年的孿生哥哥葉帝,因為天下間只有他與葉帝才會滿蒼痍逸電宗的身法。

    葉皇欲追,但那抹幽光再起,剛才偷襲的敵人並沒有給他追趕的機會,他不由得殺機狂升。

    「葉皇——」葉皇再次出劍,一聲矯脆的輕呼從林側響起,一道身影如電火般向葉帝逸走的方向追去。

    葉皇更訝,心中暗呼:「柔水——」但還來不及呼出口,柔水的聲音已經消失在視線之外,速度快的讓葉皇也意外,他更意外的卻是柔水不待在共工氏,卻跑到這裡來,看樣子還是為了追自己,還把葉帝當成了自己。

    所有的事全在電光火石之間發生,一切的一切,都讓葉皇來不及反應……

    「你,你,你……給我過來!」一個碩壯如牛的漢子一腳踹開木棚的門,趾高氣揚地喝道,手中的皮鞭在空中抽得「啪啪」作響。

    這是奴隸所居的木棚之一,所有的奴隸們的手腳都系有鐵鐐,雖然不是很粗,卻也無法掙脫。

    聽到鞭響,眾奴隸們忍不住全都打了一個囉嗦,那瘦骨伶仃的樣子如蘆柴棒似的,不自覺地縮了縮。

    軒轅並沒有死,在這個奴隸所居的木棚之中,他竟也是手腳繫了鐵鐐的其中之一。

    軒轅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到這裡來,但他醒來的時候,便有人將他送到這裡做苦力。那時候他的傷勢仍沒有好,所做的事情卻累得他傷口迸血。

    他成了奴隸的一員,只是他記得在昏迷之前還隱約聽到了葉皇的叫聲,可是醒來時卻沒有看到葉皇,手腳之上反而多了鐵鐐,這使他吃驚不小,但在那種環境之下,他明白掙扎是全無用處的。因為他身邊的敵人極多,沒有神劍在手,又如何能憑套著鐐銬的雙手打敗這麼多人呢?何況還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他不知道葉皇怎麼樣了,但想來定是出了什麼事故,而此刻他身上又有傷,惟一能做的就是不去想煩心的事,盡快調養好身體。軒轅絕對不想死得太早,對於生命,他還是極度珍惜的,雖然弄到了這種地步,但他仍充滿了信心。從小到大,他從來都不會懷疑自己的力量,因為他是有僑族族長的孫子,體內流動著不甘平凡的血液,儘管軒轅在族中很少在大眾場合下表現自己,但那只是他的一種策略,為了達到目的一種策略。在內心深處,軒轅還是不甘於平凡的,是以,他會抓住每一個機會,包括在有邑族中也是一樣。而保護聖女,這絕對是一個機會。

    軒轅自然知道祖族的存在,有僑族中的幾位祭司便是來自祖族。可見祖族在各分支的部落之中有著多麼高的威信,如果他能護送聖女回到祖族,那他將成為英雄,成為祖族的英雄,成為所有分支部落的英雄,那時候只要能好好把握機會,別說是得到有僑族族長的位置,連祖族的權力也可分享過來。因此,軒轅十分珍惜這次護花的任務,只不過,卻沒想到事情弄成了這樣。

    當然,這不能怪軒轅,軒轅也不會承認是他出的錯,這之中的一切變故實在太多,並不是他一人之力所能夠解決的。因此,軒轅依然對自己充滿信心,只要自己仍有一口在,仍然活著,希望便一定會有的。

    這一路來,也讓軒轅學了很多東西,成長了很多,這次之所以出現這樣的失敗,皆因自己的力量太過單薄,如果能有更多的人由自己指揮的話,相信也不會出現這樣的失敗,也不會每一次都處在一種絕對的劣勢,更不會倉皇逃命,這讓軒轅明白團結的力量是多麼強大。

    軒轅不知道葉皇怎麼樣了,是死是傷,他不敢去多想,那樣會影響情緒。如果已遭不測,想得再多也沒有用,如果依然活著,自然不用擔心。而眼下他最應該做的就是弄清身在何處,如何才能夠逃出去。

