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燒船祭祖

    黃木匠病了一場,天暖和了,甩開了這檔子窩心事兒,黃木匠的病才好了,喘氣就順暢多了。他能下炕了,慢悠悠蹭出他的「柴門草戶」,蹲在向陽的老牆根兒下曬暖兒。大雄沒出啥事兒便是了,見了他,老人的氣仍不打一處來。老人心底鼓湧了很久的念想,又在這很寡幽的日子裡拱出來了。黃木匠想將村西頭的老宅拆掉,讓二雄挑頭在老宅處建起黃家造船鋪子。一不造船了,二不守海了,黃木匠渾身就閒得難受。黃木匠感覺自己日子不多了,看來老人是死不瞑目了。他找二雄一商量,小兩口子都不幹。二雄早眼熱那些大把大把撈錢的漁人了。他神神氣氣地對老爺子說:「爹,咱不能一棵樹上吊死人!俺租了條舊船發財去!」黃木匠氣得抖抖的:「沒出息的,祖宗的手藝和名聲都讓你們給丟盡啦。」黃木匠歎一聲,心神兒便蔫了。唉,二雜種也指望不了。
    忽然有一天,大雄和疙瘩爺鑽進黃木匠的草房。黃木匠猜想兒子有事求他來了。大雄悶了一會兒果然開口了:
    「爹,俺給你老報喜來啦!」
    「哼,俺有啥喜?怕是你狗日的又調歪啦!」黃木匠扭臉不看兒子,轉了臉望著疙瘩爺。黃木匠儘管對疙瘩爺有看法,但在關鍵時刻,他寧可信他而不相信兒子。
    疙瘩爺一笑,僵僵的。實際上,他是欺騙老朋友來的。當大雄把引資的事情一說,疙瘩爺也很興奮,這次比日本人的礦物泥廠規模還大。但是,欺騙黃木匠,疙瘩爺起初沒答應,可是,大雄和麥蘭子輪番求他。他只好硬著頭皮來了,他不敢看黃木匠的眼睛,胡亂點著頭:「是呀,老哥,請你出山啊!」
    「又給俺出啥蛾子啦?」黃木匠問。
    大雄說:「是造黃家船!」
    「政府出資造一艘漂漂亮亮的黃家船!」疙瘩爺又補充說。
    黃木匠立時將咳嗽噎成笑了:「這可是真的?」
    「那還有假!」疙瘩爺說著笑了:「這事兒還驚動了鄉里的范書記了。」
    黃木匠昏花的老眼裡立時充了神兒,連連發出喜氣的浩歎:「啊,蒼天有眼,政府開明,俺黃家船本是雪蓮灣船行正宗,按說就不該衰敗的嘛!」黃木匠將臉笑成大菊花了。
    「讓孩子們多幹,你老把把作兒就行啦!」疙瘩爺假門假勢地說著。
    黃木匠擰屁股下炕來:「俺行,還頂一氣呢!啥時開工啊?」他急得渾身癢癢的了。
    「當然是越快越好啦!」大雄說。
    黃木匠命令說:「去,叫二雄從海上回來!」
    「好啦!」大雄憨憨地笑了。
    當天下午,大雄就隨漁政船將海上撈蛤蜊的二雄叫了回來。大雄裝出很詭秘的樣子對弟弟說:「告訴你,這可是個秘密,千萬別跟爹說,是港商盂金元先生點名要的黃家船!」二雄咂咂舌尖哼了聲:「媽呀,這不造孽嘛!他要咱黃家船是祭祖,你沒忘記過去的仇啊?爹還不氣死!俺不幹,俺也告訴爹,這不是明明拿咱家的土兒,給咱黃家難看麼!」大雄淡淡地笑笑:「傻兄弟,你說的不假!從祖宗那仇上看,俺他媽恨不得一刀捅了姓孟的!細想來,那又管啥用呢?世道變啦!說法也變啦!孟先生首先向俺道歉了,他恨他爺的霸道!但他爹臨終前又留下遺囑,讓他回故鄉買條黃家船祭祖!這一條滿足他了,他就可以痛痛快快地簽約向咱的拆船廠投資,還提供舊船,而且還幫鄉政府開發沿海灘涂,開發泥岬島……算算利弊,有啥划不來呢?再說,俺黃家也賺了孟家的錢!說是經濟復仇也說的上來!兄弟,干吧,日子看遠了,俺他媽不虧!」大雄說得臉放豪光。二雄想了想,說:「日他奶奶的,干!只好委屈爹啦!」大雄說:「政府出面,爹已經答應了,日後萬一知道了,勸勸也就是了。」
    三角旗桿一豎,造船就開工了。
    死氣沉沉的大海灘被尖厲的電鋸聲帶進了喜顛顛的日子。大海發出一陣遠古的囈語,木垛上落滿了海鳥,叫得十分好聽。老陽斜斜地挑著,彎彎勾勾地晃蕩。海浪頭變得無稜無角地柔順。早上是黃木匠獨自來這兒選場子的。這場地界是海脈的源頭。他將三角旗豎起來了,二雄來了,大雄也來了。大雄廠裡還來了幾個木匠。大雄廠長親自上陣,讓港商孟先生格外高興。言多有失,兩代人誰也沒跟誰打招呼,都按原來的樣子默默地幹活兒。二雄和大雄拿電鋸破一截木板子,黃木匠腰扎紅帶子,頭戴氈帽頭,撅達撅達包船板子。老人額頭汗粒兒淡白,累了,枯瘦的手像雞爪一樣,合不攏也伸不展了,老腰像灌了鉛一樣沉沉的。老爺子挺挺腰,喘一陣子,再干,幾乎是干瘋了。再苦再累,老人心裡喜呀。兩三年沒碰著造大船的活路了,這回可攬著了,而且是給政府干。告慰先袒,黃家船重振旗鼓的好日子來了。老人想,手裡的活路就格外精細。大雄多年沒摸木匠活了,他的心思也不在這兒,老人喘歇的空兒,扭頭就瞧見大雄鱉樣地蹲著,安一塊切斜了的木板子。黃木匠氣得腿桿子發顫了,吼:「你這欺師滅祖的孽種,胡弄政府有罪呢?把那塊板子換下來!」
    大雄沒回嘴,趕緊換板子。
    二雄扭頭嘿嘿地樂。黃木匠又凶他:
