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招隱寺

  
      1
      「現在,我已經是你的人了。」
      秀蓉躺在地上的一張草蓆上,頭枕著一本《聶魯達詩選》,滿臉稚氣地仰望著他。目光既羞怯又天真。
      那是仲秋的夜晚。蟲聲唧唧。從窗口吹進來的風帶著些許涼意。她只有十九歲,中學生的音容尚未褪盡,身體輕得像一朵浮雲。身上僅有的一件紅色圓領衫,已經被汗水浸得透濕。她一直緊抿著雙唇,閉上眼睛,等待著他的結束,等待著有機會可以說出這句話。她以為可以感動天上的星辰,可對於有過多次性愛經歷且根本不打算與她結婚的端午來說,這句話簡直莫名其妙,既幼稚又陳腐,聽上去倒更像是要挾。他隨手將堆在她胸前的圓領衫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她那還沒有發育得很好的乳房,然後翻身坐起,在她邊上抽煙。
      他的滿足、不屑和冷笑都在心裡,秀蓉看不見。
      他們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圓。院子裡的頹牆和井台,被月光照得白白的,就像下了一層霜。更遠一點的暗夜中,有流水的霍霍聲。秀蓉將臉靠在他的膝蓋上,幽幽地對他說:「外面的月亮這麼好,不如出去轉轉?」
      他們來到了院外。
      門前有一個池塘,開滿了紫色的睡蓮。肥肥的蓮葉和花朵擠擠簇簇,舒捲有聲。池塘四周零星地栽著幾棵垂柳。可惜秀蓉既不知道莫奈,也從未聽過德彪西的《貝加莫斯卡》。吃驚之餘,端午又多了一個可以看輕她的理由。秀蓉想當然地沉浸在對婚後生活的憧憬之中。木槿編織的籬笆小院;養一隻小狗;生一對雙胞胎;如果現在就要確定結婚旅行的目的地,她希望是西藏。
      她的絮絮叨叨開始讓端午感到厭煩。她對眼前令人心醉的美景視而不見,可謂暴殄天物。只是可惜了那一塘的蓮花。不過,端午對她的身體仍然殘留著幾分意猶未盡的眷戀。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與她擁吻。不論他要求對她做什麼,不論他的要求是多麼的過分和令人難堪,她都會說:隨便你。慾望再度新鮮。她的溫和和慷慨,把內心的狂野包裹得嚴嚴實實。
      到了後半夜,秀蓉發起了高燒。雖然端午不是醫生,可他立即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對她作出診斷,宣佈那是由於浮涼和疲勞而引起的普通感冒,而感冒是可以被忽略的。凌晨時分,端午趁著秀蓉昏睡不醒的間隙,悄然離去,搭乘5點20分的火車重返上海。臨走時,他意識到自己身無分文,就拿走了她牛仔褲口袋裡所有的錢。這當然不能算偷。在上世紀八十年代,詩人們的日常生活中,從別人的口袋裡拿錢,不僅不是一種冒犯,相反是一種友誼和親密的象徵。
      他留下了一首沒有寫完的詩,只有短短的六行。題為《祭台上的月亮》。它寫在印有「招隱寺公園管理處」字樣的紅欄信箋上。不過是臨別前的糊塗亂抹,沒有什麼微言大義。秀蓉一廂情願地把它當作臨別贈言來琢磨,當然渺不可解。但詩中的「祭台」一詞,還是讓她明確意識到了自己作為「犧牲者」的性質,意識到自己遭到拋棄的殘酷事實。而那個或許永遠消失了的詩人,則既是祭司,又是可以直接享用供品的祖先和神祇。
      但端午並沒能消失很長時間。
      一年零六個月之後,他們在鶴浦新開張的華聯百貨裡再度相遇。譚端午裝出不認識她的樣子,但沒有成功。
      又過了一個月,他們迫不及待地結了婚。
      婚姻所要求的現實感,使得那個中秋之夜以及隨後一年多的離別,重新變得異常詭異。雙方的心裡都懷著鬼胎。他們盡量不去觸碰傷痛記憶中的那個紐結,只當它根本就沒有發生過。
      後來,在連續兩次人工墮胎之後,面對婦產科大夫的嚴厲警告,夫妻倆一致同意要一個孩子。
      「也就這樣了。」是他們達成的對未來命運的唯一共識。
      再後來,就像我們大家所共同感覺到的那樣,時間已經停止提供任何有價值的東西。你在這個世界上活上一百年,還是一天,基本上沒有了多大的區別。用端午略顯誇張的詩歌語言來表述,等待死去,正在成為活下去的基本理由。彼此之間的陌生感失去控制地加速繁殖,裂變。
      隨著孩子一天天長大,秀蓉會如何去回憶那個夜晚,端午不得而知。但端午總是不免要去猜測在他們分別後的一年零六個月中,秀蓉到底出了什麼事。這給他帶來了懷舊中常有的恍惚之感。
      他甚至有點懷疑,那天在華聯百貨所遇見的,會不會是另外一個人。
      
      2
      約在兩個多月前,家玉去了北京的懷柔,參加律師行業協會的一個司法研討班。正逢五一長假,兒子被送到了梅城的奶奶家。難得的清靜,不像他原來想像的那樣美妙。除了可以無所顧忌地抽煙之外,妻子離開後留給他的自由,並沒有派上什麼實際的用場。
      端午將兩個枕頭疊在一起,把後背墊高。這樣,他就可以透過朝東的窗戶,看到伯先公園的溜冰場,看到更遠處的人工湖面和灰暗的天空。那些在空中盤旋的烏鴉,鐵屑一般。看不見明澈的藍天並不讓他吃驚。偶爾看見了,反而會觸目怵心。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煙,將煙灰彈在床頭櫃上昨晚吃剩的速凍餃子上。
      家玉原本學的是船舶製造,但她在畢業後很長一段時間中卻滿足於擺地攤,倒賣廉價服裝。她還開過一家專賣綠豆糕的小店,很快就倒閉了。譚端午用一瓶假茅台作誘餌,艱難地說服了文聯的老田,想讓家玉去實際上已搖搖欲墜的《鶴浦文藝》當編輯。家玉最終還是拒絕了。她已經摸到了時代跳動的隱秘脈搏,認定和那些早已被宣佈出局的酸腐文人搞在一起,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經過高人指點和刻苦自學,她如願取得了律師的執照,與人合夥,在大西路上開辦了一家律師事務所。儘管譚端午至今仍然弄不清律師如何賺錢,但家庭經濟狀況的顯著改善,卻是一個不爭的事實。當他們家的富裕程度已達到需要兩台冰箱的時候(另一台專門用來儲存茶葉和咖啡),端午開始感到了眩暈。
      一天傍晚,家玉在未事先告知的情況下,開回了一輛白色的本田轎車。端午按照妻子的吩咐,從樓下的雜貨鋪買了一大捆鞭炮,在小區門口麻木地燃放。家玉什麼時候學會了開車,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追趕成功人士的道路上跑得太快了,已經有了跑出他視線的危險。接著,家裡有了第一位保姆(家玉習慣上稱她為傭人)。很快,他們只用農夫礦泉水泡茶。很快,他們的兒子以全年級排名倒數第二的成績,轉入了全市最好的鶴浦實驗小學。很快,他們在市郊的「唐寧灣」購買了一棟帶花園的住房。譚端午以一種冷眼旁觀的態度被動地接受著這一切,似乎這些變化都與他無關。他仍在鶴浦地方志辦公室上班,只要有可能就溜號。每月兩千多一點兒的工資只夠他抽煙。他仍然在寫詩,卻羞於拿出去發表。對家玉罵他「正在一點點爛掉」的警告充耳不聞。
      兩個多月前,家玉為要不要去北京參加研討班頗費躊躇。她輾轉反側,依違難決,轉而徵求丈夫的意見。
      端午「唔」了一聲,就沒有了下文。
      家玉追到他的書房,明確要求丈夫對開會一事發表意見,端午想了一會兒,字斟句酌地回答道:
      「不妨去去。」  
      已經過了上午十點。牆角的矮櫃上,擱著一隻養熱帶魚的玻璃缸。紫色的照明燈一直亮著。自從妻子離開後,他就沒給魚餵過食。換氣泵像是被水草塞住了,原本靜謐的洩水聲中,混入了微型電機刺耳的嗡嗡聲。那尾龐家玉特別疼愛的,取名為「黃色潛水艇」的美人鯊已死去多日。
    他看了一會兒歐陽修的《新五代史》。
      他賴在床上遲遲不肯起身,並非因為無事可幹,而是有太多的事等待著他去處理。既然不知道先做哪一件,那就索性什麼都不做。
      4S店的一位工作人員通知他,妻子的那輛本田轎車已經脫保。對方催促他去與保險公司續約。不過,既然妻子已經離開了鶴浦,車輛實際上處於閒置狀態,他完全可以對他們的威脅置之不理。
      母親昨晚在電話中再次敦促他去一趟南山。他的同母異父的哥哥王元慶,正在那裡的精神病防治中心接受治療。以前母親每次打來電話,端午都騙她說已經去過了,可這一次的情形有點不同。母親向他哭訴說,哥哥在春節前,出現了令人擔憂的自殘行為。端午當即給精神病院的周主任打電話核實,卻被證明是無稽之談。母親酷愛編故事。
      他要去一趟郵局。福建的「發燒友」蔡連炮給他寄來了一對電子管。那是美國西電公司(West Electric)1996年生產的復刻版的300B。端午是古典音樂的愛好者,對聲音的敏感已經到了病態的程度。他意識到了自己的病態卻無力自拔。他打算用西電的這對管子,來取代原先湖南產的「曙光」。據說西電生產的300B,能夠極大地增加揚聲器低中頻的密度,並提升高頻的延展性。蔡連炮在電子郵件中吹噓說:
      
      用我這對管子聽舒伯特的《冬之旅》,結像效果會讓你目瞪口呆!你幾乎能夠看得見迪斯考的喉結。聽海頓的《日出》,你甚至可以聞到琴弦上的松香味。你能感覺到日出時的地平線,曉風拂面。而瓦爾特報紙版的「貝六」又如何呢?急者淒然以促,緩者舒然以和,崩崖裂石,高山出泉,宛如風雨夜至。
      
      這當然有點言過其實,不過端午還是寧願相信他。每天聽一點海頓或莫扎特,是譚端午為自己保留的最低限度的聲色之娛。
      每天墮落一點點。
      
      他還要去一趟梅城,將兒子從母親家接回來。五一長假就要結束了。而在此之前,他還得去同仁堂替母親買點藥。她的便秘已持續三周。端午向她推薦的芹菜汁療法沒有什麼作用。
      起風了。黃沙滿天。屋外的天色再度陰沉下來,似乎又要下雨。他最好立即動身,否則等雨下起來,他也許根本打不到出租車。
      當然,在所有的這些瑣事之外,還有一件更為棘手的麻煩在等著他。
      他家在唐寧灣的房子被人佔了。這件事雖然剛剛發生,但其嚴重程度卻足以顛覆他四十年來全部的人生經驗。他像水母一樣軟弱無力。同時,他也悲哀地感覺到,自己與這個社會疏離到了什麼地步。
      他躺在床上,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遍,直到聽見有人按門鈴。
      這是一個冒失的來訪者。既按門鈴,又敲門,想以此來強調事情的緊迫程度。
      
      3
      來人名叫駱金祥,自稱是龐家玉的鄉下表叔。他來自鶴浦所屬長洲新區的官塘鎮。此人面容蒼老,卻又染了一頭烏髮,使端午很難判斷他的實際年齡。他的一個兒子死了。另外一個兒子和一個姑娘則被派出所的人抓了進去。
      「我那姑娘是一個啞巴,你是知道的(端午其實並不知道)。國勝是從六樓的陽台上摔下來的,他的舅舅是一個殺豬的。而事情壞就壞在那個從新加坡回來的大學生身上。醫院的外科主任一口咬定,毛毛處於植物人狀態,可以隨意處置。毛毛不是別人,正是龐家玉的小學同學。小時候,兩家的大人還提過娃娃親。國勝叫龐家玉的父親為岳父大人,村裡至今還記得這段老話。」
      老駱一會兒眼淚汪汪,一會兒強作笑顏,把事情說得顛來倒去。他倒不是故意的。
      長洲一帶是下江官話與吳方言的混合區,老駱的話音很不好懂。他根本不理會端午遞過去的餐巾紙,而是將眼淚和鼻涕偷偷抹在自己的褲襠裡。為了弄清楚整個事情的原委,譚端午不得不多次打斷了老駱的陳述,通過不斷的提問,將那些片言隻語,小心翼翼地縫合在一起,使它符合時間上的先後關係和邏輯上的因果鏈。
      老駱的二兒子名叫駱國勝(小名或許叫毛毛),起先在長江上經營挖沙的生意。有了一筆積蓄之後,就在長洲鎮上買了一套兩室一廳的商品房。拿鑰匙的那天,國勝辦了一桌酒席,將父母、哥哥和妹妹都請來吃喜酒,一家人歡天喜地的。飯後,兄弟倆靠在臥室的陽台上抽煙閒聊,趁機消化一下滿腹的食物,以及喬遷新居所帶來的喜悅和妒忌。國勝是一個大胖子,陽台的鍍鉻欄杆吃不住他的體重。它悄悄地鬆動,變形,乃至垮塌。國勝在完成了一套業餘的高台跳水動作之後,從六樓栽了下來。他被送到醫院後,並未馬上死去。財務室對賬單上的債務已經超過了10萬,可他還在那硬挺著,不肯離開這個世界。
      有點不太懂事。
      最後,極富道德感和同情心的外科主任也有些看不下去了。他把駱金祥夫婦,還有國勝那過門不到一年的新媳婦叫到了監護室門外的走廊裡,對他們暗示說,即便最後能搶救過來(這樣的概率微乎其微),也是植物人無疑。這樣拖下去,銀子嘩啦啦地流走,什麼意思麼?
      聽他這麼一說,國勝他娘一連暈過去了三次。
      最後出面解決問題的是國勝的大舅。他是個殺豬的,心硬如鐵。他走到國勝的床邊,捋了捋袖子,趴在他外甥的耳邊,平生第一次用溫柔的語調對他說:國勝啊國勝,你這麼硬撐著,有意思嗎?俗話說,甜處安生,苦處花錢,你上路去吧。這事不要怨你舅舅,實在是你娘和你媳婦的主意。說罷,他抱住那「討債鬼」的頭和腳,往中間一窩,老二抖了抖腿,這才嚥了氣。
      本來這事就算完了。可偏偏在這個時候,村裡的一個大學生從新加坡回來探親。他聽說了這件事,就對國勝的哥哥獻計說,新建商品房的陽台欄杆經人輕輕一靠,就塌了個屌了,這在文明程度如新加坡一般的國家,是斷然不能想像的。毫無疑問,開發商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大兒子一聽,腦子一熱,連夜就叫齊了一百多人,將開發商的銷售中心圍了起來。他們在門外喊了一夜,也沒能見到開發商的半個人影,倒是把派出所的人招來了。
      「派出所與狗日的開發商是勾著的,這個你曉得的?」(端午搖頭,表示他並不曉得)老駱最後道,「警笛一響,一百多號人一哄而散。可憐我那老大,還有啞巴姑娘,都被派出所捉了進去。人到現在還沒放。」
      老駱的故事,與互聯網上類似的社會新聞相比,實在沒有多少新意。端午連茶也沒給客人泡,心裡暗暗盼望著他早點離開。他心煩意亂地告訴老駱,他的妻子龐家玉此刻並不在鶴浦。她到北京學習去了。而他本人,則「對法律一竅不通」。隨後,他刻意地保持沉默。一聲不吭,是他的絕招。他知道駱金祥支持不了多一會兒。他的冷漠和心煩意亂都不是裝出來的,因而更加令人生畏。
      老駱帶來的禮物,一網兜品相不好的水果、一袋黑芝麻、兩瓶「藍色經典」洋河白酒,莊重地擱在淡藍色的玻璃茶几上。
      兩個人僵持了一陣,老駱並沒有感到任何不自在。他不無誇耀地提到了農村的新變化。正在進行的大規模的拆遷。新建的航空工業園外,甚至停著一架報廢的麥道82飛機。八車道寬敞的馬路,三個小時可達杭州。亞洲最大的造紙廠。鎮上的瑞典籍工程師。他甚至還提到了在四星級賓館門前公然拉客的妓女。說起這些變化,老駱的臉上不無驕傲之色。端午只得明確地提醒他,自己一會兒還得出門辦事。
      金祥臨走前,再次提到了死者的那個舅舅。他想出來的解決辦法是,由他(舅舅)出面,將國勝的遺體從醫院的太平間取出來,在夜幕的掩護下,將它悄悄地運到派出所,堵在派出所的門口。詐他娘的一回屍。舅舅的見識是:派出所再厲害,也不太可能拘留屍體,等到他們找上門來,事情的主動權說不定會悄然易手。金祥讓端午幫他合計合計,這樣做會不會有什麼不可控制的後果。
      端午想了半天,字斟句酌地回答道:「也不妨試試。」
    「你確定?」老駱馬上反問道。
      端午疑心自己一旦說出「確定」二字,對方的「恭喜你,答對了!」就會脫口而出。看得出,老駱對中央電視台「快速搶答」一類的綜藝節目,早已諳熟於心。
      看見金祥一隻腳在門裡,一隻腳在門外,眼巴巴地望著自己,端午不禁動了惻隱之心。他認真地把舅舅的計劃想了一遍,建議作出如下改動:
      「你們不妨大張旗鼓地為死者辦喪事。殯儀館的靈車繞道至派出所的門口,由母親出面,懇請派出所准許你的大兒子和啞巴姑娘參加葬禮。必要的時候,可以下跪。只要人放出來,事情就可了結。」
      「你的意思是不是說,等辦完了喪事,我們再把人還回去?」金祥問。
      端午的心一下就揪緊了。他有點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看來,中國社會正在發生的巨大變革,已經遠遠地超出了駱金祥們的理解力。
      