    軒轅在醒來的第二天,便已經弄清了這是哪裡,當他清楚這是哪裡時,卻不想走了。

    當然,並不是說這裡是天堂,是溫柔鄉,相反,這裡可以說是地獄,是鬼域。這裡的人每天都在皮鞭下生活,每天都只能夠幹一些只有牛才幹的苦力,搬石頭、壘牆、挖坑、砍樹……

    這是一個奴隸營,當軒轅第一步踏入其中時,便知這裡是奴隸營,而且知道自己也將成為奴隸的一員。然後,他看到了一處大湖,湖心有座島,島上一座石頭砌成的堡壘看上去極為雄偉……就只看了這麼多,軒轅便不想再走了,他覺得並沒有離開這裡的必要。因為這正是他和葉皇在山頭之上俯望到的那個巨大奴隸營地,且他和葉皇曾經想要混入其中,可是這一刻竟鬼使神差地讓他來到了這個地方,連他自己都覺有些莫名其妙。不過,這當然是件好事,對於他來說,這件事情的確不壞。至少省了他許多心思,免得考慮將如何混進來。

    在這奴隸營中,度日如年,極為難熬,軒轅雖然極力幹活,但還是挨了三鞭子。當然,這大概是奴隸營中之人挨鞭子的最少記錄。軒轅這樣拚命的幹了一天,傷口迸裂過一次,只因在這裡面看管奴隸的人都是沒有人性的人,根本就不管軒轅是否受傷。所幸,軒轅的體質特異,竟然撐過來了,而且傷口還迅速結了疤。

    當然,新來到這裡的奴隸,又是受了傷的,多少受到奴隸同胞們的憐惜。但這種憐惜卻是無可奈何的,只是為又一個陷入苦難深淵的人盡一點心意而已,根本就沒有一點實際作用。

    苦幹了三天活,軒轅竟發現自己的內傷已經全都好了,而且體內的功力似乎更增進了一層,存於丹田之中的氣息竟能夠有小小的流動。這的確是一個好的兆頭,這就說明,他在這次重傷之下,體內的潛能不自覺地被激發出來,慢慢地轉化為內力可以自由支配。

    這個發現使軒轅更充滿了希望,至少,他找到了將體內龍丹真氣化為己用的一個方法,那就是不斷地借外力來刺激它。而且他還發現,每次自己累得快要虛脫之時,丹田之中的氣勁就自動補至全身各處,使他不但沒有疲勞感,而且更為精神,更覺功力倍增,這種奇異的現象不用猜也明白是龍丹在起作用。

    軒轅在奴隸營中住了幾天,便很快與這群奴隸兄弟建立起了感情,患難之中,是最容易相處的。而軒轅又是有心與這群奴隸打成一片,自然很輕易地建立起相互信任的關係,而這一刻那粗壯如牛的漢子所點的幾人,正有軒轅在其中,另外幾人卻是軒轅新結識的幾位難兄難弟。

    另外幾人看上去比軒轅瘦多了,但精神並不差,雖然是在受苦受難中,但卻並不掩其錚錚傲骨。

    這是軒轅最先發現的幾個身手不錯的人物,個子最高的叫貳負,雖是奴隸,但在這群奴隸兄弟中的聲望並不小,便是監管奴隸的人也不想太過得罪貳負。這群監管奴隸的人當然不想奴隸們弄出什麼亂子來,所以對貳負還是極為客氣的。

    另外三人乃是貳負的生死兄弟郎氏三兄弟,郎大、郎二、郎三!

    軒轅之所以能與這四個人關係搞好,是因為這幾個人最先向他表示關懷,不知道自哪裡為軒轅弄來了傷藥,這便使軒轅很輕易地結識了這四人。

    木棚極大,但卻很髒,百多人擠在一個大木棚之中,裡面的味道說有多好聞那是在講笑話,在這幾天之中,軒轅倒也適應了這裡的氣味。

    軒轅跟在貳負身後站了起來,大木棚之中立刻鴉雀無聲,眾人目光全都向他們投來。不過,大木棚的人並不多,因為此時正是吃午飯的時候,大多數人都在外面就地吃,只有少數人不想在外面受冷風吹襲,也不想在那些監管之人虎視眈眈之下吃飯,是以軒轅和貳負幾人便入了木棚。

    郎氏三兄弟也放下碗筷站了起來,貳負卻淡淡地問道:「不知伍老大有什麼事吩咐我們干呢?」

    那壯漢一笑之間露出一嘴的暴牙,還有些肉沫夾在牙齒縫間未挖出來,那五官因為這一笑,幾乎都擠到一塊兒了,看了讓人直叫噁心。不過,他的笑有些古怪,說話也有些神神秘秘的。