    「二雄,你也算著,不准丟咱黃家手藝!」
    二雄大咧咧地強:「咳,好歹比劃上就算啦,外觀氣派些就中,反正早晚還不是……」沒等二雄溜出「燒」字來,大雄瞪他一眼:「二雄,別惹爹生氣啦!爹說的對!黃家船向來是晌噹噹的!」
    「哎,這還說句人話!」黃木匠說。
    二雄明白了,擺出一副搖頭咂嘴地裝樣子。
    黃木匠漸漸氣色平和了,說:「日後咱爺仨造船的日子不多啦!你爹有個感覺,這也許是你爹最後一件營生,咱們得造一艘最好的黃家船,也對得起祖宗,也不負政府的器重!記住啦?」
    「記住啦!」大雄和二雄一塊兒答。
    黃木匠抹抹汗珠子,才放心落膽地躲在一邊歇著去了,走前,將氈帽頭摘下來掛在旗桿的枝權上。那是給兩個雜種看的,老人走了,魂兒還在呢。老人散架似的坐在一塊泥崗子上看海.看著看著就迷糊著了。老人又夢著先前的事兒了,老墳,海脈……醒來了他的臉上仍掛著榮光。他實怕好夢會跑了,順著夢尾一步一步往夢頭追去。可就在老人打盹兒的空兒,兩個雜種又偷工減料了。緊追慢趕月巴光景,大白茬船都有模有樣了,目光一照,遍體閃光,氣派輝煌。安好龍骨,末了合卯安楔的時候,黃木匠才看出破綻來了,龍骨竟是泡沫塑料做的。「雜種!」老人頓時黑了臉相。大雄廠裡有事被叫走了,老人就叫二雄將一棵紅松圓木抬上船板。二雄心疼得不住眨眼兒。也不敢洩露天機。老人要將圓木做龍骨,在龍骨上雕一龍鳳,這不是浪費好材料嗎?二雄的銳氣挫下去了,他不敢多說話。疙爺瘩圖個便當,自個干了。天越發熱了,老人就光著瘦瘦的脊樑幹活。日影裡,老人戴著氈帽頭。一手扶鑿子,一手掄斧頭,雕龍雕風。他弓曲著身子,投映在船板上的影子很弱很醜。灰白的氈帽頭凝著光澤,又圓又白的,莊嚴而神聖顛動著什麼。他的枯手一下一下剜著,味道很足的木香疏疏升起來,漸漸化在日光中了。活幹完了,大雄很滿意,疙瘩爺來驗收,孟金元也來看了,都是一片讚歎。四萬工錢也拿到手了,黃木匠很知足了。就在驗收的當天夜裡,黃木匠終於挺不住了,病倒了。但他病得很踏實。
    沒隔幾天,孟金元燒船祭祖的日子就到了。大雄和二雄見老爺子病在耳房裡也就不憂啥了。那個祭祖的傍晚,大雄指揮著工人將大船運到了孟家墳場。夜幕降臨了,孟家墳裡擺著那艘大船,引來了好多鄉親們觀看。一溜小汽車緩緩駛過來,孟金元先生披麻戴孝地下了車,他由村裡沒出五服的族人陪著,在墳地裡站定了。黃家哥倆和鄉里村裡廠裡頭頭腦腦,一個也沒露面兒。只有村裡一些愛看熱鬧的歇船漁人和蹦蹦跳跳的孩崽子們來了。沒了過去祭祖的神秘和莊嚴,人們都像是看樂子。
    此刻,黃木匠正躺在小耳房裡發燒,燒得要死要活。天黑下來,老人靈醒些了,依稀聽見窗外街上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和說話聲:「走,去孟家墳地看看熱鬧兒,孟家祭祖又燒黃家船啦!」」燒船?燒俺黃家船?「黃木匠一聽就炸了,昔日咂不透的一切全裸進眼裡。狗日的,俺活了這把年紀給騙了,被兩個欺師滅祖的雜種騙了,被自己的好友疙瘩爺給騙了,騙得好慘,還有何臉顏去見列祖列宗?黃木匠這一怒,似乎神神怪怪地凝了最後一口真氣,炸屍般挺起身來,從門後抄一把木匠斧,五迷呵眼、撲撲跌跌地奔孟家墳去了。
    天好陰,風跟著,雲跟著,雷跟著。黃木匠晃晃悠悠地走著,忽地泛起一個悲壯的呆想。只要船還沒燒,他就像當年的祖先一樣,擺出那樣的豪氣,將船劈碎,或是坐在烈焰裡高僧一樣坐化。那麼,不僅證實了黃家人代代不息的尊嚴,也好給村人再留下一個神聖的念想。七十來年了,也不過就是春秋之隔,啥事都像夢。蒼天有眼啊,黃木匠風風火火趕到孟家墳時,孟家後人還在擺搭儀式,沒有燒船呢。船前只燃著一些香火,週遭兒是牆一樣的人臉。黃木匠掄著大斧,闖了進去,悶雷似的吼一聲:「姓孟的,俺黃家與你們勢不兩立,這船俺劈了當柴燒也不賣你!」吼著,老人掄圓了板斧,砍在船舷上,彭彭彭彭響著,木片四濺。
    孟金元驚呆了。疙瘩爺驚顫了。
    黃木匠頭昂著,嘴大張,再也喊不出話來,喉嚨裡有一團火球樣的東西噴了出來,腥腥的,是血。周圍的人驚訝了一下,哄地笑了。人們當小丑一樣打量他了。
    「這黃木匠,準是瘋啦!」
    「錢也賺啦。還攪個啥勁呢?」
    疙瘩爺最擔心問題還是出現了。孟金元失望地望了疙瘩爺。大雄不在現場,二雄木木地站著。疙瘩爺讓二雄攔住黃木匠,二雄狠狠地瞪了疙瘩爺一眼,死死不動。
    「快去攔住這老傢伙!」疙瘩爺又向身旁的一個小伙子下了命令。這個小伙子衝了過去,緊緊拖住黃木匠,奪下他手裡的板斧,生拉硬拽地將老人拖出來。黃木匠又罵開了:「沒血性的東西,你們的良心呢?」他那個神聖的念想全打滅了。
    黃木匠發現散在四方,遠遠近近向他射來的那些鄙夷的目光。他怎麼能容得村人像盯怪物一樣盯他呢?俺是黃木匠,黃大船師的後代,俺也是一代大船師啊!