      4
      兩年前,母親張金芳就正式地向端午提出來,他們要從梅城搬到鶴浦來住。她要讓孫子若若在她的視線中長大成人。母親所說的他們,除了張金芳本人之外,還有一個安徽籍的保姆小魏。當端午試著與妻子商量這件事的時候,龐家玉不假思索地斷然拒絕:「想都別想!你讓她趁早死了這個心吧。」
      家玉當時就是這麼說的。
      端午只能勸母親「緩一緩」。張金芳雖說遠在梅城,可她閉上眼睛都能想像出「緩一緩」這三個字背後隱藏著什麼樣的關節。她知道,又是「那個屄」在作怪。她並不著急。她有的是修理兒媳婦的祖傳秘方。隨便使出一兩手陰招,龐家玉很快就招架不住了。
      「要不,我們另買一套商品房給他們住?」家玉終於退了一步,主動提出了她的折中方案,「南京、上海,甚至蘇州的房子,都快漲瘋了。鶴浦這邊暫時還沒什麼動靜。即便從投資的角度考慮,也是一個不錯的時機。你說呢?」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去銀行辦理按揭,以及接下來的裝修,都由龐家玉一手操辦。她知道端午指望不上。用她的話來說,端午竭盡全力地奮鬥,不過是為了讓自己成為一個無用的人,一個失敗的人。這是她心情比較好的時候所說的話。在心情不那麼好的時刻,她的話往往就以反問句式出現,比如:
      「難道你就心甘情願,這樣一天天地爛掉?像老馮那樣?嗯?」
      她所說的老馮,是端午所供職的地方志辦公室的負責人。他是一個鰥夫,有點潔癖,酷愛莊子和蘭花。他有一句名言,叫做:得首先成為一個無用的人,才能最終成為他自己。句式模仿的是馬克思,彈的還是「君子不器」一類的老調。
      與譚端午相反,家玉凡事力求完美。她像一個上滿了發條的機器,一刻不停地運轉著。白天她忙於律師事務所的日常事務,忙於調查、取證和出庭,到了晚上,她把所有的精力都用來折騰自己的兒子。她逼兒子去背《尚書》和《禮記》,對兒子身上已經明顯表露出的自閉症的兆頭卻視而不見。她自學奧數、華數和概率,然後再回來教他。她時常暴怒。摔碎的碗碟,已經趕上了頂碗雜技訓練的日常消耗。她的人生信條是:一步都不能落下。
      家玉所挑選的樓盤位於西郊的北固山下。家玉很滿意「唐寧灣」這個名稱,因為它是從英文Downing演化而來的。另外,她也沒來由地喜歡英國。儘管至今沒去過,但她已經開始頻繁地瀏覽英國各大學的官方網站,為將來送兒子去劍橋還是牛津猶豫不決。
      新房是個底層帶花園的單元。沒有家玉所厭惡的「窮光蛋回遷戶」。周圍五公里範圍內沒有化工廠和垃圾焚燒站。樓上的住戶姓白,是個知識分子家庭。不養狗,不打麻將,據說兒子還在中央電視台工作,可惜名字不叫白巖松。
      還好,一切都稱心如意。
      可是,當新居裝修完畢,夫妻二人準備將老太太接到鶴浦來住的時候,張金芳卻冷冷要求他們「再等一等」。她的理由合情合理,不容辯駁:裝飾材料和新傢俱裡面暗藏著甲醛、二甲苯和其他放射性物質,半衰期長達七年,「假如你們不想讓我早死的話,就將房子空關個一年半載再說。」那些複雜的化學名詞與專業術語從母親的嘴裡毫不費力地說出來,讓夫妻二人面面相覷。看來,母親成天躲在陰暗發霉的臥室裡,手握遙控器,控制著那台25寸電視機的屏幕時,她實際上也在控制著整個世界。
      眼看著就到了家玉去北京學習的前夕。臨走前,家玉琢磨著房子空關在那兒有點可惜,就囑咐丈夫,不如將它先租出去。一個月的租金就按2500算,一年下來就是3萬。端午把自己的那點可憐的工資與期待中的租金一比較,沒有任何底氣去反駁妻子的建議。
      「這事就交給我來辦吧。」他主動承擔了這一重任。在妻子離開後的第二天,就去北固山一帶漫無目的地轉悠去了。
      他還真的發現了一家經營房屋租售的公司,名為「頤居」。就在唐寧灣小區的邊上。簡易的活動板房,白色的牆板,藍色的屋頂。幾個小青年正在裡邊嗑瓜子,打撲克。接待他的業務員是個女孩,親熱地稱呼端午為「譚哥」。他喜歡她的小虎牙,喜歡她曖昧、艷冶的笑容,很快就和他們簽訂了代租合同。月租金果然是2500元,每三個月支付一次。
      當他辦完了手續回到家中,雙腿擱在茶几上,舒舒服服地欣賞貝多芬的晚期四重奏時,才猛然想起房產證忘在了頤居公司。小虎牙將它拿去複印,忘了還給他。看看天色還早,他打算聽完了貝多芬的那首升C小調的131,就回去取。其間他接到了三個電話,其中兩個是騙子打來的,另一個則來自他的同事小史。小史知道他老婆不在,她那輕鬆而無害的調情,旁逸斜出,沒完沒了。
      當他再次想起房產證這回事,已經是三個星期以後的事了。
      他去牙科醫院拔智齒。回家的途中,趁著麻藥的勁兒還沒過,就讓出租車司機繞道去了唐寧灣小區,打算取回他的房產證。可頤居公司忽然不見了。白牆藍頂的簡易房早已不知去向。原先活動板房所在的地方,如今已變成了一塊新修的綠地。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手握橡皮水管,正在給新鋪的草皮澆水。看來,社會發展得太快,效率太高,也不總是好事。
      當時,譚端午也沒有意識到問題有多麼嚴重。他捂著隱隱作痛的臉頰,來到唐寧灣B區的新居前,發現自己的鑰匙已經無法插入門上的鎖孔了。他按了半天門鈴,無人應答。他只得繞到單元樓的南邊,透過花園的薔薇花叢,朝裡邊窺望。
      自己家的花園裡,齊膝深的茅草已被人割得整整齊齊。花園中央還支起了一把墨綠色的太陽傘,傘底下的木椅上坐著一個戴墨鏡的女人。她正在打電話。
      端午嚇了一跳,下意識地貓下腰來,躲在了鄰居家薔薇花叢的後邊,似乎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虧心事。
      他沒有立刻把這件事告訴遠在北京的龐家玉,而是首先向他在鶴浦晚報當新聞部主任的朋友徐吉士求助。吉士讓他不要慌。他在電腦上飛快地查了一下,很快就回電說,鶴浦的確有一家名叫頤居的房屋租售中介公司,只是兩個電話都無人接聽。公司的總部在磨刀巷2號。
      「沒什麼可以擔心的。」吉士安慰他道,「你把房子租給了中介公司,公司又將房子租給了別人。這很正常。我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可我的感覺不太好。」端午道。他又補充說,在這個時代,不好的感覺總是要被應驗,成了一條鐵律。
      吉士拿他的感覺沒辦法。
      傍晚時分,兩人心急火燎地趕往磨刀巷,正遇上拆遷戶撒潑鬧事。一家老小渾身上下澆滿了汽油,威脅自焚。大批的警察在巷子口設立了安全線,他們根本進不去。根據徐吉士的分析,既然整個巷子都在拆遷,頤居公司自然也不會正常辦公。他們決定重返唐寧灣小區,找租家先問問情況再說。
      他們在門口守候了兩個小時,堵住了下班回家的女主人。這個女人是個高個子,從一輛現代「索納塔」轎車上下來,胳膊上挽著一隻冒牌的LV坤包。她的態度十分蠻橫,根本不愛搭理他們倆。她說,房子是她從「某公司」合法租下的,並有正式合同。她預先付清了兩年的房租。
    兩年。她說得清清楚楚。
      徐吉士低聲下氣地問她,能不能去家裡略坐片刻,雙方好好溝通溝通,那女人反問道:「可我憑什麼讓你們進屋?現在的社會治安這麼亂,我知道你們是什麼人?」
      吉士早已將自己的名片掏了出來,恭恭敬敬地雙手遞給她。那女人看都不看,眼神中透著嫌惡和不屑。於是,此刻已變得有點氣急敗壞的徐吉士,腆著臉問她的「貴姓」,在哪裡上班,那女人就猛地摘下墨鏡,將頭髮早已謝頂,狀態頗顯猥瑣的徐吉士打量了半晌,用純正的北方話對他道:
      「你他娘的算是哪根蔥啊?裝他媽的什麼大尾巴狼?」
      趁徐吉士被嚇得一哆嗦,稍一愣神的工夫,那女的早已進了屋,門「砰」的一聲就撞上了。
      唐寧灣小區邊上,有一家揚州人開的小館子。很髒。他們在那吃了晚飯。啤酒泛出杯沿,都是泡沫碎裂的聲音。吉士說,那女的長得有點像孫儷,只可惜臉上多了幾個雀斑。端午根本不知道孫儷是誰,但他知道吉士喝多了。吉士又問他,有沒有留意她臀部很大,腰卻很細。他越說越下流,穢褻。他喜歡臉上有雀斑的女人。他說,到目前為止,他最大的遺憾是,
      還沒有和臉上有雀斑的女人上過床。
      第二天下班後,端午再次來到了磨刀巷2號。頤居公司所在的那棟老樓,已拆掉了一半。黑黑的椽子外露,像X光片下的胸肋。
      