    「你們幾個跟我來就是了,我們少主人想見你們,說不定少主人一高興,就會免去你們奴隸的身份呢,這麼好的機會,你們要不要?」伍老大依然面帶那種怪笑道。

    貳負和軒轅幾人對視了一眼,貳負的臉色卻變得有些難看,軒轅並不知道伍老大所說的少主人是誰,也不明白為什麼貳負聽了這話後竟會色變。平時貳負幹活再累再苦也不會有半點心慌,但此刻的表情實在讓軒轅感到意外。

    「為什麼要把這個機會讓給我們?我不想要,你送給別人吧。」貳負一口回絕道。

    伍老大「桀桀」怪笑兩聲,那雙被肥肉擠得快瞇成一條縫的小眼射出兩縷比野狼更凶狠的目光,不緊不慢地道:「如果你願意讓你的兄弟代你去玩玩,我並不反對!」

    貳負神色一凜,咬了咬牙,向軒轅和郎氏三兄弟及木棚之中的眾人掃了一眼,憤然道:「好,我去,但他們根本就不必去,就讓他們留在這裡吧!」

    「貳負!」郎大急忙道:「你不能去,就讓我代你去好了,你身上上次所負的傷還沒好……」

    「郎大!」貳負瞪了郎大一眼,大聲叱道。

    郎大一呆,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急道:「可是,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伍老大,就讓我一人去好了,他們留下!」貳負沉聲道。

    「好,講義氣,你考慮好了?」伍老大目光之中儘是鄙夷之色,在他的眼中,這群人與畜牲無異,根本就沒有人格可言。不過,他並不想惹怒貳負,因為他知道,如果惹怒了貳負,雖然此刻貳負鐐銬加身,但仍能夠殺死他,儘管是畜牲,也有老虎和兔子的分別,而貳負這種人就屬於老虎型的。

    軒轅從貳負和郎氏三兄弟的對話和表情之中得知這件事可能極為棘手,否則的話,郎氏三兄弟和貳負也不會如此爭執,難道這個少主比虎狼更可怕不成?但郎大剛才說貳負有傷在身,這可是軒轅所不知的。那麼說貳負可能早已知道這少主是誰了,去見少主又是怎麼回事?而且似乎上次還負了傷,由此看來,此行的確不簡單,但是軒轅卻有別的打算,他在這裡還必須查出聖女的下落和蹤跡,而這次有機會去見少主,便可趁機熟悉一下環境,他豈會同意貳負不讓他去?不由道:「不,我也去,請伍老大將我也一併帶去!」

    貳負和伍老大一愕,貳負卻叱道:「你不能去!」

    軒轅向貳負和郎氏三兄弟望了一眼,堅決地道:「兩人有個伴,什麼事情都好玩一些,是嗎?伍老大,何況我也不想錯過這個機會!」

    貳負和郎氏三兄弟皆是一愣,伍老大卻「哈哈」大笑起來,道:「對,對,你說得很對,兩人有個伴好玩一些。年輕人,你想得很對,的確不應該錯過這麼好的機會。」

    貳負不語,只是冷冷地望著軒轅,他並不明白軒轅真正的意圖,半晌才道:「這件事情不像你想像的那麼簡單……」

    「咱們都是兄弟,有福大家享,有難也就讓我們共同分擔好了,管他會是怎樣的結果,即使是死,黃泉路上也不會太過寂寞,難道不是嗎?」軒轅豪氣干雲地道。

    貳負的身子顫了一下,抬起戴著鐵鐐的手,軒轅也在同時抬起手來,四隻有力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軒轅和貳負相視望了一眼,竟同時發出一陣開心的豪爽大笑。

    伍老大被笑得莫名其妙,郎氏三兄弟心情一陣激動,齊聲道:「我們也去!」

    「不必了,有我跟阿軒一起去就行,你們在這裡好好幹活,等我回來就是!」貳負威嚴地道。

    「是啊,不必為我們擔心,等我們的好消息就是!」軒轅自信地道。

    郎氏三兄弟也許是受了軒轅和貳負的豪情所染,全都重重地點了點頭,像是生離死別一般,雙眸之中竟含有淚水,三人六隻手與軒轅、貳負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在鐵鐐「叮噹」之聲中,沉聲地道了聲:「你們多保重!」