    黃木匠在村人的嘲笑聲裡天旋地轉了。老人的精氣神兒像叫這陣勢吸個精光,「嘔」出一口濃濃的血痰,塌壩一樣地垮倒了。
    疙瘩爺愣住了,急忙撲了過去,抱起黃木匠喊:「老哥,老哥,你這是為哪般啊?」
    黃木匠緩緩睜開眼睛,望見了疙瘩爺,一字一句地說:「你呀,大疙瘩,你咋變成這般模樣哩?為了錢,就可以不要臉面嗎?誰塌腰你也不該塌腰啊!滾,從今往後,俺死也不跟你做哥們兒,俺沒你這個操蛋兄弟——」
    疙瘩爺臉紅了,連連說:「老哥,你聽俺解釋,你聽俺——」
    黃木匠劇烈咳嗽一陣,暈過去了。
    一直跟隨爹的二雄將昏迷不醒的老人背走了。
    黃木匠被背走不久,大船點燃了。
    夜裡起風了,風聲陣陣。大雄、二雄、麥蘭子和二雄媳婦都孝順地守著老人,疙瘩爺和七奶奶都在。七奶奶的勸慰,讓黃木匠心裡舒緩了一些,七奶奶當面狠狠地罵了疙瘩爺一通:「你呀你,咋能欺騙黃木匠呢?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疙瘩爺沉著臉不語,心裡愧愧的。七奶奶轉了臉又來安慰黃木匠:「大雄他爹,像你這麼有骨氣有尊嚴的人沒有了!你想開些吧,見怪不怪吧,風氣不就這樣了嗎?」黃木匠分明感受到了七奶奶的博愛之心。他慢慢撩開沉沉的眼皮子,雙目無光,卻仍在心裡大罵兩個雜種,罵老友疙瘩爺。醫生走後,七奶奶和疙瘩爺也相繼離開了。過了好一會兒,黃木匠像是睡著了。大雄看看老爺子的臉,號號脈,覺著沒啥事兒就讓二雄兩口子先回去睡了,大雄和麥蘭子默默地守護著。夜半時,麥蘭子回房間拿點東西,大雄也困了,往炕上一偎,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等他睜眼醒來,看見爹的床上空空的沒了人影兒。大雄慌了,急急地喊來麥蘭子。大雄麥蘭子提著桅燈,滿院子尋來找去,也不見人。大雄臉相苦苦的,「吭吭」地說:「爹會不會去祖墳上?」於是,他和麥蘭子急煎煎地往海灘趕。藉著燈亮兒,麥蘭子發現灘上遠遠近近疊著一串身坯印子,心裡陣陣發寒。一低頭,尋到了那條黑膩膩的紅腰帶,大雄不由驚顫了:「爹在呢!爹呀——你老咋想不開呢?」說著,眼眶子就濕了。大雄感到不妙,惴惴地湊過來,抓過紅腰帶,眼眶子一抖,愧疚的淚眼凝睇海灘,款款朝古老脈線的源頭走來。就到造船的那片場子了,他們驀地看見燈影裡有一條歪歪扭扭的拖痕,心都提到喉嚨口了。又尋十幾步遠,他們看見灘上黑黑地聳立一團黑影子。麥蘭子驚訝地說:「那是爹,是爹哩。」大雄淒淒地喊:「爹,爹——」
    黃木匠面朝遠處的老墳,靜靜地跪著,雙眼墨線一樣疊合在一起,抬頭紋開了,臉都起灰了,嘴裡流著一線哈喇子。他的雙手死死摳入泥灘,膝著前燒掉半截兒的氈帽頭,被海風打滅了,疏疏地冒著黑煙子。大雄輕輕一碰老爹,老人就「噗」一下倒下了。黃木匠混如魚目的眼睛大睜著直視蒼天。他跪去,抱住冰涼僵硬的老人,哭了。
    「卡喳」一聲響雷,海灘上大雨如注。
    大雄把死去的黃木匠背了回來。
    黃木匠的葬禮過後,疙瘩爺一連好多天都不說話,然後就大病了一場,整天說胡話。緊接著又一個致命的打擊襲擊了疙瘩爺。
    女人春花死了!