      5
       駱金祥走後,端午把莫扎特的那首《狩獵》又聽了一遍。感覺不像以前那麼好。太多的煩心事像枯葉一樣堆積在他的內心。他知道,痛苦從根本上說,是無法清除的,只能用一個新的來蓋住那個舊的。為了把自己從這樣一個有毒的心緒中解救出來,他決定立即動身去梅城接兒子。
      梅城原是鶴壁專區所屬的一個縣。由於發電廠、貨運碼頭和備戰船廠的修建,1962年拆縣建市,成為計劃單列市。1966年至1976年,梅城先後更名為永忠市和東方紅市。1988年,梅城重新劃歸鶴壁管轄,成為一個新型化工區。鶴壁也和臨近的浦口合併在一起,改名為鶴浦市。
      1976年10月,14歲的譚端午陪伴母親和哥哥,將父親譚功達的遺體送去火化。那是他記事後第一次看見父親。從梅城模範監獄到城外的火葬場,只有不到8公里的路程,他們竟然走了差不多整整一天。滂沱大雨淹沒了狹窄的煤屑公路,也多少衝淡了裝載屍體的平板車上發出的陣陣惡臭。平板車被一輛熄了火的運煤大卡車擋住了去路。那時,他們已經能夠看見火葬場的煙囪了。
      它被一道絢麗的彩虹映襯著,顯得壯美無比。
      端午願意用他尚未充分展開的一生作抵押,渴望大雨停止,渴望盡快抵達那裡,渴望早一點擺脫那具正在腐敗的死屍。在以後的日子裡,每當他想到火葬場,心中奔騰著的情感竟然首先是渴望抵達的朦朧希望。或者不如說,它就是希望本身。母親除了用惡毒的語言高聲咒罵父親之外,也顯得束手無策。哥哥王元慶儘管與父親沒有血緣關係,卻在關鍵時刻扮演了救世主的角色。他將父親已經有點腐爛的屍體從板車上卸下來,背在背上,趟水步行,終於在太陽落山之前,將父親送進了火葬場的焚屍爐。王元慶也就此確立了自己作為未來家長的牢固地位。
      在他面前,母親開始變得柔眉順眼,迅速地蛻變成一個受他保護的小女孩。
      這座殯儀館仍在原先的位置。它位於鶴浦至梅城高等級公路的正中間。高大的煙囪依然攝人心魄,只是記憶中的彩虹不再出現。在殯儀館的正前方,一座現代化的婦嬰保健醫院正在拔地而起。雖說殯儀館早已廢棄不用,但尚未來得及拆除的煙囪仍以一個睿智而殘酷的隱喻而存在:彷彿呱呱墜地的嬰孩,剛一來到人世,就直接進入了殯儀館的大門,中間未作任何停留。
      剛過了五月,天氣就變得酷熱難當了。出租車內有一股陳舊的煙味。司機是個高郵人,不怎麼愛說話。道路兩邊的工廠、店舖和企業,像是正在瘋狂分裂的不祥的細胞,一座挨著一座,掠窗而過,將梅城和鶴浦完全焊接在一起。
      金西紙業。梅隆化工。華潤焦化。五洲電子。維多利亞房產。江南皮革。青龍礦山機械。美馳水泥。鶴浦藥業。梅賽德斯特許經銷店……
      雖然是晴天,端午卻看不見太陽的位置。它在,你卻看不見它。也看不到一隻鳥。他聽見手機響了起來,卻未馬上接聽。他在心中反覆斟酌,艾略特那首廣為人知的《TheWasteLand》,究竟應該譯作《荒原》,還是《被廢棄的土地》?好像這事真的很要緊。
      龐家玉從北京打來了電話。端午問她,為什麼鬧哄哄的?他什麼也聽不清。
      「我和朋友正在中關村的沸騰魚鄉吃飯。我出來了。現在聽得清楚嗎?」家玉似乎有點興奮。
      她提到了上午聽過的一個報告。報告人是一個姓余的教授。他講得太好了。從全國各地來的學員們在吃飯時仍在爭論不休。報告的題目似乎叫做「未來中國社會的四大支柱」。
      由於夫妻二人本來可聊的話就不多,再加上龐家玉在明顯的激動中情緒亢進,端午只得假裝自己對所謂的「四大支柱」發生了強烈的興趣。
      「哪四大支柱啊?能不能簡單地說說?」
      「第一是私人財產的明晰化,第二是憲法的司法化,第三是……後面兩個,怎麼搞的,我這豬腦子……等我想想。」
      「是不是代議制民主和傳媒自由啊?」端午提醒她。
      「沒錯,沒錯。就這兩條。咦,你是怎麼知道的呀?神了,你又沒聽過上午的報告。」
      「狗屁不通的四大支柱。不過是食洋不化的海龜們的老生常談。」端午刻薄地譏諷道:「你可不要瞎激動,人家余教授的支柱可是美國福特基金會。」
      聽他這麼說,家玉在電話那頭立刻就不做聲了。短暫的靜默過後,家玉問他房子被佔的事有沒有進展。端午說,他前天下午又去了一趟唐寧灣,那個臉上有雀斑,長得像孫儷的女人威脅說,如果他膽敢再去敲門,她就立刻報警。
      就好像那房子原本就是他們家的。
      「這事你就別管了,一切等我回來再說。別忘了去梅城接孩子。早晨要看著他把雞蛋吃完。還有,你每天都要檢查他的作業,仔仔細細地檢查,尤其是奧數……」
      端午告訴她,此刻他就在趕往梅城的出租車上。
      
      若若的肩頭站著一隻虎皮鸚鵡。綠色的羽毛像銅銹,紅色的冠頂像雞血。它叫佐助。端午不知道兒子為什麼要給它取上這麼一個古怪的名字,也懶得去打聽。若若正在給它喂瓜子。小魏手裡捏著一把香蔥,從廚房裡出來,朝他怯怯地一笑。
      這個小姑娘來自安徽的無為,是家玉從家政公司雇來的保姆。端午不能容忍在寫作時有人在他眼前晃悠,就在張金芳七十大壽的那一天,將她作為生日禮物轉讓給了母親。每次見到她,端午都會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悲憐之感。她伺候母親還不到兩年,孩子氣的口吻,眼中亮晶晶的光芒,身體裡掩藏不住的活力,都一併消失不見了。嘴角的線條變得僵硬而鋒利,小動物般的眼神既警覺又卑怯。
      母親在臥室裡用撲克牌算命。電視機開著。桌上的茶盤裡放著幾塊餅乾。看到端午走進來,她就用遙控器調小了電視機的音量,立即向他抱怨起自己的肚子來。她的肚子漲得像一面鼓。敲上去咚咚響,拉出來的屎一粒一粒,硬硬的,就像羊屎豆一樣。還得小魏一點一點地替她往外摳。除了便秘之外,她也健忘得厲害,剛說的話,一眨眼就忘記了。
      「家玉怎麼沒一起來?」母親問道。
      「她去北京了,還得有一個月才能回來。她剛剛給我打電話,還讓我代她問你好。」
      「那就多承她這份好心。」母親不冷不熱地道,「你去看過元慶了嗎?」
      「過陣子就去。」端午說,「這兩天太忙了。」
      「總是忙。也難怪,你們年輕人都有自己的前程。我不妨礙你們。到了我這把年紀,活一天,算是兩個半天,遲早是個死。你們不用放心上,就當是家裡養了條老狗。有人定時喂點食,我就知足了。」
      端午見她越說越不是滋味,眼見得又要哭哭啼啼,只得趕緊找話來打岔。
    「昨天晚上我又夢見元慶了。」母親說,「真是日鬼。他不是你爹親生的,每走一步,都踩著那個瘋子的腳印。人站在地上,腦子卻飄在雲頭裡,真是日鬼。當初我就不高興他出錢去修什麼精神病院,結果呢?精神病院蓋好了,他自己頭一個住了進去。」
      母親說著那些不著邊際的話,朝正在門口探頭的若若招了招手,「快過來,你老子要帶你走了,過來親親奶奶。」說著,她扶著桌沿,艱難地站起身來。
      若若朝她跑過去,一頭撲在她懷裡,差點把她撞倒。母親俯下身子,摟著他,將臉側過來讓他親了一下。
      「不行!兩邊的臉都要親。」母親笑著又把臉轉向另一側。
      
      出租車開出去很遠了。坐在後排的若若隔著防護欄,用手指捅他的肩膀。
      「老爸,恐怕我們還得原路返回。」
      「為什麼呢?又要作什麼怪?」端午扭過身去。若若肩頭上的那隻虎皮鸚鵡,正在威嚴地望著自己。
      「我的PSP遊戲機忘在奶奶家了。」兒子說。
      「沒關係,忘了就忘了吧。過幾天我們還要過來。你正好收收心。」端午不假思索地說。不知為何,他害怕再見到母親。
      「可是,老爸,你最好還是回奶奶家一趟吧。」兒子不緊不慢地說。
      「到底怎麼回事?快說!」
      「因為,PSP是裝在書包裡的呀。」
      「你是說,你把書包也落在奶奶家了?」
      「本來就是。」
      端午只得歎了口氣,苦笑著,吩咐司機掉頭。
      當出租車來到母親家小區的大門口時,他看見小魏正提著兒子的書包,在馬路邊四處張望。
      
      6
      1985年7月,譚端午從上海一所師範大學的中文系畢業,留在了該校的第三附屬中學教語文。當時,他作為詩人的名聲已經給他的戀愛帶來了不小的便利。不斷更換女友的原因,據說是為了找到自命不凡的愛情,可其中夾雜著多少對肉體的迷戀和貪婪,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很長一段時間中,他始終找不到比性交更好的事。
      一天下午,他去校門口的銀行取錢。在窗口排隊等候時,他遇見了自然辯證法研究所(簡稱自辨所)的一位教授。譚端午在本科階段苦讀《資本論》時,曾多次登門向他求教。此人已離開了自辨所,成了新創建的哲學系的系主任。他極力慫恿譚端午離開三附中,報考他的研究生。那時的端午還未學會拒絕別人的好意,就一口應承下來,進入了哲學系,攻讀碩士學位。
      等到畢業答辯的那個學期,發生了一件席捲全國的大事。他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在任何時候都顯得情緒亢進、眼睛血紅、嗓音嘶啞。他以為自己正在創造歷史,旋轉乾坤,可事實證明,那不過是一次偶發的例行夢遊而已。從北京回來不久,他就開始了頗為誇張的自我放逐(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考慮,此舉都完全沒有必要)。北上陝甘寧,南下雲貴川,折騰了半天,最後回到了他的老家梅城。
      母親張金芳差一點沒認出他來。在聽了兒子離奇的經歷後,張金芳眼睛裡含著激動的淚光,一遍遍地撫摸著兒子的肩胛骨,笑道:「兒啊,你都快要變成姚佩佩那個小瘟屄了。」
      當時,譚端午對於母親口中的這個姚佩佩不甚了了,也根本沒有心思去刨根問底。他在鶴浦的詩友徐吉士和陳守仁一路打聽,來到了家中,力邀他前往鶴浦暫住。因為那裡「相對比較安全」。陳守仁的母親是鶴浦園林局的副局長,很容易就在南郊的山坳裡為他找到了一處隱身之地。
      他所居住的那個行將坍塌的小院,名為聽鸝山房,是古招隱寺的一部分。吉士說,1700年前,昭明太子蕭統也曾在這個小院中編過《文選》。竹篁清絕,人跡罕至。院外有一方寬闊的池塘,養著睡蓮,四周長滿了蘆荻和菖蒲。白天,他在炎炎夏日的蟬鳴和暴雨中酣睡。晚上的時間,則用來閱讀他心愛的聶魯達和裡爾克。
      吉士和守仁很少來看他。據說也是為他的安全著想。
      那是他一生中最愉快的三個月。這種甜蜜和愉悅,不僅來自城市山林的清幽闃寂、風物幽美,不僅受惠於晨昏顛倒的無拘無束和無所事事,也來自於他對人生的全新領悟:他置身於風暴的中心,同時又處於風暴之外。端午甚至於暗暗期盼著,能一直在這裡生活下去。夏去秋來,朝雨暮雲;花發花落,直至終老。當然他也知道,如果沒有外力的強制,這幾乎是不可能的。當時,他已經在痛苦地思考這樣一個令他震驚的悖論:沒有強制,其實根本就談不上任何自由。
      仲秋的濛濛細雨很快將他拽回到現實之中。離開鶴浦的前一天,徐吉士口袋中揣著一瓶「雙溝大曲」,前來向他告別。他的手裡拎著一隻血水淋漓的蘆花雞,他還帶來了鶴浦船舶工程學院的兩個女生。一個略胖,一個清瘦。據說,她們都酷愛寫詩。
      那天下午,端午領著三位客人,把招隱寺所有的遺跡都轉了個遍。但端午很少說話,女孩們的出現,使得依依惜別的情感愈發濃郁。另外,仔細地比較這兩個女生的氣質與長相,也耗費了他太多的精力。最後,他們來到一條快要乾涸的溪流邊。徐吉士命令兩個女生轉過身去,以便他們對著「夢溪秋泛」的摩崖石刻撒尿。兩個女生都捂著嘴笑。在她們轉過身去的時候,吉士神秘地對端午小聲說道:
      「如果在這兩個女孩當中,你可以留下一個過夜,無需考慮後果,你會挑誰?」
      端午當時並未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在抖褲子的一剎那,未來的命運就此改變,而是虛偽地推托說:「這怎麼可以?我連她們的名字都還沒記住呢。」
      兩個女孩都很迷人。選擇一個,就等於是放棄另一個。他還是更鍾情於長得略胖的那個。至少看上去頗為開放,言談舉止有一種成熟的、落拓不羈的美。她穿著暗紅色花格子西裝短褲。裸露的大腿已無需驗證。另一個女孩,一說話就臉紅,稚氣未脫,面目清純,哪怕是動一動「不好」的念頭,都給人以一種很強的犯罪感。
      既然譚端午一直表白自己不好意思,徐吉士只得替他挑選。從端午那些發表的詩歌來看,吉士斷定端午對「純潔」有著非同一般的迷戀。於是,傍晚時分,在濃密的樹林中,徐吉士帶著胖女孩(後來端午知道,她叫宋蕙蓮)「突然失蹤」。
      後來,端午也知道,徐吉士離開招隱寺後,就帶她去看電影了。在光線昏暗的電影院裡,徐吉士有些突兀的試探很不成功。看上去「很好弄」的宋蕙蓮,在給了他一記凶狠的耳光之後,還用刺耳的蘇北話當眾罵了他將近十五分鐘,迫使印度電影《奴裡》的放映一度中斷。
      與此同時,在招隱寺池塘邊的小院裡,李秀蓉坐在電爐前,正在為鋼精鍋盛不下一隻蘆花雞而發愁。她一臉茫然地望著譚端午,笑道:「把雞頭按下去,雞腿就頂了出來,怎麼辦?」
      端午就藉機把臉湊向她的耳邊,用一種他自己也覺得陌生的古怪腔調對她說:「我這裡,也有什麼東西要頂出來了……」
      秀蓉一時沒聽懂他的流氓話。她轉過臉來,仰望著他,冒失地問道:「什麼東西?能不能讓我看看?」
      話音剛落,她的臉一下就紅了。眼睛裡露出驚駭和難以置信的表情。端午就把她手裡緊緊拽著的一雙筷子拔了出來,順手扔進了牆角,然後抱住了她。
      她的掙扎也在他意料之中。他知道,她的羞恥心和道德感堅持不了多長時間。他緊緊地摟著她,一聲不吭。在悲哀和憐憫中,等待著她僵硬的身體慢慢變軟。等待著她雙唇微啟,雙目緊閉,喘息聲一點點加劇,任由他擺佈。
      事情比他預想的還要順利得多。可他並沒有就此忘掉另一個女孩。即便是在進入她身體的那一刻,他的腦子裡仍想像著夕陽中閃閃爍爍的花格子紅短褲。甚至,他有些冷酷地想到,要是換成了另一個女孩,會不會感覺更好。
      他問她疼不疼,秀蓉的回答讓他不由得一陣揪心:
      「不用管我!」
      事後,她有些撒嬌地將手掌攤在燈光下給他看。端午在拔去她手中筷子的時候,由於用力過猛,竹稜竟然在掌心上留下了一條長長的口子。好在傷口不深,流出來的一點血,也早已凝固。端午就順便誇她的手好看。不知為什麼,秀蓉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好不好看,反正它已經是你的了。」
      端午聽她這麼說,猛不丁地嚇了一跳。他心裡一直猶豫著,要不要將自己第二天一早離開鶴浦的事告訴她。直到秀蓉再次把頭靠在他的膝蓋上,對他說:「外面的月亮這麼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於是,他們出了院門,來到了門外的荷塘邊。她那只受了傷的手,一直在他的口袋裡與他十指相扣。初秋的風冷卻他發燙的臉。他甚至能聽見紫色的睡蓮在夜間開放的聲音。
      在返回上海的火車上,一種深深的擔憂沉重地壓在他的心頭。他無法假裝不知道,秀蓉還在發燒。他從她牛仔褲口袋裡掏出來的錢,還剩下12塊零8角。他買了一瓶礦泉水,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手在發抖。他從這些錢幣中還發現了一張小紙條。紙條上寫著他的名字和地址。
      昨天下午,他們剛一見面,胖姑娘宋蕙蓮就向端午索要上海的通訊地址。秀蓉明顯地猶豫了一下,大概是覺得自己如果不也要一個,似乎有點不太禮貌,就勉強地提出了她的要求。現在,這張寫有自己名字和地址的紙條,又回到了端午的手中。這就意味著,假如秀蓉意識到自己被遺棄之後,甚至無法給他寫信。
      「難道我還希望她給我寫信嗎?」端午克制不住地一遍遍問著自己。經過意志力的反覆作用,答案顯然是否定的。她不過是一個小地方的女孩子。一切都結束了。兩個人未來的道路,沒有交匯點。
      學校裡一切如常,就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沒人追究他長達四個月的神秘失蹤;沒人向他問起他在那場暴風雨中究竟扮演了怎樣的角色;沒有人讓他寫檢查,或協助審查;甚至就連自己的導師,對他的突然失蹤,也隻字不提,諱莫如深。
      又過了兩個月,論文答辯在延期了半年後終於再次舉行。他順利地拿到了哲學碩士學位。導師讓他在繼續攻博,或者去上海教育出版社就職之間作出選擇。很不幸,這一次譚端午對導師的真實意圖作出了錯誤的判斷。他開始全力以赴地準備第二年四月份的博士考試,對師兄弟們旁敲側擊的善意提醒置若罔聞。最後,他以筆試總分第一的成績,在最後的面試中敗北。導師將來自黑龍江的一位女進修教師納入自己帳下。
      不過,導師總算沒有忘記他。
      在五一節的家庭便宴上,已升為副校長的導師又提出兩個單位,供他挑選。一個是上海博物館,另一個則是寶鋼集團的政策研究室。譚端午一直都想找個機會與導師決裂,便當著眾人的面,堅決地予以拒絕。隨後,師徒二人發生了劇烈的爭吵。端午完全失控,「暮年心熾,不忘榮寵」一類的蠢話,也連帶著脫口而出,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過分。導師的臉被氣得煞白,訓斥他的時候,連髒話都帶出來了:
      「策難!儂格小赤佬,哪能格能副樣子!儂以為儂是啥寧,弗來三格!」
      管他來三弗來三,既然端午已決定不食周粟,不接嗟來之食,拂袖而去,只能是最終的選擇了。他後來四處投遞簡歷,都沒有回音。他還兩次去過用人單位的招聘會,都沒有獲得面試的機會。很快,宿舍的管理員領著保衛處的兩個彪形大漢,來到他的寢室,責令他在一個星期之內,從第一學生宿舍消失。
      他偶爾也會想起秀蓉。想起她略帶憂戚的清瘦面容。她那清澈的眼神。她那天穿著的紅色的圓領汗衫。還有,那只受了傷的手。她在招隱寺池塘邊跟他耳鬢廝磨時說過的話,像流水一樣漫過他的全身。百感交集之中,親人般的情愫,哽在他的喉頭。
      事實上,他也曾給徐吉士打過一次電話,詢問秀蓉的近況。吉士因為宋蕙蓮的指控(她堅持認為,吉士在電影院中侵犯她的私密之處,並非乳房,而是乳頭),在派出所呆了十五天。端午一提起秀蓉,吉士就馬上用「往事不堪回首」一類的話來搪塞。他顯然被嚇壞了。端午還嘗試往鶴浦船舶工程學院寄過一封信,可很快就被退了回來。
      到了這年的六月初,他的橋牌搭檔,中文系古代文獻專業的唐伯高,向他透露了一個重要訊息。鶴浦礦山機械廠要到他們系來招一位中文秘書,待遇優渥,可沒人願意去。伯高說,有人漏夜趕科場,有人風雪還故鄉,你既是鶴浦人,與其在這裡飄著,不如歸去來辭個他娘的的。端午心裡縱有一百個不願意,也只得答應試試看。事情進展之順利,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想。
      一個月後,他已經在學校的辦公樓,辦理戶口和糧油關係的轉移手續了。所有的人都對他笑臉相迎,所有的辦事員都手執圓頭圖章,身體後仰,隨時準備在他送上的表格上給予重重的一擊。
      只有當他想起秀蓉,沉浸在與她共處一個城市這樣虛幻的親切感之中時,他的心裡才略微好受一些。
      礦山機械廠位於鶴浦市三十公里外的一個荒僻的小鎮上。到處塵土飛揚。除了每天陪廠長喝酒之外,基本上無事可幹。他向吉士抱怨說,他來到的這個鬼地方,似乎並不是就業,簡直就是被劫持,跟蹲監獄沒什麼本質的差別。陳守仁和徐吉士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才將他的檔案關係轉到了鶴浦地方志辦公室。
      端午來到鶴浦之後,並未立即去找她。甚至也不想這麼做。吉士嘗試著要給他介紹新的女友,端午也沒有拒絕。直到一年後,他與秀蓉在華聯百貨二樓的周大福金店再次相遇。
      那時的秀蓉已經改名為龐家玉了。
      當時,端午已經清楚地意識到,秀蓉在改掉她名字的同時,也改變了整整一個時代。
      