    木棚之中竟響起一陣悲壯的歌聲,那幾十個吃完了午餐或沒吃完的全都站起身來,用一種沙啞而低沉的聲音輕唱著一支不知名的歌,並沒有什麼歌詞,只有一種曲調,像唱其實又是哼,再加上木碗木筷敲擊的聲音,使得這種音韻變得蒼涼而悲壯。

    軒轅禁不住呆住了,他沒有想到這麼多人竟然以這種方式來送行,而且這音韻極感染一個人的情緒,幾乎連他也被感動了。

    「看到了沒有,這些兄弟們都在為我祈禱,如果你取消……」

    軒轅心中微惱地打斷貳負的話道:「你不必說了,我是去定了!」說完轉頭向眾奴隸兄弟自信地道:「你們等著吧,神會保佑我們的,我們一定會回來的!」

    「好了,該走了!」伍老大對這裡的場面見怪不怪,出言提醒道。

    「貳負兄,我們走吧!」軒轅竟有一種奔赴刑場的感覺,心中卻在思忖著:「萬一不行,我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心忖間,雙手故意晃了晃手腳上那兩根拇指粗的鐵鐐,暗忖道:「以這種鐵鐐便想鎖住我?真是好笑!」

    一路之上,怪石林立,古木參天,眾奴隸兄弟都向軒轅一行投以訝異的目光,不知道又發生了什麼事情。

    軒轅和貳負反正已經豁出去了,都很自若地向眾奴隸點頭微笑,軒轅還是第一次發現這裡的奴隸兄弟竟有七八百人之多。他當然知道,這裡就是九黎部的地盤,能夠控制七八百名奴隸的部落,絕對擁有兩倍於奴隸的實力,或許更多。

    軒轅一邊走,一邊想:「如果能夠讓這群奴隸起來反抗,一定可以製造出極大的亂子,說不定還可趁亂救出聖女和葉七諸人呢。但是又該怎樣讓這群奴隸反抗呢?而聖女又在哪裡呢?如果聖女並不在九黎部,那又該如何呢?而現在去見那少主又會面對什麼變故呢?難道真的是有去無回嗎?」

    在走路的同時,軒轅自然不忘觀察四周的環境及一些佈置。

    伍老大走在前面,軒轅和貳負的身後還跟著四名手持長矛的漢子,這幾人是負責處理奴隸鬧事的劊子手,這時跟在軒轅和貳負之後,自然是起監視作用,準備隨時應付軒轅和貳負的反抗。

    當然,這幾人軒轅還沒有放在心上,他不時地看看貳負的表情,貳負顯得極為冷漠,臉上看不到一絲表情,以至於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倒是伍老大不時回過頭來冷笑著看軒轅幾眼,軒轅自然懂得伍老大眼裡那種不屑和嘲諷的意味,那是對一個將死之人的憐憫,抑或是在看一隻將死的狗。

    走不多久,便到了湖邊,軒轅這才發現湖面上竟有一座浮橋與湖心的石堡相連,那石堡像是一隻巨大的下蛋海龜,爬在湖心那綠樹如茵的小島之上,倒是極有氣勢。

    走過浮橋,伍老大突然自懷中掏出兩塊黑巾,肅然道:「自己把眼睛蒙上,我沒要你們摘下,你們若私摘,休怪我不客氣!」

    軒轅一呆,心頭禁不住湧起一抹陰影,貳負卻坦然地接過黑巾,熟練地將之蒙在眼睛上,向軒轅淡淡地道:「蒙上。」

    軒轅無可奈何,但卻知道這並不是專門對付他的,而是入石堡的一種慣例,只看貳負那熟練的動作也知道——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蒙黑巾進入石堡了。