    春花的死很突然,她是死在雪蓮灣海濱浴場裡的。那天她的廠子有南方客戶來,她喝了酒,陪同客人到浴場游泳,一個大浪將氣墊子掀翻了,春花被蓋在底下,幾口鹹鹹海水就將她灌蒙了。疙瘩爺的天塌了,他幾乎天天守候在海濱浴場。見他這種狀態,鄉里范書記早就想把疙瘩爺的村支書換成大雄。這下子可有了借口,將疙瘩爺說換就換了。村裡的這場權力更迭,七奶奶沒有干涉,因為老太太知道兒子沒有那份力了,再說,接班的是麥蘭子的男人,是她重孫女女婿哩!
    疙瘩爺早已厭倦了,厭倦了自己所做的一切。他覺得黃木匠和春花之死把他的魂帶走了。過了半年,疙瘩爺痛苦的心強健了許多,心想,就是天塌下來,也得按塌下來處理,煎熬不頂用,日子總得過吧?過是過,他不願呆在村裡了,一天午後,他讓麥蘭子把他的行禮背到海邊的泥鋪子去了。還是守海好啊!還是打海狗好啊!因為黃木匠的造船場被礦物泥廠佔了,疙瘩爺重新搭了泥鋪子。疙瘩爺又重新守海了,守了海,他憋屈的心立馬順暢了。疙瘩爺今天守海多了一層內容,兼顧照看海濱浴場。雪蓮灣如今人氣旺了,縣旅遊局在這裡投資開了個海濱浴場。每年夏天都有不少遊客到這裡游泳。老人撈一些海帶、海魚和海螺,閒下來的時候,就怔怔地望著春花被淹死的海面出神,黯然神傷地活在自己的孤獨之中。
    那天上午,大雄、疙瘩爺和范書記要跟隨孟金元先生去香港考察。孟先生對大雄的表現十分滿意,他不僅歎服大雄的膽識,而且從他身上看到一股力量。孟先生不僅向拆船廠投了資,而且還要在雪蓮灣的泥岬島上建一個大型煉鋼廠。大雄和范書記這次赴香港是引進外資開發雪蓮灣泥岬島。
    爹的死,讓大雄沉默了好幾天。他獨自去爹的墳頭坐著,久久地坐著。麥蘭子把她拉了回來。大雄滿臉是疲憊和倦意。麥蘭子發現他的眼睛裡,縈繞著瞬間的恍惚,還伴有剎那間閃過的苦痛。麥蘭子開導了他一個晚上,大雄心境漸漸開闊了。是哩,不論結果是悲是喜,他總算在這個世界上拚了一回。有了這樣的認識,就不會抱怨,不會玩世不恭,就會珍重生活,給自身注入一股強大的力量。
    第二天,大雄他們默默地鑽進轎車,走了。
    紅紅的轎車在彎彎曲曲的鄉道上背離大海而去。大雄慢慢扭回頭,只見村口的天景兒極為壯麗。再扭頭看海,忽然他眼睛一亮,看見了海市蜃樓的景觀。波濤洶湧的海水簇擁著孤獨的泥岬島,它的上空像是豎著兩扇大門,那是大海的門,那是雪蓮灣的門。門上糊著七奶奶剪的門神。左扇門神是「鍾馗」,右扇門神是「穆桂英」。霧氣一點點地散淡了,但是,兩扇大門卻靜靜地矗立著,像兩道天門。大雄激動地說:「你們看海市蜃樓啊!快看,快看!」人們紛紛扭頭望去。
    兩扇巨大的白紙門緩緩消失了。這時候,便有一隻白色的小精靈從門縫裡飛出來,大雄看不清那是啥東西,只有一聲響動,顫顫地,就化進海天裡去了——
    過了一道門,又是一道門。
    註釋44:熬鷹
    雪蓮灣開發了一片海灘浴場,能夠游泳了。麥蘭子和七奶奶極為好奇,她看見了碧藍的海水,卻沒有注意到海邊夏日哀喪的黃昏。生命這東西有時真開不得玩笑。麥蘭子堅信自己的某些細節是未來生命隱含性的徵兆。後來疙瘩爺悲劇證明,老人退位來到海灘是一個天大的錯誤。
    七奶奶感覺海灘很怪,勸麥蘭子別陪疙瘩爺,可是麥蘭子沒有聽七奶奶的叮囑。七奶奶見到麥蘭子回來了,對著剛剛換了紙的白紙門說:「孩子,別到海灘上洗澡,那裡有鬼氣。」麥蘭子就是不聽,她如今是副鄉長了,她可以尊重白紙門的風俗,可她不能迷信。麥蘭子朝海濱浴場跑去了。
    夏日的海灘上,最先吸引麥蘭子的是疙瘩爺以及這只鷂鷹。這塊海灘行人稀少,疙瘩爺滿臉皺紋、神色鬱悶。鷂鷹在空中打了一個旋兒,就落在疙瘩爺的肩頭上,十分警覺地環顧四周。雲彩壓得很低,太陽也顯得跟地面很近了。疙瘩爺手擒著一個短而粗的煙斗望著海灘吸煙。灰不溜秋的鷂鷹已經老邁了,鷹背上的皮毛幾乎磨掉了,嘴巴顯得平平的,唯有那雙頻頻轉動的眼睛顯得依舊賊亮,彷彿在躁動中尋找著什麼。
    麥蘭子驚奇無比驚叫了一聲:「怎麼會是這樣的啊?」也許是她的聲音驚動了疙瘩爺,疙瘩爺扭頭的時候,麥蘭子發現疙瘩爺的眼睛渾濁,像是廢了的,這讓麥蘭子吃了一驚。疙瘩爺多皺的臉上像是一張舊網。麥蘭子不顧七奶奶的阻攔陪爺爺,是她疼愛老人,她不願爺爺守海,他畢竟當過村支書的人啊!麥蘭子忽然發現,疙瘩爺的下巴上啥時候留起了鬍鬚,一束飄飄欲仙的鬍鬚。儘管唇上和鼻凹裡吹滿了海風的灰,卻不能遮蓋疙瘩爺的魔力。海風吹得越緊,他的容光越加煥發,鬍鬚愈加飄逸。麥蘭子上前親熱地喊了聲:「爺。」疙瘩爺沒有表情,好像是沒有聽見麥蘭子的聲音。
    疙瘩爺瘦了,伸長兩隻乾瘦的胳膊張了個長長的哈欠,疙瘩爺雙手回攏的時候,彷彿抓了一把清新的空氣送進嘴裡,麥蘭子看見他大口大口地嚼著空氣。她立刻蹲在疙瘩爺跟前,看到了更為奇異的場面。疙瘩爺的五臟六腑竟然是透明的,一根根的筋骨、蠕動的胃和輕輕滑動的腸子,發出一串節奏分明的輕響,它們在陽光裡閃閃發亮。一時間,滾燙的小氣泡在他透明的胸膛裡澎湃翻滾,順著氣管呼出來,像一顆顆小炸彈,在他嘴裡辟辟潑潑炸成一片。麥蘭子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是怎麼了?自己是不是有了特異功能?怎麼能夠看見疙瘩爺的五臟六腑?