      7
      這是週末的一天。吃過晚飯,端午將兒子叫到餐桌邊坐下。一邊撫摸著他那柔軟的頭髮,一邊鄭重其事地告訴他,自己要出去一會兒,可能很晚才能回來,問他能不能一個人「勇敢地」呆在家中。
      「那我能玩PSP嗎?」兒子提出了他的交換條件。
      「當然可以。你想玩多久,就玩多久。」
      「我能不能看《火影忍者》?」
      「看吧。」
      「那,我能不能帶上佐助,去戴思齊她們家……」
      「不行,絕對不行!」
      譚端午斬釘截鐵地打斷他:「你不能出門,也不能讓任何人到家裡來。爸爸帶著鑰匙。無論什麼人按門鈴,你都必須裝作聽不見。你還記得去年冬天咱們小區13號樓發生的滅門案嗎?一家五口,包括不到兩歲的……」
      端午沒再說下去,因為他發現兒子下意識地摟緊了那只鸚鵡,眼睛裡早已流露出明顯的驚恐之色。
      徐吉士下午打來了一個電話,告訴他晚上在「呼嘯山莊」有一個聚會。而且,國舅也會到場。「你們可以好好談一談。既然你找不到頤居公司,不如讓國舅來弄她。」端午不知道國舅是誰,也不太清楚吉士為何要讓他們見面。正想問個明白,吉士匆匆就將電話掛了。
      「呼嘯山莊」是陳守仁建在江邊的別墅。離廢棄的船塢碼頭不遠。守仁總能窺見市政府的底牌。他知道五年後的船塢碼頭一帶會變成什麼樣子,就以極低的價格從江邊的漁民手裡買下了大片的宅基地。鑿池引水,蓋樓圈地,忙得不亦樂乎。他和主管城建的一位副市長去了一趟意大利,就異想天開地要讓江邊骯髒的棚戶區變成另一個蘇蓮托。前年冬天,別墅剛落成的時候,端午和家玉就曾去過。他也時常去那兒釣魚。不過,那一帶暫時還看不出什麼燈紅酒綠的樣子。蘆蒿遍地,荒草叢生,加上江風怒吼,野兔出沒,讓人更覺淒涼。
      端午在馬路邊一連攔下了三輛出租車,可沒有人願意去那個「鬼地方」。最後,在一旁窺望多時的一個摩的司機,推著摩托車來到他跟前,陰沉著臉對他道:
      「日你媽媽!來噢,五十塊錢,阿去啊?」
      端午猶豫了一下,只得上了他的車,摟著他那肥肥的啤酒肚,朝江邊碼頭的方向疾馳而去。
      與前一次來的時候相比,守仁的莊園還是有了不小的變化。「呼嘯山莊」這個名稱似乎可以改成「畫眉田莊」了。花園的東南角新建了一座八角涼亭。涼亭邊有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只是剛栽的紫籐和蔦羅還沒來得及將它覆蓋。涼亭與別墅之間,有一條用鵝卵石鋪成的小徑,小徑旁甚至裝上了蘑菇狀的路燈。草坪大概剛剛修剪過,端午還能從草香中聞到陽光特有的味道。花園裡原先有一個挖了一半的水坑,守仁曾想修一個露天游泳池,現在則在四周砌上了青石,養起了蓮花。
    緊挨著東邊鐵門的鐵蒺藜院牆邊,密密地栽了幾排泡桐。雖說才一年多,泡桐已經長得很高了。吉士說,守仁當初栽下這些泡桐的目的,就是圖它長得快,希望這些泡桐長成一道密不透風的樹籬,將他的別墅與不遠處混亂骯髒的棚戶區隔開。守仁崇尚病態的「唯美」和「虛靜」。那些打著赤膊的窮光蛋,讓他一看就心煩。這些人的存在,會嚴重地干擾守仁「靜修」時的心境。
      園子的西邊有一大塊空地,一直延伸到過江的高壓線塔的邊上。守仁將他的鄉下老婆小顧,從泰州接了過來,在那片空地上種植「絕對不用農藥和化肥」的有機蔬菜。黃瓜、大豆、番茄、扁豆、茄子、大蒜,應有盡有。除了供應他一日三餐之外,還能分贈好友。家玉曾用小顧送來的韭菜做了一次春餅,結果由於吃得太多,反而拉起了肚子。
      小顧在燈光幽暗的門廊下迎候他。儘管端午再三表示自己已吃過晚飯了,可守仁還是執意讓夫人給他下了一碗灣仔餛飩。
      下沉式的大客廳裡坐了一屋子的人。煙霧繚繞。他們分成幾撥在聊天。除了文聯主席老田和幾位鶴浦畫院的畫家之外,端午基本上都不認識。其中或許不乏當地的政府官員。因為他們要麼不說話,要麼淨說一些不著調的廢話,末了還感歎:「現在的老百姓,真是不太好弄。」
      當守仁向老田感慨說,這年頭還是保命要緊時,老田突然把身體向沙發上猛地一靠,笑道:「日你媽媽!這命,是你想保就能保得住的嗎?」
      他們正在探討養生經。水不能喝,牛奶喝不得。豆芽裡有亮白劑。鱔魚裡有避孕藥。銀耳是用硫磺熏出來的。豬肉裡藏有β2-受體激動劑。癌症的發病率已超過20%。相對於空氣污染,抽煙還算安全。老田說,他每天都要服用一粒兒子從加拿大買來的深海魚油,三粒復合維生素,還有女兒孝敬他的阿膠。
      端午問守仁,怎麼沒看見吉士?
      守仁大概是沒聽見,正向老田推薦他最近研製的養生新配方:用冬蟲夏草、芡實、山藥、蓮子和芝麻磨成粉,用燕窩、蜂漿和駱駝奶調勻了,放在蒸鍋裡蒸。
      老田問他,是單峰駱駝還是雙峰駱駝,旁邊坐著的一個身穿開襟毛衣的女孩,「撲哧」一聲就笑了起來。她的臉上,有一種令人傷心的抑鬱,也有一種讓中年男人立刻意識到自己年華虛度的美。
      守仁還是聽見了端午剛才的問話。因為他此時笑著對那個女孩說:「綠珠啊,你到樓上去,把徐叔叔叫下來。」
      原來,吉士正在樓上打牌。
      很快,徐吉士醉醺醺地從樓上下來了。他的身後跟著一個身穿黑西裝的人。此人長得又矮又胖,卻十分的敦實。留著小平頭,基本上沒脖子。大概他就是吉士在電話中提到的那個「國舅」了。
      吉士沒有朝客廳這邊過來。他站在樓梯口的一缸棕櫚樹下,向端午招手。
      那個叫綠珠的女孩沒有跟他們下樓來。
      三個人出了別墅的大門,逕直走到了對面的涼亭裡。吉士讓端午將唐寧灣房子被佔的事向國舅說一說,讓國舅帶人「撲過去」,替他把那個長的像孫儷的女人轟走。端午倒不是懷疑國舅的能力,而是覺得這樣做過於魯莽。他猶猶豫豫地剛開了個頭,國舅就很不耐煩地打斷了他。
      「這種事情大同小異。你不說吾也曉得呢!不要說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她怎麼佔了你的房子,吾沒得屌興趣。這樣好不好,你直截了當,你媽告訴吾,你想怎麼弄她?」國舅手裡捏著一隻粗大的雪茄,在鼻孔下面轉動,手上戴著的那枚方方的大戒指十分顯眼。
      端午瞅了瞅國舅,又求援似的看著吉士,怔在那裡,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你媽!這世上就沒得王法了。你發個話,想怎麼弄她就怎麼弄她,吾要麼不出動,一出動就是翻天覆地。你發個話唦!」國舅仍在那裡催促他。
      徐吉士見狀趕緊對國舅道:「你媽媽,事情還不曾做,不要先把人嚇死掉。房子的事,就由你去擺平,讓他們滾蛋就行,以不傷人為原則。」
      國舅道:「這個吾曉得呢,有數呢,沒得事的。」
      正說著,忽然看見小顧沿著鵝卵石小徑,朝這邊急火火地走過來。小顧說,守仁請了兩個評彈演員前來助興,出租車在經過棚戶區的沈家巷時,軋死了一條小狗,被村民們圍住了。小顧讓國舅趕緊過去看看,「多把人家幾個錢,先把人給領回來。」
      「屌毛!」國舅一聽,就從石凳上蹦了起來,一邊掏出手機打電話,一邊罵罵咧咧地跟著小顧走了。
      「國舅這個人,今天喝了點酒,有點激動。」國舅走後,吉士對端午道。
      「這事最好不要讓他插手。」端午正色道,「家玉這個人,你是知道的,平常最看不慣吆五喝六的人。她還有一個月就從北京回來了,此事等她回來再做商議。事情還沒到那個火燒眉毛的程度。無非是損失幾個房租罷了。萬一火上澆油,國舅這邊再生出什麼事來,反而不好收拾。」
      聽端午這麼說,吉士又想了想,道:「那就先緩一緩?」
      「緩一緩。」端午道,「你們怎麼叫他國舅?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嗨,他本名叫冷小秋,是鶴浦一帶有名的小混混,近來靠上了守仁這棵大樹。平常手下養著七八十號人馬。一旦房屋拆遷遇到麻煩,房地產商往往會來請他去『主持正義』,他就指揮著手底下的那幫小嘍囉,一哄而上,見雞殺雞,見狗殺狗。當地百姓都怕他。去年,他還被全市的房地產行業評為『拆遷能手』。其實,地方上有時候也暗中找他幫忙。」
      徐吉士笑了笑,又接著道:「他有個妹子,上高中時與我和守仁同班,人長得漂亮,有個外號叫『楊貴妃』。她既然是皇妃,小秋不就成了國舅了嗎?」
      「我怎麼從沒聽你說起過?那個楊貴妃後來如何?」
      「嫁給一個復員軍人,兩口子都依著守仁,在他公司裡做事。聽說貴妃還給守仁生過一個兒子,也不知真假。」
      兩個人在涼亭裡又聊了一些別的事。吉士起身,仍舊去樓上打牌。
      端午很想早一點離開,又苦於打不著出租車,只得回到客廳找老田,想讓他的那輛破「奧拓」捎他一段。可老田卻沒有立刻就走的意思。他瞇縫著眼睛,對端午道:
      「唱評彈的兩個小妞,不是還沒到嗎?」
      不知什麼時候,守仁已經離開了。客廳裡剩下的幾個人,正圍著兩個軍迷,討論殲-14的掛彈量,未來航母的艦載機型號,99型主戰坦克的作戰性能,以及萬一南海發生戰事,是先打越南,還是先打菲律賓。端午對軍事一竅不通,也沒什麼興趣,硬著頭皮聽他們聊了一會兒,就有點後悔把兒子一個人放在家裡。他給家裡打了一通電話,沒人接。他只得假設若若已經在床上睡熟了。
      國舅已經去了很長時間,可還是沒有立竿見影地把那兩個評彈演員救回來。可見他也沒有自己所吹噓的那麼神通。
      