    軒轅再沒猶豫,也便將黑巾蒙在頭上,那冰涼的鐵鐐碰到額頭之時,森寒到了心裡。

    伍老大冷酷地笑了笑,讓貳負抓住一根竹竿,軒轅抓住貳負的肩頭前行。

    軒轅卻在心中默默地計算著走過了多少步,拐過了多少彎。

    「人肉沙包帶到——」伍老大的聲音極高。

    軒轅心裡吃了一驚,他還沒有弄清什麼是「人肉沙包」之時,伍老大已經摘下了他頭上的黑巾。

    這是一個極大的石廳,裡面幾乎一切都是石頭製成的,除四根粗木柱外。

    廳中並無桌椅,倒有一個大兵器架,軒轅還是第一次發現兵器居然有這麼多種類,包括刀、槍、劍、戟、鑿、斧、錘、矛、鞭、鑭、棍……帶勾的、帶刺的……竟多達二十多種。

    軒轅看到這些,差點忘記了剛才走過一千三百七十六步,拐過了三十四道彎,不過地上的幾具屍體讓他又回到了現實。

    地上有幾灘血跡,在軒轅看清室內的一切之時,迅速有人拖走屍體,用清水沖乾淨了血跡。然後他和貳負的目光全都落在一個背對著他們的少年身上。

    這少年身著以白虎皮製成的長袍,纖瘦而高長,頭髮在後腦打了個結,正將雙手放在一個銀盆之中搓洗著,口中卻漫不經心地向伍老大問道:「是不是又帶了幾個膿包來了?」

    「嘿,少主,這回你放心,保證不會三拳兩腳就輕易死去!」伍老大變得低聲下氣地道。

    那少年不經意地甩甩手上的水珠,立刻有人拿來乾絲巾為其擦拭著手上的水跡,直到擦乾了後,少年才緩緩轉過身來,用不屑的眼光打量了軒轅一眼,目光又迅速落到貳負的臉上,這才露出了一絲難得的笑容。

    伍老大忙大獻殷情地道:「少主,這位便是上次那個貳負。」

    「嗯,我知道。」那少年似乎與貳負是舊識一般點了點頭。

    「這下少主定然能過癮吧?」伍老大問道。

    那少年並不答伍老大的話,反而向貳負笑了笑道:「沒想到你居然還活著,倒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如果今天你仍能讓我盡興而不死的話,你就不再是奴隸,而是自由人,我可以讓你去管我的寵物們。」

    「還不快謝謝少主!」伍老大聽了那少年的話後禁不住一驚,又忙向貳負呼道。

    貳負卻立著不動,冷冷地掃了伍老大一眼,又轉向那少年道:「等我沒死的時候再說吧,不過,我希望少主也能夠將他一併還予自由之身!」

    「他?」那少年這才扭頭打量了軒轅一眼。

    軒轅也不迴避地與那少年對視著。

    「哈哈,有趣,你叫什麼名字?似乎有點意思!」那少年見軒轅似乎與他差不多大,就是大也大不了多少,並不像其他奴隸一般見到他就發抖,而且還敢與他對視,不禁大感有意思。

    「軒轅!」軒轅淡淡地回答道。

    眼前的少年頂多只不過十四五歲,但長得極為高大,仍帶一絲童稚之氣的臉上掛著一絲邪異的笑容,更有著一雙與其年齡絕不相配的眼睛,眼睛裡閃爍著陰冷而充滿殺性的厲芒,這使得那絲童稚之氣顯得更為異樣和詭異。

    「軒轅?」那少年低唸了一聲,懶洋洋地道:「好吧,只要你們能讓我盡興,便將你們兩人全都變為自由人,去看管我的寵物們。」

    「謝謝少主!」貳負露出一絲笑意,淡淡地道。

    「你別先謝過,到時候再說,我可首先提醒你,本公子的掌力又有了提升,只怕你挺不了一陣子!」那少年漫不經心地道。

    貳負臉色微微變了變,目光在大石廳中掃了掃,一共有二十八名護衛守在一旁,顯然是為了保護這少年的安全,同時貳負更知道若想退出去已是不可能了,只好硬著頭皮地道:「好,我挺著就是!」

    「好!那我就拿你試試我的掌吧!」

    貳負扭頭向身後不遠處一根碗口粗的石柱邊走去,石柱剛好一人半高,上面並未到石廳之頂,貳負自覺地將雙手的鐵鐐向石柱上一套,背靠著石柱,雙手反鎖於石柱之上,深深地吸了口氣道:「來吧!」

    軒轅吃了一驚,這才明白「人肉沙包」是怎麼回事,不由大急道:「這怎麼行?」

    那少年冷冷地望了軒轅一眼,反問道:「怎麼不行?」

    軒轅一呆,怒道:「這不公平!」

    那少年不由「哈哈……」大笑起來,聲音之中仍帶一絲未脫的稚氣,但此刻聽起來竟是那般刺耳和詭異,那群守在一旁的護衛也禁不住大笑附和著。

    軒轅臉色鐵青地立著,如果是以往,他可能會走過去捏死那少年,但此刻他卻不可以!只能忍著,忍著,等那少年笑完了,這才以最為平靜的語調道:「這不公平!」

    「哼,你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什麼叫公平?你是我的奴隸,本公子要殺就殺,有什麼公平不公平?你別傻了,好好地讓本公子盡興吧,到時候就可以給你自由了!」那少年漫不經心地行到軒轅的跟前,伸出一隻極為白嫩的右手,在軒轅的臉上拍了拍笑道。