    「喔,是蘭子回來了?」疙瘩爺慢慢回過頭,輕輕地說。疙瘩爺說話的時候,臉上是死一樣的靜。麥蘭子感覺疙瘩爺變得冷漠了。她點點頭,剛要說什麼,就聽見鷂鷹一聲呼哨,鷂鷹朝海面上飛去了。疙瘩爺一臉的興奮,抽身離座,追著鷂鷹轉身就走,既乾淨又利索,宛如一陣渾濁的風。
    麥蘭子站在那裡半天緩不過神來。
    麥蘭子使勁揉了揉眼睛。看來是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
    到了浴場那裡,麥蘭子才明白,疙瘩爺為啥追著鷂鷹走了。
    原來是迎來了落魂天!
    雪蓮灣快樂海岸是縣旅遊局投資開發的。沙灘好,水也清澈,還有遊樂宮滑沙場、泥療等輔助設施,快樂海岸征地的時候,疙瘩爺是出了力的。有時候,疙瘩爺曾經後悔地想,如果沒有這個浴場,春花興許還活著,跟他恩恩愛愛白頭偕老。每年夏天海灘游泳場上人多得像煮餃子。人多有失,死人的事時有發生,每年都有不同身份的遊客留在這裡,給快樂海岸帶來不快樂的落魂天。這片海灣有種奇異的風俗。海邊死人的時候就稱為落魂天。人們懼怕落魂天。人死去的時候屍體埋在沙灘的墓廬裡,魂也就落下來,落到哪裡,哪裡就會長出一片黃蓼花。鷹在遠海裡找人屍體的時候就叼著這種黃蓼花,等確實認定死了,它才把嘴裡的黃蓼花吐出來。漁人最忌碰見落魂天,碰著了一生晦氣。躲不過的時候,就在死人躺倒的地方,鋪滿干海草,再做一個海草人,點燃,隨著一縷青煙,魂便飛昇起來,漁人的晦氣也就沖掉了。唯有這個時候,漁人眼裡的大海又浪漫起來。凶險莫測的大海往往讓他們感到生命的無常和人生的失控,這種無常和失控,就促生了一個新奇恐怖的職業—撈人公司。撈人公司的誕生過程和經營行為令人們望而生畏。撈人公司的註冊的名字是慈善公司,僅有疙瘩爺一個人,大魚加盟慈善公司是後來的事情。落魂天的意味絕非通常人所能領略,這是疙瘩爺最歡欣愉快的日子。他的黑色節日。
    麥蘭子感覺疙瘩爺高擎的孤燈,有一半光亮照在他的臉上,投一半陰影落在自己的身上。疙瘩爺的「慈善」行為,讓麥蘭子恐怖,但也增加了她的好奇心。回到村裡,麥蘭子看見了大魚,大魚面色蒼白,他把兩個胳膊肘支在膝蓋上,深深地低著頭,聽見麥蘭子的腳步聲,才抬起頭來,笑了:「是蘭子?」
    「大魚!」麥蘭子討厭大魚,最後把話題扯到疙瘩爺身上,她的語氣才緩和許多。
    「俺說句話,你這大幹部別不愛聽啊,疙瘩爺剛來海灘那些天,他根本不適應了,當官享福慣,哪受的了這份苦啊!你爺扛著這只灰不溜秋的老鷹在海邊轉悠,落下風寒,腳和腿發銹,險些癱在屋裡。多虧了俺,撈海星給疙瘩爺治病,老頭病好後,就劃一隻舢板船撈海菜打海草。如今鷂鷹也他娘的長本事了,海上有死人它就愣知道。你爺就開始撈屍體了,挺賺錢的。沒想到吧,你們麥家人也有今天啊!」大魚幸災樂禍地說著,心思卻不在疙瘩爺身上。
    麥蘭子心尖抖了一下,額頭冒汗了。麥蘭子的心思無法從疙瘩爺身上離開,淡淡地說:「大魚,你現在幹什麼呢?」
    大魚心裡藏著秘密,提到這些心裡陣陣發緊,說:「說了不怕你們笑話,俺在你眼裡沒啥出息,想幹點啥,你和大雄不用俺。最後輪到給疙瘩爺幫忙了。俺明白,你爺當支書那陣雖說也瞧不上俺,可俺是人才啊!你們麥家人啊,還就是你妹妹翎子是個明白人!」
    「你也撈屍體?」麥蘭子驚訝地問。
    大魚尷尬地苦笑了:「不,也算是,俺給你爺幫忙。」