      8
      循著一縷幽暗的桂花香,端午把走廊牆上掛著的油畫逐一看了個遍。不覺中,他已走到了大廳西側的廚房。小顧正在指揮著兩個廚子做夜宵。廚房裡水汽繚繞。小顧竟然也聽說了唐寧灣房子被佔的事。她熟練地搓著糯米小圓子,裹上白糖和桂花,放到油鍋裡去炸。隨後,又將一隻裝有酒釀的玻璃瓶子遞給端午,讓他幫忙打開。
      端午一邊和小顧說著閒話,一邊裝出對烹調很有興趣的樣子,不時問上一兩個連他自己都深感無聊的問題。比如豆沙餡裡為何要拌入豬油?這個季節哪來的桂花?等等。他看見廚房裡有一扇通往北邊花園的小門,就從那兒踱了出去,來到了屋外。
      「呼嘯山莊」建在江邊的一個平緩的草坡上。順著青石板鋪成的小路往前走,可以一直走到草坡底端。那裡有一片幽光粼粼的水面。它不過是長江的內江,為洩洪而開鑿的人工河。河邊有一把收起的遮陽傘,兩張木椅。那是平時守仁釣魚的地方。端午和吉士偶爾也來湊趣,在那兒垂釣,喝茶。
      內河中有一道被青草覆蓋的攔水壩,通往對面的長江大堤。黑暗中,河水有一股難聞的腥味。他能聽見魚的唼喋聲。
      端午拂去木椅上的露水,正準備在那坐一會兒,忽然看見對面的江堤上還站著一個人,正在向他揮手。
    當他沿著攔水壩,朝對岸走去的時候,身後的別墅裡終於傳來了咿咿呀呀的唱評彈的聲音。只是琵琶聲聽不太真切。攔水壩上有洩水漫過,水流的聲音把它蓋住了。
      「你帶煙了嗎?」那人蹲在大堤上,朝他遠遠地喊道。
      此時,端午已經認出她來,就站在水壩中央,對她說:「你的意思是不是說,假如我沒有帶煙的話,就可以原路返回了?」
      綠珠就咯咯地笑了起來。
      她和守仁沾著點親。她叫小顧姨媽,卻奇怪地稱守仁為「姨父老弟」,不知為何。平常聚會的時候,守仁也偶爾帶她過來。端午和綠珠從來沒有說過話。她有一點目空一切的矜持,不愛搭理人。她眼中的任何人都是另一個人。用守仁的話來說,彷彿一心要掩蓋自己的美貌,她總是故意將自己弄成邋裡邋遢、鬆散隨便的樣子,永遠是一副睡不醒的神態。
      在點煙的時候,火光照亮了她的臉。她的眼眶紅紅的,似有淚光閃爍。端午只當沒有看見。兩個人隔著兩、三米遠的距離,並排坐在江堤上,看著江面。地上散落著幾隻細長的白色煙蒂。
      端午問她為何一個人呆在這裡,她也不答話。
      「據說這一帶就是過去看廣陵潮的地方。」綠珠忽然道,她的聲音裡還夾雜著童稚的清亮。
      「長江從這裡入海,」端午道,「這一帶,過去就叫海門。」
      江面上起了霧。江堤往下,是大片的蘆葦灘和幾塊漂浮在江邊的沙洲,似乎一直延伸到江中心的水線處。看不到過往的船隻。辟辟啪啪的引擎聲和低沉的汽笛,在暗霧中遠遠地傳來。黃色的霧靄隔絕了對岸的城市燈火,甚至就連對岸發電廠的三個高聳入雲的大煙囪,也變得影影綽綽。
      沒有月亮。
      「你看見前面那片漁火了嗎?」綠珠朝遠處指了指,「會不會是江邊的漁民正在下網捕魚?」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端午果然看見江堤的西邊有燈火閃動。像夏夜的螢光一樣,似有若無,閃爍不定。
      「想不想去看看?」
      「那地方看著近,實際上遠得很。」端午道,「都說看山跑死馬,說不定走到天亮,我們也走不到那兒。」
      「反正也沒事嘛。」綠珠此刻已經站起身來,「你要不來,我一個人可不敢去。」
      端午聽見她說話嘟嘟囔囔的,就問她嘴裡吃著什麼。
      「口香糖,你要不要?」她把口香糖遞給端午的同時,順手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她的手涼涼的。
      他們沿著江堤,往西走。
      綠珠的老家在泰州。父母都是生意人,分別經營著各自的電解鋁和硫酸銅公司。父親死後,她在十七歲那一年與母親大吵一架,開始離家出走。遊遍了大半個中國之後,她到了甘肅的敦煌。她不想往前走了。她喜歡戈壁灘中悲涼的落日。她唯一的伴侶就是隨身攜帶的悲哀。她說,自從她記事的時候起,悲哀就像一條小蛇,盤踞在她的身體裡,溫柔地貼著她的心,伴隨著她一起長大。她覺得這個世界沒意思透了。
      那年夏天,守仁利用他從德國拷貝來的技術,在西寧投資了一家生產塑鋼門窗的企業。他和小顧處理完西寧的業務,閒來無事,就去了一趟鳴沙山的月牙泉。途中經過一個名叫「雷音寺」的戈壁古剎,無意中撞見了綠珠,彼此都嚇了一大跳。當時,綠珠正和一個從峨眉山來的「遊方僧」,在香煙裊繞的天井裡悠閒地喝茶。他們連哄帶騙,將綠珠帶回了鶴浦。
      當小顧喜滋滋地撥通姐姐的電話,向她請功賣好的時候,綠珠的母親只說了一句「我沒這個丫頭」,就把電話給掛了。
      「知我如此,不如無生。」綠珠囔著鼻子道。
      他們已經走到了一處廢棄的船塢邊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甜腥的鐵銹味。她隨便就能引用詩經裡的句子,讓端午不由得暗暗吃驚。
      「你當時呆在雷音寺,是想出家嗎?」端午拉著她的手,從巨大的鋼樑的縫隙中穿過,以防她不慎掉入深不見底的塢槽之中。她的經歷聽上去那麼荒誕不經,更像是一個傳奇。
      「我對出家沒什麼概念。」綠珠道,「我只是想找個乾淨的地方死掉。我喜歡那裡的深房小院,喜歡地上的青苔和大樹的濃蔭。院子的牆角有一叢木槿花,那不過是很普通的花。在我們老家,家家戶戶都用木槿來編織院子裡的籬笆。正因為它太普通了,我從來沒有好好地看過它,其實它挺漂亮的。乳白色的花瓣,花底有黑斑,像蝴蝶的翅膀。那天下午,雷音寺裡正好沒什麼遊人,我就一個人站在那兒傻看。一個光著腳的峨眉僧人打那經過。他老得不成樣子,忽然對我說了一句話。這句話,讓我哭了好半天。後來我就想,出家也許真是一件挺不錯的事。」
      「那個和尚跟你說了什麼話?」
      「他先是嘿嘿地笑了一下。我回頭看看,發現他嘴裡的牙齒都掉得差不多了。嘴巴癟塌塌的。他說,松樹千年朽,槿花一日歇。我開始沒聽清楚,想讓他再說一遍,那老頭早已走遠了。」
      她說,當她在雷音寺遇見「姨夫老弟」時,遊方僧已經答應收她為徒,並給了她一個法號:舜華。她特別喜歡這個法號。因為在《詩經》中,舜華正是木槿的別稱。
      綠珠跟著守仁回到鶴浦。沒呆幾天,冷靜下來的母親還是從泰州趕了過來。她倒沒有執意將綠珠領回去,而是將她托付給了妹妹小顧。臨走時,給她留了一張銀聯卡。後來,守仁就和小顧商量,用卡裡的錢送她去澳大利亞的一所會計學校讀書。綠珠在墨爾本只呆了不到半年,就去了歐洲。當她把銀聯卡裡的錢花得差不多時,就又回到鶴浦來了。她說國外也沒勁。哪兒都他媽的沒勁。
      守仁只得給她在公司安排了一個職位。可綠珠從不去公司上班,有興致的時候,就陪著她的姨媽,伺弄那一園子的花草和蔬菜。
      他的手機響了。
      雖然端午心裡早有準備,可家玉的態度之嚴厲,還是超過了他的估計。他不想當著綠珠的面與她吵架,不由得壓低了聲音,故作輕鬆地與她周旋。這顯然進一步激怒了家玉。
      「你在哪兒?我是問你現在在哪兒?和誰在一起?什麼朋友?叫什麼名字?你現在是越來越有出息了!嗯?你竟然把孩子一個人留在家裡!都快十二點了,還不回家!什麼是啊是啊!你別裝糊塗。我告訴你,在美國,你這是違法的!你知不知道?」
      最後這一句話把端午惹火了。
      去你媽的美國。他在心裡罵了一句,對家玉的怒罵答非所問地敷衍著,嘴裡說著「好阿好啊,以後再談」,隨後就關掉了手機。
      
      他們已經沿著江堤走了好長一段了。當他們回過頭去,已經看不見剛才經過的船塢的鐵塔了。很快,他就聞到了一股刺鼻的臭味,而且越往前走,臭味就越加濃烈。端午幾次建議她原路返回,可綠珠卻興致不減:
      「就快要到了嘛!快到了,再堅持一會兒。說不定,我們還能從漁民手裡買點活魚帶回去,說不定還有螃蟹呢!」
      他們最終抵達的地方是一個巨大的垃圾填埋場。就在長江堤壩的南岸,垃圾堆成了山,一眼望不到邊。沒有張網捕魚的漁民。沒有鮮魚和螃蟹。想像中的漁火,就是從這個垃圾填埋場發出的。通往市區的公路上,運送垃圾的車輛亮著大燈,排起了長隊。在垃圾山的頂端,幾十個人手拿電筒,穿著長筒的膠靴,擠成一堆,在那兒翻檢垃圾。離他們不遠的堤壩下,是一個用垃圾圍成的場院,裡面有一家小吃店。幾個垃圾清運工正在露天圍桌而坐,大聲地說著話,喝著啤酒。
      綠珠並沒有顯露出大失所望的樣子。她向端午要了一根煙,在江堤上坐了下來,呆呆地望著那幾個正在喝酒的司機。
      端午也只得強忍著難聞的臭氣,挨著她坐下來。不知道哪一個念頭觸動了她的傷情,綠珠的情緒再度變得抑鬱起來。端午正想著找什麼話來安慰她,忽聽見她低聲地說了一句:
      「媽的,就連這幾個非人,也過得比我好。」
      「什麼叫『非人』?」
      「就是爛人。」
      「人家好端端的,又沒惹你。」端午笑了起來,「另外,你怎麼知道他們過得比你好?」
      「他們至少還能及時行樂……」
      「難道你就不嫌臭嗎?」過了一會兒,端午像哄小孩一樣地問她。
    「我無所謂。」綠珠說。
      「難道我們就守著這個垃圾場,一直呆到天亮?」
      「我無所謂。真的,怎麼都無所謂。」她還是那句話。
      「就像《紅樓夢》裡的林黛玉和史湘雲?」他開玩笑地對綠珠說。
      這時,綠珠抬起淚眼婆娑的臉,飛快地看了他一眼,笑道:
      「只可惜,沒有妙玉來請我們喝茶。」
      
      9
      端午從「呼嘯山莊」回到家中,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五點多了。
      守仁親自開著他那輛凱迪拉克,一直將他送到家門口的單元樓下。守仁還送給他兩條「黃鶴樓」牌香煙,一袋黑龍江「五大連池」的大米,當然,也少不了小顧為他準備的一大網兜新鮮蔬菜。他在灰濛濛的晨曦中向守仁道別時,忽然覺得這個呵欠連天的老朋友,也不像他以前想像的那樣俗不可耐。
      他在燈下補寫昨天的日記。開頭的一句竟然是:
      