    那群守在石廳中的護衛又是一陣哄笑,連伍老大也笑得肥肉直抖。

    軒轅的手禁不住握成了拳頭,心中的怒火直衝而上,他真想一拳將這少年打死,他也相信自己這一拳下去,這少年必死無疑,但如此一來,不僅連累了貳負,更會壞了營救聖女的大計,只好忍氣將怒火強壓於心中。

    那少年對著軒轅露出優雅的笑,調謔道:「你發怒的樣子其實挺可愛的!」

    「阿軒!」貳負忍不住低喝道。

    軒轅深深地吸了口氣,平息了心中的怒火,淡淡地道:「就算少主說的是對的,可是少主認為這樣就可以把掌法練好嗎?」

    「哦?」那少年轉過身去,竟伸手在一根木柱上拍了一下,這才扭頭向軒轅故作天真地問道:「你不覺得我的掌力很好嗎?」

    軒轅微感一陣訝異,那少年在木柱上一拍之際竟多了一個內陷的掌印,可見其功力的確不弱。不過單只這些並不放在軒轅的眼裡,但仍裝作欣賞地道:「你這一掌掌力的確不錯!」

    「如果我能夠練到第五重,便可以一掌將一棵千年古樹擊死,而只在樹幹上留下一個淡淡的掌印,甚至連掌印也不留,你信不信?」

    軒轅一驚,立刻想起在聖女營地不遠處的一棵枯死的大樹上那個掌印,心中暗喜:「看來自己真的是來對地方了,也就是說,出手擄走聖女的人一定與眼前這少年有關。」想到這裡,軒轅暗自吁了一口氣,深深地望了少年一眼,略帶譏嘲地道:「我相信你的話,但我卻想告訴你,在你與人對敵的時候,對方不是木頭,也不是樹,而是千變萬化活動的。你掌力再好,如果打不到對方,那照樣沒用。因此,練掌不只是打死靶,如此只怕這一生也練不好真正的掌法,難道少主不覺得嗎?」

    少年臉色一變,冷哼道:「我用得著你這奴才來教訓嗎?如果你再囉嗦,我便立刻殺了你!」

    軒轅怔了怔,心中忖道:「這混蛋的性格乖張,變化無常,倒不好應付。但我能看著貳負就這樣毫不抵抗地挨打嗎?」

    「阿軒,你走開,我的事不要你管!」貳負向軒轅叱道,同時對那少年道:「少主,來吧,你只管打!」

    那少年得意地笑了笑,迅速出掌。

    「砰……」少年一掌結結實實地擊在貳負胸膛之上。

    貳負只是挺起胸膛一聲都不哼。

    「砰……」少年手背一翻,又是一掌擊中貳負的胸膛。

    貳負卻在此時向軒轅使了個眼色,軒轅見貳負能不動聲色地抵抗住這少年的兩掌,知道仍能夠撐一段時間,而此刻貳負的眼色他也立刻明白,於是專心地看著少年出掌,每一個細節都絕不漏過。

    「砰砰……」那少年似乎打得興起,竟一口氣出了一百多掌,而且花樣百出,但軒轅卻發現這少年的掌法到了第八十一掌便開始重複,只不過是改變了一下角度而已。

    貳負已經噴出了兩口鮮血,神色淒厲,但仍然堅強地挺著,連軒轅也為之駭然,這貳負的硬功幾可與獵豹相媲美,竟然能抗這麼多掌而不死,實在是驚人至極。不過,軒轅知道貳負已是強弩之末,若再堅持下去,可能就會真的死去,這可能是因為他上次的內傷猶未恢復的原因吧。