    正午的海岸時晴時陰,但是並不影響戲水遊客的興致。麥蘭子在眾人浮浮浪浪的雜聲裡,看見了坐在船頭吸煙的疙瘩爺。疙瘩爺打哈欠的時候,麥蘭子依然發現他通體透明。她不敢再看了,心理上有了一種噁心的感覺,卻找不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一件灰黑顏色的青布蒜疙瘩背心懶懶地掛在疙瘩爺的瘦胸上,幾乎要掉了下來。爺爺的耳朵不好使,歇息時耳朵也是警覺地支楞著,彷彿要將全身的器官變成耳朵,在這無風燥熱的午後,來傾聽海上死亡的傳召。實際上疙瘩爺有一雙非常靈的耳朵,那就是這只鷂鷹。常常是鷂鷹成為他的眼線。鷂鷹是很敏感的,死亡訊息尚款傳來時,鷂鷹似乎感到了某種徵兆提前恐慌,吱吱鳴叫著躁動起來,然後就很準確地朝出事海面飛去。疙瘩爺便精神抖擻地站起來準備魚網划船去掙錢了。
    鷂鷹十分散漫地飛了回來。當年疙瘩爺出海時就將鷂鷹放在舵樓上觀海,鷂鷹給他尋找大魚群。攔截藻王的時候,又是這只鷂鷹當了眼線。疙瘩爺給鷹餵過食物,就慢悠悠地給她講鷂鷹的故事。
    麥蘭子知道過去雪蓮灣熬魚鷹的人很多。後來政策變了,出海打魚的人就把魚鷹帶在船上一起出海,魚鷹不僅是玩物,夜裡在錨地守船,白天就是漁民的眼線。當時的雪蓮灣入海口西側一箭之地,有一座新搭的泥鋪子。泥鋪子一色焦黃的葦席蓋頂。頂上立著兩隻一灰一白的雛鷹。泥鋪子裡的疙瘩爺正瞇眼打瞌,鼾聲像夏日風一樣哨響。疙瘩爺老了,經不住海裡的風打浪顛了,就守候著海灘窩在泥鋪子裡熬鷹。等鷹熬足了月,他不怎麼費力,就又有錢財了。疲憊無奈的日子孕著疙瘩爺可心的指望。灰鷹和白鷹在屋頂呆膩了,呼啦啦拍打著翅膀,鑽進泥鋪裡來了。鷹們吱吱叫,疙瘩爺醉入鷹的歌裡,臉也像塊老銅一樣灼灼放光了。他伸出大掌,左手托白鷹,左手托灰鷹,肩平肩高,說不清到底最喜歡哪一個。
    疙瘩爺站起來,將兩隻鷹放在左右肩上,撲撲跌跌走上了黃昏的海灘。疙瘩爺眼角沾著兩砣白白的眼屎。疙瘩爺肥大的褲管像兩面大旗獵獵抖起來,落霞將他和鷹的影子塗得很長。熬鷹的時候,疙瘩爺狠歹歹的,對鷹沒有一絲感情色彩。他要將它們熬成魚鷹。魚鷹本不是那麼好熬的。疙瘩爺拿兩根紅布條子,分別將白鷹灰鷹的脖子紮起來,餓得鷹子嗷嗷叫了,他就端出一隻盛滿鮮魚的盤子。鷹撲過去,吞了魚,喉嚨處便鼓出一個疙瘩結。鷹叼了魚吞不進肚裡又不捨得吐出來,憋得咕哇咕哇叫個不歇。疙瘩爺臉極為嚴肅,看鷹的時候,脖子和身子一齊扭動,就像他伸懶腰那樣發出一陣輕微的脆響。少頃,他攥了鷹的脖子拎起來,另一隻大掌捏緊鷹的雙腿,頭朝下,一抖,另一隻手騰出來,狠拍鷹的後背,鷹的嘴裡便吐出魚來。白鷹也想吞一隻小魚,疙瘩爺給灰鷹的布條子扎鬆了,小魚緩緩在灰鷹脖根處下滑。有一天,疙瘩爺看見灰鷹偷吃一隻小魚,便狠狠抓起灰鷹,一隻手順著灰鷹的脖子朝下擼。灰鷹「哇」地一聲叫,聲音極為悲慘,像嘔出五臟六肺似的。灰鷹嘴裡吐出魚來,連同喉管裡的粘液也了古腦流出來,腥腥臭臭的。疙瘩爺心底有一絲快意,大魚看著這樣殘酷的場面,戰戰兢兢的。他對灰鷹的處境非常同情,有時候在關鍵時刻給灰鷹魚吃,被疙瘩爺狠狠罵了一頓:「小狗日的,你別給俺幫倒忙啊!」就這樣過了半年,一灰一白的鷂鷹被反反覆覆熬下來,就慢慢能夠逮魚了。疙瘩爺累得喘喘的,但眼裡充滿了驚異和興奮,自顧自說:「是兩塊逮魚的好料子啊!」
    海裡的天氣說變就變。前半夜無風無雨,疙瘩爺記得那天大魚的後爹跟娘打架,大魚就來到海灘上跟他住了。傍晚的炊煙是直直搖上去的。後半夜就又是風又是雨的,夜來風雨,陰氣就濃了,海狂到了誰也想不到的地步,泥鋪被賊風搖塌了,疙瘩爺和大魚明白過來已被重重壓在廢墟裡了。大魚被泥土嗆得咳嗽起來,不時用胳膊捅父親的後腰,聲音空洞地喊著:「救命啊!」可是一切都無濟於事。疙瘩爺心裡明白,嘴裡已經喊不出聲音來了。白鷹和灰鷹去抖落一身浮土,竟然奇跡般地鑽出去了。灰鷹如得大赦似地鑽進夜空裡去了。