      美好的事物撲面而來。
      緊接著的一句話與第一句毫無關聯:
      最使人神往的,莫過於純潔和寧靜以及對生死的領悟。
      
      連他自己看了,都覺得莫名其妙。
      他在給兒子準備早餐的時候,若若已經刷完了牙,正在給鸚鵡餵食。自從家玉從川西的藏區帶回了這麼個寶貝之後,兒子就一次也沒有睡過懶覺。他擔心佐助餓著。他給它喂松仁、葵花子、南瓜子、黃小米,給它喝蔬菜汁。為了給它增加營養,他還時不時在瓜子松仁的外面裹上一層烤化的黃油。
      「老爸,本來,我昨天想替你說謊來著。可惜失敗了。」在餐桌上,若若把煎雞蛋塞在麵包裡,討好地對他說。
      「什麼意思?」
      「昨晚老媽九點鐘打來一個電話。我撒了個謊,說你正在洗澡。她說那好吧,就掛了。可問題是,她在十一點多又打來一個電話……」
      「那又怎麼呢?」
      「我還說你在洗澡。」兒子不好意思地笑了,「老媽就說,嗯?他兩個小時都還沒把澡洗完嗎?」
      「然後呢?」端午摸了摸他的頭,又替他把脖子上的紅領巾拽了拽,問道。
      「我說了實話,老媽發了飆。」
      兒子的話讓他再度陷入到令人厭惡的煩悶之中。他不得不考慮,如何向家玉解釋昨晚的事。虛構故事,已經讓他感到深深的厭倦。當然,他也意識到,與綠珠相識所帶給他的那種靈魂出竅的魔力,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得遲鈍。
      送走兒子之後,端午仍然毫無倦意。他靠在客廳的沙發上,聽了會兒音樂。巴赫的平均律。自從換上了蔡連炮寄來的膽管之後,古爾德的鋼琴聲果然更加飽滿,且富有光澤。他甚至能夠看見遺世獨立的古爾德,坐在一張母親為他特製的小矮凳上,誇張而古怪地彈著琴,旁若無人地發出多少有些病態的哼唱。端午喜歡一切病態的人。他想起兩年前,他曾和歐陽江河去蒙特利爾參加一個詩歌節。旅途中,同行的詩人沒有一個人知道古爾德。他們最關心的,是尋找白求恩的雕像。
      可他沒能聽多一會兒,就睡著了。十點多,單位的同事小史給他打來電話。她壓低了聲音對他說:「剛才馮老頭到資料室來找你。他來過兩次了,好像有什麼急事。我替你說了一個謊,說你去文管會了。」
      「別老說去文管會啊。我還可以去別的單位啊,比如文物局啊,計委啊,發改委啊,當然,必要的時候,我還是可以生病的。」端午笑著對她道。
      她說的謊並不比兒子高明多少。
      「馮老頭剛走,老鬼就來了。他中午要請我去天天漁港吃刀魚,你說怎麼辦?」
      「那就去唄!」端午笑道。
      小史「呸」了一聲,就把電話掛了。
      
      10
      地方志辦公室所在的那棟三層灰色小洋樓,位於市政府大院的西北角。房子年久失修,古舊而殘破。不知何人所修,不知建於何年何月。灰泥斑駁,苔蘚瘋長,牆上爬滿了籐蔓。它是各類小動物天然的庇護所:老鼠、蟑螂、白蟻、壁虎、七星瓢蟲,不一而足。自從有一天,一條被當地人稱為「火赤練」的無毒花蛇被發現以後,原先在這裡駐紮的婦女聯合會決定連夜搬家,給正發愁無處棲身的方志辦騰出了地方。
      端午剛來的時候,因單位沒能提供宿舍,他被默許臨時住在辦公室過夜。那年冬天,他用電爐煮麵條時,不小心燒穿了木地板。剛剛出生的小老鼠一個接著一個從焦黑的地板洞裡鑽了上來,一共五隻,顫顫巍巍地爬到了端午的棉鞋上。那些肉色的、粉嫩的、楚楚可憐的小傢伙,讓他徹底改變了對於老鼠的不良印象。他還從中挑了一隻最小的,養在筆筒裡,每天喂以殘菜剩飯,希望它像傳說中的隱鼠一樣,為他舔墨。明顯是營養過剩,小老鼠被他養得又肥又壯。等到它有足夠的力氣頂翻筆筒上蓋著的那本《都柏林人》,便逃之夭夭,不知了去向。
      那是一段寂寞而自在的時光。百無聊賴。灰色小樓裡的生活,有點像僧人在靜修,無所用心,無所事事。在這個日趨忙亂的世界上,他有了這麼一個托跡之所,可以任意揮霍他的閒暇,他感到心滿意足。唯一困擾著他的,是一種不真實感,他覺得自己有點像《城堡》中的那個土地測量員。
      那麼,鶴浦市政府到底需不需要一個地方志辦公室這樣的常設機構?自從1990年8月他從鶴浦礦山機械廠調到這裡的那天起,端午就一直為這個問題感到困惑,迄今為止,沒有答案。
      除了李斗的《揚州畫舫錄》和劉侗的《帝京景物略》等有限的幾本書之外,端午對於方志掌故一類的文獻,並沒有多少瞭解。他只是隱約地知道,過去的地方志通常是由個人編撰的,如被稱為「淮左二俞」的俞希魯和俞陽。這就給他造成了一個錯覺:他調入地方志辦公室,是給地方上的某個「村野學究」當助手。完全沒想到的是,它竟然是一個地方上的局級單位。在編的工作人員就多達二十餘名。不僅有主任、副主任,還下設編審科、編撰一科、編撰二科、檔案科、資料科等諸多部門。
      一般來說,地方志差不多30至50年才會重修一次,這是慣例。可市政府最近創造性地提出了所謂「盛世修志」的設想,將修志的間隔縮短為二十年。但即便如此,在無志可修的年月裡,這麼多人擠在那座陰暗潮濕的小樓裡,如何打發時間?
      好在還有「年鑒」一說。
      既然中國發展得那麼快,新鮮事那麼多,每時每刻都在變化的統計數字,又那麼的龐雜和激動人心,社會發展的成就,自然需要在年鑒中得到反映。再說,年鑒的編輯和整理,也可以為日後大規模地重修地方志準備必要的資料。
      儘管這裡的工資待遇甚至還比不上礦山機械廠;儘管除了他本人之外,辦公室的其他人員一律在五十歲以上,且心理狀態都有些不太健康;在小史調來之前,方志辦竟沒有一位女性;當他每次去市政府的各個職能部門組織年鑒編寫時,對方的神色既憤怒又不屑;儘管,每當家玉與他吵架時,都會諷刺他「正在那個小樓裡一點點地爛掉」,可是說實在的,端午倒有點喜歡這個可有可無,既不重要,又非完全不重要的單位。有點喜歡這種「正在爛掉」的感覺。
      他慢慢地就習慣了從堆積如山的書卷和紙張中散發出來的霉味。一到下雨天,當他透過資料科辦公室的南窗,眺望著院牆外那片荒草叢生的灘涂,眺望那條烏黑發亮,臭氣逼人的古運河,以及河中劈波斬浪的船隻,他都能感覺到一種死水微瀾的浮靡之美——它也在一定程度上哺育並滋養著他的詩歌意境。
      地方志辦公室的主任已換過三個。去年剛來的這一位,名叫郭杏村,原來是市文化局的局長。因為一件鬧得沸沸揚揚又無法查證的風化案,他不得已同意了市裡平級調動的方案。和他差不多同時調入方志辦的小史,雖說人有點笨,但作為這裡唯一的年輕女性,還是頗得郭主任的青睞。老郭經常來資料科,找她暢談人生。有時候,據說半夜裡還把她從床上叫起來,去茶室打牌。
      小史在背地裡叫他「老鬼。」
      老郭既然是主要領導,當然就有理由什麼事都不做。真正業務上的負責人是鶴浦一中的一位退休的語文教研組組長。他是方志和年鑒實際上的主編和終審,名叫馮延鶴。這是一個做事一絲不苟、性格古怪的小老頭。
    他有一種病態的潔癖。為照料辦公室裡的幾盆蘭花,為毫無必要地定期清理他的房間,耗去了太多的精力。他常年戴著一副洗得發白的藍色袖套,因擔心別人將細菌傳給他,從不跟人握手。他又擔心別人說話時會將唾沫星子濺到他臉上,因此按照不成文的規矩,每一個向他匯報工作的下屬走到他身邊時,都必須自動後退兩步,他才跟人家慢條斯理地說話。端午還曾為他寫過一首詩,題為《鶴浦方志辦的古爾德先生》。
      可惜他不會彈鋼琴。
      馮延鶴對下屬的業務能力很不信任。他從來不屑與端午說話。半年前,趁著一年中最為空閒的夏秋之交,他將全體工作人員召集到會議室,見樣學樣地搞了幾次「集體學習」。他從鶴浦師範學院請來了一位研究古漢語的副教授,說是要給大家補一補古文字方面的課。沒有人把這種小學生過家家似的學習當回事。第一次上課,就有超過一半的人趴在桌上睡大覺。馮延鶴的臉上有些掛不住了。他中斷了教授的講課,親自走過去,把正在睡覺的人一一推醒,然後,他隨手在小黑板上寫下了一組古代的人名,諸如伍員、皋陶、酈食其、萬俟契之類,向在場的每一個人宣佈說:如果有人全部正確地讀出這些人名,那麼他現在就可以回家睡覺,而且以後也無須參加這一類的集中學習……
      在小史的竭力慫恿和推搡之下,在惡作劇的掌聲之中,譚端午渾渾噩噩地站了起來,忐忑不安地把黑板上的那些名字讀了一邊。他讀完了之後,全場鴉雀無聲。只有小史低聲地對他表達了自己愚蠢的擔憂:
      「親愛的,我怎麼覺得你把每個人的名字都念錯了呀?」
      當馮延鶴宣佈端午全對,並詢問他畢業於哪個大學時,小史的臉紅得像發了情的雞冠,惱羞成怒地在他的胳膊上狠狠地擰了一下。
      雖然端午獲得了立刻離開會議室的權利,可他並不打算將它兌現,而是頗為謙恭地縮在會議室的一個角落裡,乖巧地望著他的領導。這就給了馮延鶴一個錯覺,誤以為他是一個謙虛好學、要求上進的好青年,並從此對他關愛有加。
      當然,通過這一次的集體學習,馮延鶴也確立了自己毋庸置疑的絕對權威。彷彿握有別人案底似的,可以一勞永逸地從下屬們自慚形穢的銀行中,支取穩定的利息。
      其實馮延鶴十分健談,也喜歡下圍棋。雖說他自稱是業餘三段,可譚端午以業餘初段的棋力,想要故意賣個破綻輸給他,都要頗費一番腦筋。有一次,下完棋復盤的時候,馮老頭讓他「無所顧忌,直言無隱」地談一談對方志辦工作的看法。端午頭腦一熱,就大發了一通牢騷,並認為方志辦根本沒有必要存在,應予以取締。
      馮延鶴皺起了眉頭。他建議端午好好地去讀一讀《莊子》。因為「凡事都是一個『混沌』,它禁不住刨根問底」。他給端午講了一番勿必、勿我、勿固、勿執的大道理,隨後,馮老頭他開始大段引用莊子的語錄。什麼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啦;什麼醉者墜車,雖疾不死啦;什麼以天下為沉濁,不可與莊語啦,諸如此類。
      儘管端午是中文系畢業的,對他的那些話也聽得似懂非懂。但最後那句話,他聽得十分清晰,而且悄悄地將它記在了心裡:
      「無用者無憂,泛若不系之舟。你只有先成為一個無用的人,才能最終成為你自己。」
      
      馮老頭六十多歲了,可記憶力卻十分強健。每次端午去閒聊,老馮都要跟自己談上半天的《莊子》。奇怪的是,每次所引用的內容都不一樣,絕少重複。這樣一來,不到半年,他等於是將《莊子》重讀了一遍。
      依照端午的觀察,儘管他嘴上說得好聽,張口閉口不離《莊子》,可聖賢的那些話對他做人的修養,卻沒有發生什麼實際的效用。這也是讓端午感到絕望的地方。下棋的時候,每當端午吃掉他三五個子,要將死子從棋盤中提去的時候,馮老頭就會本能地去抓端午的手,不讓他動,好像是挖了他心肝似的。至於悔棋,更是家常便飯。有一次在食堂打飯,端午借了他兩塊五毛錢的菜票,馮老頭兩個月之後竟然還記得催他還錢。
      不過,端午還是很喜歡這個精瘦的小老頭。
      他隔三差五地不去上班,躲在家裡讀書,寫詩或乾脆睡大覺,馮延鶴從來不聞不問。而郭主任因為常常要去找小史談理想,嫌他礙手礙腳,因此對他的無故曠工,也樂得視而不見。即便是碰到負責考勤的副主任來查崗,小史只要替他撒個謊,事情就對付過去了。
      每年的年終考評,端午竟然都是「優秀」。
      久而久之,在縣志辦,端午漸漸就成了一個地位十分特殊的人物。在這個惡性競爭搞得每個人都靈魂出竅的時代裡,端午當然有理由為自己置身於這個社會之外而感到自得。
      