    「痛快,痛快,好久都沒有這麼痛快了,人肉沙包的味道真是不錯……」那少年打到這裡,突然停手高聲歡呼道。

    伍老大立刻露出喜色,低聲下氣地問道:「少主盡興了?」

    那少年似乎心情大佳,向伍老大笑了笑,道:「你做得很好,我會在爹爹那裡多為你說幾句好話,你好好幹吧,不過我興致大起,還想再練兩百掌!」

    伍老大似乎沒有聽到少年後面的話似的,歡喜地道:「謝謝少主,謝謝少主!」

    軒轅卻大驚,這混蛋少主可是說到做到,如果再讓他打兩百掌的話,貳負豈有命在?此刻的貳負別說再挨兩百掌,就是二十掌也會死去。

    貳負的精神顯得極為萎靡,但仍沙啞著聲音慘笑道:「只要少主能盡興,來吧!」

    「好,我就喜歡你這樣子!」少年說話間迅速出手,這一掌竟似乎力道大增,隱帶風雷之聲,直劈向貳負。

    軒轅大驚,吼道:「住手!」身子也迅速向那少年衝去,他知道這一掌下去,貳負不死也會成為廢人。

    「轟……」軒轅身子微微一震,那少年竟「蹬蹬蹬……」連退六步。

    那少年幾乎不敢相信眼前是事實,剛才他明明一掌結結實實地擊在軒轅的胸膛上,為什麼軒轅腳下移都沒移動一下,而他卻被一股強大的反震力震得倒退了六步?

    石廳之中所有人都吃了一驚,連貳負也不例外,他也沒有想到軒轅的功力竟如此之高。他本是練外功的,雖然算是銅皮鐵骨,可是卻並不能生出強大到可將對手自己震退數步的力道,但軒轅卻做到了。因此,貳負可以斷定軒轅所修習的是一門極為上乘的內功,這是一個意外。當然,他只與軒轅相處了幾天,不知道這些是很正常的。他之所以吃驚,是軒轅的年齡與其功力竟讓人無法聯繫在一起。

    「這剩下的兩百掌,就由我來吧!」軒轅沉聲道。

    那少年望了望自己的手掌,又望了望軒轅的胸膛,在那些護衛欲出手的當兒,又發出一陣大笑,顯得極為快慰。

    那些護衛見少主一笑,也就不再出手了,只是小心地注視著軒轅的動靜。

    伍老大也吃了一驚,他沒想到軒轅小小年紀,竟比貳負更可怕,他之所以挑軒轅前來,只是看他身子健碩,可能會多挨幾掌,卻沒想到自己看走眼了,竟找到一個極為危險的人物來到這裡,而少年的笑聲讓他鬆了口氣,使他不擔心會受到責怪。

    「果然有些意思!」那少年擦擦拳頭,饒有興致地望著軒轅。

    軒轅並不理他,只是將貳負的手自石柱之上放下來,將之扶到一邊,這才雙手向後一負,根本就不須依柱而立,淡淡地道:「來吧!」

    那少年見軒轅隨便一站,竟生出一股強大的壓迫感,不由得又猶豫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微變,眼珠子一轉,邪邪地笑道:「我現在覺得練掌不好玩,我想練矛,你就來陪我玩玩吧!」

    軒轅和貳負的臉色不禁同時大變,若是那少年以長矛猛刺,血肉之軀就算是再怎麼厲害,也無法抗拒,那樣豈會有不死之理?是以,軒轅和貳負都絲毫不例外地變了臉色。

    「你怕了?」少年得意地問道,他似乎對軒轅和貳負的表現極為滿意。

    「我想問一下你想怎樣一個玩法?」軒轅強笑著問道,心中卻在思忖著:「如果真的迫不得已,看來只好放棄原計劃先離開這裡再說了。」

    「你認為我會是怎樣一個玩法呢?」少年陰冷地望著軒轅,反問道。

    「當然,這要看你是想練矛還是想殺人了!」軒轅也不作正面回答。

    「練矛又如何?殺人又如何?」少年也似對軒轅的回答產生了興趣,禁不住問道。

    「練矛者需要的是一個對手,殺人者需要的是一個靶子。當然,對手和靶子對於你來說,地位是差不多的,所差的只是一個好玩,一個無聊沒勁!」軒轅聲音顯得很平靜,舒緩地道來,卻有一種異樣的氣魄。

    「阿軒!」貳負輕喚了一聲,暗中向軒轅使了個眼色。

    軒轅自然知道貳負是讓他獨自逃離這個地方,不禁暗暗又對他多了一份好感,只是向貳負笑了笑,因為事情仍未達到絕望的地步,軒轅絕對不想輕易放棄救聖女的機會,因此他想極力扳回局勢。