白鷹沒去追灰鷹,嗖嗖地圍著廢墟轉了三圈。吼風裡,蒼涼的海灘上白鷹的叫聲是清冷單調的。疙瘩爺壓在泥坨里,喉嚨口漸漸塞滿了泥糰子。喊不上話來,只拿身子一拱一拱。白鷹瞧見疙瘩爺的動靜了,一個俯衝下來,立在破席片上,忽閃著雙翅,刮拉著浮土。忽噠,忽噠,煙柱升起來,白鷹的羽毛揉和灰塵飄起來。白鷹被塵土染黑了。疙瘩爺漸漸看到銅錢大的光亮了。他老憑白鷹刮拉出的小洞呼吸到了海灘黎明打鼻子的鮮氣,他們活過來了。趕早潮的漁人,被白鷹淒厲的叫聲驚擾,紛紛了聚攏來,七手八腳扒出了疙瘩爺和大魚。疙瘩爺在天大亮時,方認出攏在懷裡的白鷹,黑瘦臉上便泛著明滑滑的淚光,說:「白鷹呵,俺的心肝寶貝哩!是你救了俺們的命啊!」
    半年過去了,兩隻鷹都熬成了。可是,白鷹受了主人的寵愛,幾乎逮不著魚,疙瘩爺和大魚沒有少吃灰鷹啄來的魚。沒有多久,疙瘩爺就帶著灰鷹出海了。疙瘩爺把那只白鷹留給大魚做伴。白鷹是怎麼死在大魚手裡的,有幾種說法,反正白鷹是死了。大魚自己對麥蘭子說,那只白鷹不會逮魚,而且還跟他分享家裡十分可憐的食品。一直受寵的白鷹無法忍受主人對它的冷落,偷偷飛離了泥屋。疙瘩爺出海回來的時候,大魚沒法跟疙瘩爺交待,就從街上逮來一隻白色的公雞圈在屋裡。疙瘩爺眼睛不好使,真以為是那只白鷹,後來白鷹跟公雞掐得頭破血流才露了餡。疙瘩爺到處找這只白鷹,從黃昏到黑夜,海灘上都晃動著疙瘩爺肩扛灰鷹尋找白鷹的影子,招魂的口哨聲在野窪上起起伏伏。十天過去,白鷹仍沒有找到。疙瘩爺感到不妙,想起壓在泥鋪裡被白鷹救起的情形,胸膛裡像塞了塊沉沉的東西堵得慌,帶著哭腔說:「白鷹啊,你不會打野食兒的啊。」一日黃昏,疙瘩爺在西灘的一片葦帳子裡看見了白鷹的屍體。白鷹死了,身上的羽毛幾乎禿光了,肚裡被黑黑的螞蟻盜空了。疙瘩爺趕緊把大魚哥找了來,審問白鷹什麼時候離家的,大魚閉口不說。疙瘩爺的手抖抖的撫摸著白鷹的骨架,默默地很傷感,說:「俺的心肝寶貝哩!」然後就有淚水就從他深黑的眼骨窩裡流下來。從此以後,疙瘩爺把全部的情感都給了這只灰色鷂鷹。
    疙瘩爺說,這只灰色鷂鷹是在黃木匠死後,他大病一場之後開始吃人血魚的。吃了人血的鷂鷹對死人敏感起來。
    夏天熱得讓人難以忍受。疙瘩爺在這樣的季節守海,臨行前他給大魚和鷹準備了一些吃的,岸上本以沒有他掛念的事情,可是他沒有想到這只鷂鷹在暑期到來之際病了。他的病好了,鷂鷹卻病得不輕,它不吃不喝地躺在泥鋪裡,疙瘩爺能聽到鷂鷹細弱而急促的呼吸聲,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這件突發事件使疙瘩爺推遲了出海日期,自己守候在泥鋪裡給鷂鷹餵飯餵水。鷂鷹一口不吃,最後連抬眼皮的氣力都沒有了,時間無聲飛過,疙瘩爺一路施展魔法都無濟於事。最後疙瘩爺從海裡逮來了麵條魚,一條條像蛔蟲一樣的麵條魚送到鷂鷹嘴邊的時候,鷂鷹依舊不張嘴,疙瘩爺就耐心地用指甲把魚切碎。疙瘩爺的右手拇指留著一根長長的指甲,指甲非常鋒利,他能用這根指甲切蘿蔔、白菜,比刀切得還薄,還均勻。疙瘩爺用指甲切麵條魚的時候,不小心劃破了左手的食指,鮮血把麵條魚染得十分恐怖。疙瘩爺顧不上那麼多了,試探著把摻了人血的麵條魚塞到鷹的嘴邊,鷹沒有睜眼,卻奇怪地張開了嘴巴,非常香甜地把帶著人血的麵條魚吃了。吃過麵條魚的鷹緩緩睜開眼睛,原先焦卷的羽毛都舒展了。疙瘩爺露出了笑臉,忙把鷹攔在懷裡,撫摸著鷹的腦袋,鷹的眼裡竟如兩股清泉濕了他的手。
    鷂鷹得救了。從此以後,這只鷂鷹被慣出了一個毛病,只吃摻了人血的魚類。疙瘩爺撩開褲子讓麥蘭子們看他的右腿,麥蘭子們被腿上的傷疤驚著,那是一塊塊紫色的傷疤,都是疙瘩爺用自己的長指甲戳的。疙瘩爺每天傍晚都要給鷂鷹取血。