      11
      譚端午走進那座灰色的磚樓,正碰上小史和老鬼從樓上下來。已經到了吃午飯的時間,看來他們正打算去天天漁港吃刀魚。老鬼拿著手機,正和什麼人通話,端午就有了不和他打招呼的借口。小史卻可憐巴巴地望著他,眼睛中露出了獵物落入陷阱時的那種恐懼的清光,彷彿在無聲地央求他一塊兒去。
      這當然是不現實的。
      上樓的時候,端午又回過頭去打量了小史一眼。他發現,至少從她頎長而性感的背影來看,老鬼不惜花費巨資,請她去品嚐剛剛上市的刀魚,還是有些道理的。
      他沒有去資料科的辦公室,而是徑直去了二樓的總編室。
      馮延鶴站在書架前,一邊哼著小曲,一邊將書架上那些厚重的書籍取下來,用濕抹布小心地拭去灰塵。他聽不清馮老頭嗚嚕嗚嚕哼著什麼曲子,反正十分難聽就是了。似乎是淮劇,仔細一聽又像是滬劇或揚劇,可當他走近了才發現,原來他們領導唱的,竟然是「洪湖水浪打浪」。
      端午擔心嚇著他,就輕輕地咳嗽了一聲。沒想到,還是把馮老頭嚇得直打哆嗦。
      「鬼呀!一點聲音都沒有。嚇我一跳!」馮老頭將手裡的抹布向他揮了揮,「你先坐。我這裡一會兒就完事。」
      他將最後幾本書仔仔細細地擦乾淨了,不緊不慢地將抹布放在臉盆的清水裡搓洗,然後平平整整地將它攤在窗台上去曬。他在放了一個婉轉的響屁之後,端起臉盆,拿了一塊肥皂,去了盥洗室。
      馮老頭做事自有他刻板的節奏,不允許有絲毫的苟且和紛亂。但在端午看來,這也未嘗不是強迫症的某種症候。
      「你是抽煙的吧?」馮延鶴拉開抽屜,從裡邊拿出兩條裝在塑料袋裡的「蘇煙」,推到端午的面前,「拿去抽。我不懂煙,也不曉得這煙好不好。」
      「您這是幹嗎?這怎麼好意思?」端午慌忙道。
      「我們都是南方人,你也就別跟我您您的!聽了讓人彆扭。莊子說,天無私覆,地無私藏,這煙也是旁人送我的,你我之間還客氣什麼!不過呢,煙你也不能白抽,得幫我點小忙。」
      馮延鶴笑了笑,將茶缸裡泡著的假牙拿出來,甩了甩水,塞到了癟塌塌的嘴裡,猛地一下,那張臉又恢復了往常的尊嚴。端午忽然明白過來,剛才馮老頭唱歌跑調,除了天生的五音不全之外,大概也與他沒帶假牙有關。
      「是不是最近又寫詩了?」端午一臉茫然地望著他的領導。
      他想起馮延鶴曾經給過他幾首古體詩,請他幫忙介紹出去發表。那些詩在好幾家詩刊社轉了一圈,最後又給退了回來。最後,端午只得求徐吉士幫忙,後者從中任意挑出兩首,替他登在了《鶴浦晚報》的娛樂版上。
      「最近可沒心思弄那玩意。不如這樣,我們先去吃飯。最近刀魚剛剛上市,我聽說,人民路上有家天天漁港……」
      「不了不了。我昨晚一宿沒睡。現在就想找個地方躺下來睡一覺。」端午不得不打斷了他的話。他擔心,假如他們真的去了天天漁港,就有撞見老鬼和小史的危險。
      「那我就有話直說了。」馮老頭想了想,笑道,「是這樣的,我呢,在鄉下有一個兒子,去世好幾年了。幾天前呢,我那兒媳婦帶著我那小孫女找到城裡來了。我知道她們大老遠來找我,準是沒什麼好事。果然。孫女去年小學畢業,成績在班上不說太好吧,也在十名之內,排名在她後面的好幾個人,都上了重點中學,我那孫女呢,竟被分到了一個野雞學校。這倒也不去說它了,沒想到上學第一天,她就被學校高年級的幾個搗蛋鬼帶到操場邊的樹林裡,將她身上的幾個零用錢都摸了去。你說什麼事啊!我那小孫女平常膽子就小,經這麼一嚇,就再也不敢去上學了。我那兒媳婦,就帶著她找到鶴浦來了,讓我無論如何,在鶴浦一中替她想想辦法——」
    「你原來不就是從鶴浦一中出來的嗎?」端午不解地問道。
      「問題就在這。」馮老頭苦笑了一下,又接著道,「都以為我是鶴浦一中出來的,還當過語文教研組組長,如今呢,不管真的假的,又被返聘到市政府工作,好像我有什麼通天的能耐!其實呢,你知道的,我有個屁辦法!鶴浦一中的校長是新調來的小年青,我腆著這張老臉,去找他求情,你曉得那畜生跟我說什麼?他說,你也是做教師的出身,竟如此為老不尊,帶頭壞了學校的風氣。倘若人人都像你這樣,還談什麼公平公正?談什麼教書育人、師道師德、和諧社會?這畜生,呸!也配跟我談師德!從他嘴裡冒出來的排比句,刀刀見血,扎得我渾身上下都是血窟窿。後來就有那曉事的跟我說:這事也怨不得校長,找他通門路的條子,裝了滿滿一抽屜,他也沒得辦法。這事要能成,你這張老臉沒用,非得有狠人出面不可。」
      說完,馮延鶴眼巴巴地看著端午。
      端午被他盯得莫名其妙,尷尬地低了頭,不無譏諷地對老馮道:「你看我這樣一個人,夠得上你說的『狠人』的級別嗎?」
      「這個我自然清楚。」馮延鶴忙道,「你跟我一樣,都是這個社會的絕緣體,百無一用。不過,若是尊夫人肯出面幫忙,打個招呼,也就一兩句話的事。」
      「要說狠人吧,她平常在家,對我倒是挺狠的。」端午其實已經提前知道,馮老頭要說什麼了,甚至也知道他會以怎樣的方式去說。但他還是硬著頭皮,勉強笑道:「她不過是一個律師,你讓她跟誰去打招呼?」
      馮延鶴的眼神飄忽不定,漸漸地就生出一絲同情來。他的眉毛輕輕往上一挑,笑道:「你懂的!」
      他沒有說出口的話,有太多的皺褶需要展開。像鬆鬆垮垮堆在腹部的脂肪,藏污納垢。彷彿他略過不提的那個名字,是一個人人都該明瞭的平常典故。笑容像冷豬油一樣凝結在端午的臉上。
      這一類的話端午倒也不是第一次聽說。徐吉士曾收到過一封蹊蹺的讀者來信,寫信人指名道姓地檢舉家玉為了讓兒子進入鶴浦實驗學校,「用金錢或金錢以外的特殊方式」,向教育局的侯局長行賄。這封信當然被吉士壓了下來。不過,同樣的話,被這個成天嚷嚷著「修德就賢,居於北海之濱,以待天下之清」的馮延鶴暗示出來,似乎更為穢褻。端午不免慚怒交加,沒有理會馮延鶴遞過來的餅乾桶。
      略微定了定神,端午還是故作輕鬆地向他的上司表示,他可以給家玉往北京打個電話。
      試試看。
      片刻的沉默過後,馮延鶴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問他是在他辦公室睡一會兒,還是回資料室去睡?
      這個問題,倒是很容易回答的。
      
      回到資料科的辦公室,端午拉上窗簾,將幾張椅子拼在一起,在腦袋底下墊了兩本年鑒,躺了下來。可他一分鐘也沒能睡著。滿腦子都是家玉一絲不掛的樣子。
      他想起了那年在華聯百貨再次見到她的情景。那時,她的一隻手,插在別人的口袋裡,腦袋撒嬌般地靠在那人肩頭,在一種靜靜的甜蜜中,打量著玻璃櫃中琳琅滿目的珠寶。她的臉比以前紅潤了一些。馬尾辮上紮著一條翠綠色的絲綢緞帶。她身邊的那個男人,長得十分彪悍,即便是背影,也讓人不寒而慄。他們也許正在挑選結婚用的戒指。男人摟著她,手裡舉著一枚鉑金戒指,在燈光下細細地察看。家玉忽然就僵住不動了。她從牆上的一塊巨大的方鏡中看見了端午,驚愕地張大了嘴。然後,那個男人緩緩地轉過身來,也看到了他。他的塊頭那麼大,而家玉的身體卻是那麼單薄。
      一種他所諳熟的憐惜之感攥住了他的心。
      端午看著鏡子中的那張臉,看著她那疑惑、明亮而驚駭的眼神,同時也看到了命運的玄奧、詭秘和壯麗。
      他裝出沒認出她的樣子,迅速轉過身去,消失在了自動扶梯旁擁擠的人流中。
      在以後的婚姻生活中,夫妻二人對這個邂逅的場景很少提及。端午還是忍不住會讓自己的回憶一次次停留在那個時刻。因為正是在那一時刻,他的世界再次發生了重要的傾斜、錯亂乃至顛倒。其實,不論是龐家玉,還是從前那個羞怯的李秀蓉,他都談不上什麼瞭解。前者因為熟悉而正在一天天變得陌生起來,而後者,則在他的腦子裡蛻變為一個虛幻的暗影……
      
      一陣劣質香水的氣息,飄浮在午後滯重的寂靜之中。他知道,小史回來了。她捏他的鼻子。歪著腦袋,望著他笑。
      她告訴他,單位又發食用油了,她剛才路過工會,幫端午也領了一桶。
      「怎麼樣?全身而退?」端午從椅子上坐起來,對她道。
      他讓小史趕緊去把窗簾拉開。要是老郭冷不防闖進來,感覺就有點曖昧。
      「曖昧一點怕什麼?」小史咧著嘴傻笑,「反正你老婆也不在家。」
      這是一個沒心沒肺的傻丫頭。喜歡跟他逗悶子。她跟端午幾乎無話不談。比如,在一次關於偉哥是否有用的爭論中,小史為了證明自己的觀點,得意地向端午炫耀說,她的第二個男朋友,綽號叫「小鋼炮」的,因為服用偉哥過量,一個晚上與她「親熱」的次數,竟達六次之多。她這樣說,多少有點讓人心驚肉跳,從而生出不太健康的遐想。雖說她有口無心,但這一類的談笑,使本來輕鬆無害的調情,有了腐敗變質的危險。
      「怎麼這麼高興?不會是老郭又給了你什麼新的許諾了吧?」
      「你還別說。」小史已經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手裡舉著一面小圓鏡,正在補妝。鏡子反射出一個圓圓的光斑,在牆上跳動著。她側了一下臉,又抿了抿紅紅的嘴唇,接著道:「我問老鬼能不能借錢給我開飯店,他說,可以考慮考慮。」
      「你要真的能把飯店開起來,我就辭職跟你去端盤子,怎麼樣?」
      「端盤子這樣的事,哪捨得叫你去做?」小史道,「不如跟我合夥吧。你出一半的錢,坐地分贓怎麼樣?我在大市街還真的看中了一間店面,月租金只有四千多一點兒。我想把它盤下來,可以先開一家魚餐廳,你曉得我爸爸……」
      「端盤子還可以接受,」端午打斷了她的話,笑道,「合夥當老闆就算了吧。」
      「那有什麼分別嗎?」
      「這年頭,做個小老闆,基本上跟判無期徒刑差不多啊。」
      「那你在這個單位死耗著,就不是無期徒刑啊?」
      「那不一樣,」端午成心逗她,「至少,從理論上說,我還是自由的,可以隨時辭職啊。」
      「你是說,從一所監獄,跑到另一所監獄?」
      端午一時語塞,倒也想不出用什麼話來反駁她。她能說出這樣的話,證明小史或許也不像自己想像的那麼傻。
      自從來方志辦上班的第一天,小史就嚷嚷著要在鶴浦開一家飯館。這是她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她的家在江邊的漁業巷。父親是個打魚的,每天出沒於長江的風波浪尖之上。如果能開一家餐廳,至少魚是不用發愁的。開飯店的念頭,在她的心裡紮了根,成了她的一塊心病。她曾發誓賭咒般地對端午說,如果哪位有錢人願意給她的飯店投資,她就毫不猶豫地嫁給他。可在端午看來,她顯然把這當中的邏輯關係弄反了。因為,對於有錢人來說,「嫁給他」,早已不是一種恩惠,反而成了一種威脅。而且,嫁給一位有錢人,要比在鶴浦開一家飯館困難得多。
      「噢,對了,馮老頭今天早上那麼著急上火地找你,到底是什麼事?」小史剪完了指甲,用指甲刀的反面挫著手指的稜角,不時地用嘴吹一下。
      「一個老鬼還不夠你煩的嗎?別管這麼多閒事行不行?」端午沉下臉來,語調多少有點生硬。他抓起電話,讓樓下的「永和豆漿」店給他送外賣。
      包子。油條。還有豆漿。
      「你說馮老頭那個人,這麼大歲數了,真能幹出那樣的事來?」半晌,小史又道。
      端午一愣,轉過身去,吃驚地望著她:
      「你是說什麼事?」
      「媽的,你也有好奇心!是不是?」小史冷笑道,目光有點鋒利。過了一會兒,又接著說,「我看他病懨懨的,連撒泡尿都費勁,真不信還能生出兒子來。」
      端午被他一激,終於沒好意思再問。不過,他對於正在單位風傳的那些閒言碎語,也並非沒有耳聞。
   
      12
      轉眼間就到了六月中旬。陽光並不是很熾烈,太陽被雲層和煙霾遮住了。遠遠看上去就像一張曝光過度的底片。空氣污染帶來的好處之一,就是你在任何時候都可以直視太陽而不必擔心被它灼傷。
      天氣仍然又悶又熱。
      大概正是麥收時節,郊區的農民將麥秸稈燒成灰做肥料。煙霧裹挾著塵埃,籠罩著伯先公園,猶如一張巨大的毯子,懸停在旱冰場的上空。伯先公園內僅有的鳥類,烏鴉和麻雀,在骯髒的空氣中飛來飛去,堅忍不拔地啁啾。蟬鳴倒是格外地吵鬧,在散發著陣陣腥臭的人工湖畔的樹林裡響成了一片。
      假如是在冬天,每當西伯利亞的寒流越過蒙古草原和江淮平原,驅散了鶴浦化工廠那骯髒的空氣,掃蕩著數不清的灰塵、煙霾和懸浮物,送來清冽的寒風,伯先公園的天空將會重新變得高遠,將會重現綠寶石般的質地。
      現在是夏天,他能指望的,只有天空滾過的雷聲和不期而至的暴風雨。暴雨過後,烙鐵般的火燒雲會將西山襯得輪廓分明,近在咫尺,彷彿觸手可及。
      在那個時刻,即便站在自己臥室的陽台上,端午都能看見山上被行人踩得白白的小徑,看見上山燒香拜佛的老人。
      每當這個時候,端午總會貪婪地呼吸。彷彿長久憋在水中的泳者,抬頭到水面上換氣。他的內心,會湧現出一種感激的洪流——那是一種他習以為常的偷生之感,既羞愧,又令人慶幸。
      
      這天傍晚,兒子從學校放學回來,一進門就對他說,他們的班主任鮑老師想請他去學校做一次演講。
      「這麼說,你們的班主任也知道我?」沉睡在他心底的虛榮心,再度甦醒,氾濫,令他感覺良好。
      「那當然!」兒子此刻已經把佐助腳上的鐵鏈子解了下來。他讓鸚鵡趴在自己的肩頭,輕輕地拍打著他那綠松石一般的羽毛,「是暴君親口對我說的。」
      他們的班主任姓鮑,學生們都管她叫暴君。
      「那麼,什麼時間呢?還有,你們老師讓我講什麼題目?」端午想摟住兒子親一下,卻引起了佐助的嫉妒心,它的尖喙毫不猶豫地啄向端午的手背。
      「這我就不知道了。要不,你給暴君打個電話問問?」有一種亮晶晶的光芒,在兒子的眼中飛快地閃了一下。
      可若若並不知道鮑老師的手機,他只記得辦公室的電話。
      因擔心老師們下班,端午猶豫了半天,還是決定往辦公室打個電話。
      接電話的是一個老頭。他說鮑老師正在隔壁的會議室,給參加全省奧林匹克競賽的隊員們作報告。不過,他還是決定去隔壁叫她。
      「您哪位?」鮑老師的聲音冷冰冰的,為自己的報告被打斷而露出明顯不悅的口氣。
      「我是譚良若的家長,我叫——」
      「您有什麼事?」她的聲音明顯更為嚴厲,而且不客氣地打斷了端午的自我介紹。這清楚地表明,她對他的名字沒有什麼興趣。
      端午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不由得回過頭去,打量起自己的兒子來。若若此刻正在用一種崇敬而期盼的目光望著他。他的眼珠黑黑的,亮亮的,眼神中半是畏葸,半是狡獪。端午只得硬著頭皮和暴君周旋。一心盼望著,盡快結束與她的通話。
      「沒有哇,我們何曾請你來演講……這孩子,沒影子的事,怎麼能胡編亂造?再說了,現在學校都快放假了,我這邊又要忙著送孩子去南京比賽,沒有時間安排你來演講。我忙得,唉,忙得連上廁所的時間都沒有。不過——」
      「大概是孩子弄錯了。」這一次輪到端午打斷他的話了,「那就算了吧。鮑老師,再見。」
      「哎,你等等——」在電話的那一端,暴君試圖阻止他掛斷電話。與此同時,她的聲音也變得稍微柔和一些了:
      「你孩子無端說謊,這可不是小事!這學期,我們的確邀請了幾位家長來學校演講,可那都是成功人士。你不在被邀請之列,也許你兒子會覺得受到了冷落。他希望你到學校來露露臉,這可以理解,但不能無中生有。我明天會找他來辦公室談話。如果有必要,他還得寫檢查。關於這一點,希望家長配合我們。不過,雖然我們事實上沒打算請你來講演,既然您自告奮勇地打來了電話,我們倒不妨給你安排一場演講。我想問一問,你是學什麼的?」
      儘管端午當時大腦一片空白,既羞愧又憤懣,但他清醒地意識到,他正在面對的不是別人,而是兒子的班主任。他必須克制自己,忘掉他那個自命不凡的自我,忘掉這個世界上還有羞恥二字。
      「我是學文學的。」他囁嚅道。同時,他齜牙咧嘴,使得整個臉部的肌肉徹底變形,借此自我解嘲,緩解壓力。
      「我的意思是,你能講什麼?您來給孩子們講講童話怎麼樣?等等,讓我再想想,孩子們都喜歡張曉風和鄭淵潔,你選一個,給孩子們談談你的閱讀體會可以嗎?喂,可以嗎?那就這麼定了。明天上午十點半,我把我的一節語文課讓給你。因為要準備期末考試,我們只能給你一節課的時間。」
      「可是,我,鮑老師,本來——」
      「您就別謙虛了。明天上午見。我這裡正忙著呢,對不起,我先掛了。」
      