    少年高深莫測地笑了笑,冷冷地望了軒轅一眼,淡漠地道:「你很聰明,居然知道為自己找退路,既然如此,我就放棄想喝你的血的打算,與你玩玩吧!」

    軒轅吃了一驚,他竟發現自己低估了這個年紀小小的大孩子,只聽他剛才一句話,便可知道他有著與其年齡極不相配的凶殘和奸猾,甚至可以在談笑間殺人,而並不像其表現的那般幼稚乖張。

    少年所說出的話的確滿是血腥味兒,小小年紀竟如此凶殘,實出人意料,有這樣的敵人在世上絕對不是一件好事。因此,軒轅暗下決心,如果真的要殺人的話,第一個就要擊殺這個毛孩子,免得長大了為禍更深。

    「不過,你也別太高興,想做我的對手,是有條件的!」少年詭異地笑了笑道。

    軒轅淡然一笑,道:「反正你我之間並沒有公平可言,你的條件我是必須遵守的,這樣的條件也不叫條件,而是約束,難道不是嗎?」

    少年笑了笑,道:「對,你說得很對,看來你真的是一個聰明人,與你說話比跟那群奴才說話有趣多了,也省力很多。這樣吧,你可以躲閃,但卻不能還手,另外必須蒙上眼睛!」

    「蒙住眼睛?」貳負忍不住驚呼出聲。

    軒轅的臉色也變了,他聽到前面的時候還鬆了一口氣,但讓他蒙住眼睛不能還手,這之間就增加了許許多多的凶險。

    那群護衛也全都不懷好意地望著軒轅,每個人都是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他們絕不相信軒轅在眼不能視物、手不能進攻的情況下,能夠抵擋得住長矛的攻擊,而且對手是他們的少主!他們自然知道少主的武功不弱,雖然仍有些小孩子心性,但卻絕對不是一個笨蛋。而軒轅只不過比他們的少主大兩三歲而已,無論如何也無法讓別人相信他的武功能高到哪兒去。

    那少年自然地感覺到軒轅體內氣勁極強,如果自己以掌擊他的話,只怕沒傷著對方,反而自己先被震傷,他當然不會蠢得去以掌擊軒轅,但年輕人總有一份好奇心,而他也不例外,總想看看軒轅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是以才提出練矛之說。當然,他是絕對不會在意殺人的。在他的眼裡,人命還不如一隻狗。

    「你不願意?」少年見軒轅臉色變了變,不由得冷然問道。

    軒轅深深地吸了口氣,淡淡笑了笑,伸手向伍老大道:「拿黑巾來!」

    「阿軒!」貳負一聲驚呼,他簡直不敢想像那會是怎樣的一個結果,更沒想到軒轅竟然答應了這等無理的要求。

    伍老大也有些驚訝,亦不禁對軒轅的膽量生出幾絲欣賞,但更多的卻是幸災樂禍,對於他們來說,看到別人痛苦自然是很有趣的,這是他們所處的環境造成的。

    軒轅向貳負望了一眼,自信地道:「你看著就是了!」然後扭頭再一次仔細打量了整個石廳一眼,將石廳內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角落都不遺漏地看了一遍,這才向伍老大道:「幫我蒙住眼睛吧!」

    伍老大向那少年望了一眼,見少年向他點了點頭,也便毫不猶豫地掏出黑巾。

    在伍老大為軒轅蒙上眼睛之前的一剎那,軒轅便已看清了那少年所挑長矛的形狀和長度,然後,軒轅的眼睛便被緊緊地蒙上了。

    「好好陪少主玩玩吧!只要少主盡興了,你就有意想不到的好處,從今以後再也不用去與那些豬嘍住在一起了。」伍老大在軒轅的耳邊小聲地道。

    軒轅沒有理他,只是投以一聲輕微的冷哼,雙手平平抬起,鐵鐐發出極為輕微的「叮噹」聲。

    貳負簡直有些絕望,如果軒轅的身上沒有鐵鐐,或許還有可能閃避開長矛的攻擊,可是他手腳上全都鎖著鐵鐐,在移動之間必會發出響聲,而這響聲則足以掩蓋住長矛的破空之聲,幾乎連耳朵也不起作用了。在眼、耳都不起作用的情況下,又如何能夠避開少年致命的攻擊呢?是以貳負對軒轅幾乎有些絕望。

《軒轅-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