    這個時候,麥蘭子就撲過來,緊緊抱住疙瘩爺的腿,哀求著說:「爺,您別這樣了,別這樣了,多疼啊?醫院裡有人的血漿,買一些來喂鷹嘛!」疙瘩爺摘開她顫抖的雙手長歎了一聲,說:「俺試過,這冤家嘴叼,只吃俺這糟老頭的血!」疙瘩爺說話的時候晃了晃手,鷂鷹就穩穩地落在了他的手掌上,以此來證明養這只鷂鷹非他莫屬。麥蘭子無奈地吸了口涼氣。疙瘩爺一邊說話,大魚一聲不吭,他對老頭的傷腿也視而不見,卻把老頭補好的舊魚網抖得亂七八糟。
    疙瘩爺讓大魚把魚網放在遠處的船上晾曬。大魚用鄙夷的目光瞪了疙瘩爺一眼,不情願去幹。疙瘩爺吼了一聲:「快去,你小子生反骨了?」大魚對疙瘩爺的漠視使麥蘭子十分氣憤。後來疙瘩爺又吼了一句,大魚才慢騰騰地抱著魚網走了。
    大魚走遠了,疙瘩爺狠狠地罵道:「這雜種,這只鷹險些給他掐死呢!」然後就給麥蘭子講了這件隱秘的事。
    一個傍晚,疙瘩爺聽說七奶奶病了,就買了一些東西去看望。疙瘩爺三天三夜沒回來,鷂鷹餓壞了,大魚來到海灘泥鋪裡找疙瘩爺,在雪蓮灣,疙瘩爺是他最後的朋友。
    飢餓的鷂鷹在房間裡撲來撲去。大魚給鷂鷹端來魚碗,鷹不吃,送來水碗,鷹不喝,而且還用嘴掀翻了水碗,細密的水珠扭扭曲曲順著大魚的臉頰、肩膀向下滑落。大魚有些惱,狠狠地罵了一句:「這狗日的,跟疙瘩爺一個鬼脾氣!」他胡亂地擦去臉上的水,然後把鷹帶到了泥鋪外邊。本來他和鷹可以相安無事,可是在大魚不注意的時候,鷂鷹非常兇惡地落在了他瘦弱的肩膀上。鷹紅著眼睛,眼神生硬絕情,大魚從沒有看過鷂鷹有過這樣的眼神,所以沒敢動它,自己嚇得一動不動。儘管這樣,鷂鷹還是對大魚發動了猛烈的攻擊。大魚猛然覺得左臉上火辣辣地一疼,他伸手一摸,又濕又腥,才知道是鷹的利觜啄去血淋淋的一條肉。過去大魚之所以能容忍鷹的每一次挑釁,是因為鷹能幫助爺爺撈屍體掙錢,那一天他的臉色立刻變了,他沒有料到鷂鷹會對他下毒手。他揚著頭,看都沒看鷂鷹一眼,雙手往左肩膀上一甩,一把攥住鷹的脖子,慢慢地,緩緩地攥著,掐著,狠狠地掐著,鷹的脖子發出一陣嘎嘎的輕響,而且變得越來越長,最後軟軟地垂下頭,死了一樣。如果不是疙瘩爺及時趕來,大魚就會永遠這麼攥下去。疙瘩爺嘶啞著一吼:「混賬!」大魚才把手裡的鷂鷹扔在地上。鷂鷹摔沙灘上經過一番無效的掙扎,栽在沙地上,撲楞了幾下,不動了。
    疙瘩爺狠狠瞪了大魚一眼,罵道:「孽障!真格兒是罪孽未清啊!」大魚的臉轉成青白色,紅紅的血斑點在他臉上閃閃爍爍。疙瘩爺一邊罵著一邊蹲在鷂鷹身旁,把右腿的褲角往上一提,手指甲狠狠地往上一戳,黑瘦的腿上就滲出一滴滴的血來,用手指一抹,懸在鷂鷹的嘴邊,紅紅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鷂鷹的嘴巴上。鷂鷹竟然動了動,張開嘴巴,就像嬰兒允吸母親的奶汁一樣,叭噠叭噠響著。整個營救過程很短,前後還不到一分鐘,僵死的鷂鷹就緩緩睜開了眼睛,眼裡閃爍著微光。疙瘩爺忽然聞到一股濃郁的香氣。
    大魚眼睛半睜半閉著,卻看見了全過程,好像是一副耗盡心力的樣子。左臉上隱隱作痛,他抬手往臉頰上一摸,卻摸到了鷹啄下的那一條肉。他把這條肉從臉上摘下來,放在手心看了又看,然後緩緩走到鷹的旁邊。疙瘩爺十分警覺地望著他,不知道大魚還會做出什麼損事來。大魚蹲在鷂鷹的身邊,把手掌心上的這條肉遞到鷹的嘴邊,鷂鷹看了看大魚,猶豫地動了一下,又望了望疙瘩爺,疙瘩爺點了點頭,鷂鷹把這條肉吞進嘴裡嚼了。
    那一夜,疙瘩爺摟著鷂鷹睡了。

《白紙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