      晚上,龐家玉打來電話檢查兒子的家庭作業,並讓他在電話中背一下司馬遷的《報任安書》。
      端午跟她說了第二天要去學校演講的事。
      「那多好啊!」家玉興奮地對他喊道,「你終於肯出山了。太好了。正好藉機與鮑老師溝通溝通。幾次開家長會,你都不肯去。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太好了。顏顏的爸爸剛去過,他是個大畫家,上星期去講過人物素描;淘淘的爸爸是工商銀行的副行長,剛開學的時候,他就去學校作了一個關於如何使壓歲錢增值的報告;丫丫的爸爸是博物館的館長,他將孩子們帶到博物館參觀,給他們講解青銅器;露露的爸爸是國資委的……哎,他們請你去講什麼呀?不會是詩歌吧?這至少說明,你還是有點影響的,是不是?」
      端午只得將傍晚與鮑老師通電話時極為尷尬的情景,向家玉說了一遍。
      他不想去。因為這種自己找上門去的感覺太過惡劣。更何況,他既不喜歡張曉風,也不喜歡鄭淵潔。沒什麼道理。就是反感。他們的作品,他連一個字也沒讀過。家玉半天沒說話,她在想什麼,端午並不清楚。過了好一會兒,他聽見妻子輕輕地歎了口氣,對他說:
      「你這個人太敏感了。這個社會什麼都需要,唯獨不需要敏感。要想在這個社會中生存,你必須讓自己的神經系統變得像鋼筋一樣粗。不管怎麼說,這是一次很好的機會。不要老想著你的那點面子,那點自尊心。它像個氣球一樣,鼓得很大,其實弱不禁風,一捅就破。既然鮑老師跟你說定了講演的時間,你得去。無論如何都得去。俗話說,寧可得罪十君子,不能得罪一小人,寧可得罪十個小人,也不能得罪孩子的班主任。學期快要結束了,今年上半年的禮還沒送,我擔心等我回來,學校大概早已放假了。趁著明天去演講,你快想一想,給老師帶點什麼禮物好?」
      龐家玉提到了幾個化妝品的名字。CD。蘭蔻。古奇和香奈兒。可她又擔心,像鮑老師那樣死抱住韓國品牌不放的人,不一定能知道這些化妝品的真正價值。既然鮑老師那裡要送,數學老師和英語老師也不能怠慢。否則的話,萬一穿了幫,就不好辦了。可數學老師是個男的,送他香水和化妝品,顯然不合適。所以,還沒等端午發表什麼意見,家玉自己就把香水方案否決了。
      那麼,送加油卡又如何呢?
      鮑老師開著一輛「奇瑞」,送加油卡倒是挺合適的。可問題是,另外兩個人是否開車卻不很清楚。如果他們沒車,加油卡還得設法變現,這等於是給人家添了一堆麻煩。他們心裡一煩,禮物也就失去了原有的價值。所以,這個方案也不太可行。當然,直接送錢也不太好。因為,在這三位老師之中,假如有一位道德感尚未最終泯滅(家玉補充說,這樣的可能性事實上很小),那麼,在面對赤裸裸的金錢時,總會或多或少地有一點犯罪感……
      家玉提出了她的最終方案:去家樂福超市購買三張購物卡,每張卡充值1500。
    「家樂福超市九點鐘要關門,你得趕緊去。如果你放下電話就打車去的話,應當還來得及。」
      既然端午已打定主意不去家樂福,也不打算給暴君他們帶什麼禮品(因為假如是那樣的話,演講反而就變成了一個送禮的借口,這是他無論如何不能忍受的),就爽爽快快地答應了她。
      吃過晚飯,他開始在互聯網上搜索張曉風和鄭淵潔的作品。兒子竟然不用人督促,自己就去洗了個澡。還把自己最喜歡的SNOOPY圖案的T恤衫從衣櫃中翻了出來,穿在了身上,對著鏡子,梳了半天的頭。
      好像第二天要去學校演講的,正是他本人。
      端午的感受正好相反。他在某種意義上正在變成瘦弱的兒子。想像著兒子對這個世界所抱有的小小希望和好奇心,像泡沫那麼璀璨而珍貴,他只能徒勞地期望這些泡沫,至少晚一點碎裂。
      當他坐在電腦前苦讀張曉風的作品時,兒子早已歪在床邊睡著了。他張著嘴,鼾聲應和著海頓四重奏的節奏,使一種神秘的寂靜,從潮濕而悶熱的夜色中析離出來。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中國古代就有「絲不如竹,竹不如肉」的說法。海頓的音樂再好聽,也比不上兒子在黑暗中綿延的呼吸讓他沉醉。
      他覺得自己為兒子付出的所有的煎熬、辛勞乃至屈辱,都是值得的。
      這樣一想,就連張曉風或鄭淵潔的文字,彷彿也陡然變得親切起來,不像他原先想像的那般不可卒讀。
      直到海頓的那首《日出》放完,端午才意識到,自己在床邊看了他多久。
      
      第二天上午,下起了小雨。他乘坐16路公共汽車來到兒子的學校,在門口接受保安禮貌而又嚴格的詢問和檢查。
      這其間,綠珠給他發來了一條短信,約他在一個名叫「荼靡花事」的地方見面。他聽徐吉士說起過這個地方,可從來沒去過。他簡單地回復了一個「好」字,就把手機關了。
      沿著空蕩蕩的走廊,端午探頭探腦地來到了六年級五班的教室門口。鮑老師正在給學生訓話。她梳著齊耳短髮,脖子又細又長,可臉上的下頜部居然疊著三層下巴。時間已經過了11點。他站在教室門口,透過窗戶,目光依次掃過學生們的臉。在最後一排的牆角里,他發現了自己的兒子。若若也在第一時間看見了他。為了讓父親看見自己,若若從座位上猛地直起身子,可是他擔心這一舉動遭到老師的責罵,又遲疑地坐了下去。
      他的臉,被前排的一個高個子女生擋住了。
      鮑老師終於講完了話,從教室裡走了出來,嚴肅地將端午從頭看到腳,眼神就有點疑惑。她還是衝他點了點頭,輕輕地說了聲:「開始吧。」然後,就抱著她的那台筆記本電腦,回辦公室去了。
      教室裡一片靜穆。因為意識到留給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端午臨時決定將自己精心準備的不乏幽默的開場白省去,開始給學生講課。
      兒子若若突然像箭一般地衝上了講台,把他的父親嚇了一跳。
      原來是黑板沒擦。
      端午轉過身,看見黑板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英文單詞。若若的個子還太小,就算他把腳踮起來,他的手也只能夠到黑板一半的高度。端午朝他走過去,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了句,「爸爸來吧」,可若若不讓。他堅持要替父親擦完黑板。夠不到的地方,他就跳起來。端午的心頭忽然一熱,差一點墜下老淚。他知道,孩子是為自己感到驕傲。可若若還不知道的是,他為父親感到驕傲的那些理由,在當今的社會中已經迅速地貶值。「詩人」這個稱號,已變得多少有點讓人難以啟齒了。
      在講課的過程中,他望見兒子一直在笑。他不時得意地打量著周圍的同學們,揣摩著他們對父親講課的反應。他不時地將身體側向過道的一邊,以便讓父親能夠看到他——可在講課的過程中,端午根本不敢去看他。
      他的心裡沉甸甸的。
      等到他終於講完了課,走到教室外的走廊裡,發現鮑老師已經在那兒等他了。端午有些回憶不起來,剛才在他講課的時候,鮑老師是否一直站在窗外,遠遠透過窗戶,注視著教室內的一舉一動。鮑老師說,因為這次演講是臨時安排的,不在學校的計劃之內,她無法說服財務科給他支付報酬,不過:
      「我剛剛出版了一本小書,你就留著它做個紀念吧。」她把書遞給端午,端午趕緊誇張地道謝並佯裝欣喜。
      書名挺嚇人的:《通向哈佛的階梯》。
      雨忽然下大了。
      鮑老師又問他,有沒有時間聽她「匯報」一下孩子最近的表現。鮑老師原本打算請他去辦公室談,端午將手機向她晃了一下,抱歉地對她說,他約了一個朋友,恐怕沒有多少時間了。事實上也是如此,綠珠一連發了六個短信來催他。
      「你見過驢拉磨嗎?」鮑老師對他的推脫未予理會,忽然笑著問他。
      「沒有啊。」端午不解地答道。
      即便這會兒沒有短信過來,他還是不時地查看手機的屏幕,故意顯出心不在焉的樣子。
      「我的意思是說,你知道為什麼驢在拉磨的時候,我們通常要給它蒙上眼睛?」
      「不知道啊。不過,為什麼呢?」
      「首先,你給驢子蒙上眼睛,他在拉磨時就不會犯暈。這一點我們都知道。其次,蒙上了眼睛,驢子在工作中就更為專注,一旦眼睛蒙上了,它會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拉磨上,就不會發現自己其實一直在原地打轉。這樣,驢子的工作就更有效率。你曉得的,一旦驢子發現自己是在重複地做一件枯燥乏味的事情,它馬上就會厭倦的。而蒙上了眼睛,它會誤以為它在走向通往未來的富有意義的道路。只要它願意,它甚至會任意地想像沿途的風景:山啦,河流啦,花花草草啦……」
      端午發現,鮑老師的嘴角兩側各有一團唾沫,擠成兩個圓圓的小球。浮在嘴角,但就是不掉下來。而且,據他觀察,她的脖子特別地細長。也就是說,假如有人要去掐它,很適合把握。
      他揣摩鮑老師的意思,是不是在暗示自己,也要像對付拉磨的驢子那樣,把孩子們的眼睛蒙上?可又不敢問。
      好在鮑老師馬上就向他解釋說,這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比喻而已。也許不很貼切。但隨後,她又自相矛盾地補充說,不僅僅是孩子,其實我們做大人的,眼睛也應該蒙上。
      
      13
      「荼靡花事」是一家私人會所,位於丁家巷僻靜的舊街上,由一座古老的庭院改建而成,大門正對著運河。店名大概是取《紅樓夢》中「開到荼靡花事了」之意。
      大雨將街上的垃圾衝到了河中,廢紙、泡沫塑料、礦泉水的瓶子、數不清的各色垃圾,匯聚成了一個移動的白色的浮島。河水的腥臭中仍然有一股燒焦輪胎的橡膠味。不過,雨中的這個庭院,仍有一種頹廢的岑寂之美。
      「荼靡花事」幾個字,刻在一塊象牙白的木板上。字體是紅色的。極細。門前的簷廊下,有一缸睡蓮,柔嫩的葉片剛剛浮出水面。花缸邊上,擱著一個黑色的傘桶。牆角還有一叢正在開花的紫薇。院中的青石板,讓雨水澆得珵亮。
      庭院的左側是一座小巧的石拱橋,通往西院。過了季的迎春花垂下長長的枝蔓,幾乎將矮矮的橋欄完全遮住了。店中沒有什麼客人,一個身穿旗袍的姑娘替他打著傘,領他穿過石橋,走過一個別緻的小天井。
      她看見綠珠正趴在二樓的窗檻上向他招手。
      綠珠今天穿著一件收腰的棉質白襯衫——領口滾著暗花,衣襟處有略帶皺褶的飾邊,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絲質長裙。看上去,多了幾分令他陌生的端莊。那張精緻而白皙的臉,也比以前略顯豐滿,添了一點嫵媚之色。端午還是第一次這麼近地打量她。不知道為什麼,他還是喜歡她過去的那副隨心所欲的慵懶樣子。
      桌上有一盆烤多春魚,一塊鵝肝。幾片面包裝在精緻的小竹籃裡。桌子中央有一個青花的香碟,插著一支印度香,香頭紅紅的。裊裊上升的淡淡香氣,很容易讓人一下子靜下來。
      「怎麼,你要出遠門嗎?」端午瞅見她身邊的牆角里,有一個深黑色的尼龍登山包,便立刻問她。
      「和姨父老弟鬧翻了。」綠珠纖細的手指捏著一隻檸檬片,將汁擠在多春魚上。桌上的一瓶白葡萄酒已喝了差不多一半。「我們昨晚大吵一架。我以後再也不回那裡去了。」
    「是不是因為,姨父老弟對你動手動腳?」
      本想開個玩笑,可話一出口,端午就後悔了。剛見面坐定,就和她開這樣的玩笑,不免給人以某種輕浮之感。好在綠珠不以為意,她冷冷地笑了一聲,給端午斟上酒,然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道:「他的偽裝,甚至沒能保持24小時。」
      端午聽出她話中有話,就不敢再接話。朋友間的秘密,總讓他畏懼。可綠珠既然開了口,她是沒有任何忌諱的:
      「跟你說說也無所謂。從雷音寺的僧房裡遇見他和姨媽,到他在火車上要搞我,前後不到24小時。我晚上起來解手,他就把我堵在了廁所裡。我謊稱自己來了例假,他說他不一定非要從那兒進去。我說我不喜歡亂倫的感覺,他說那種感覺其實是很奇妙的。還說什麼,越是不被允許的,就越讓人銷魂。我就只得提醒他,如果我大聲叫喊起來並報警的話,火車上的乘警,是不會認得他這個董事長的……」
      「這個地方真不錯。」端午環顧了一下這個幽寂的房間,有意換個話題,「樹蔭把窗子都遮住了。要是雨再大一點,似乎更有味道。」
      「這是鶴浦最美的地方。」綠珠果然丟下了關於姨父老弟的恐怖故事,憂悒地笑了笑,喃喃道,「深秋時更好。遲桂花的香氣釅釅的,能把你的心熏得飄飄欲仙。完全可以和西湖的滿覺隴相媲美。人在那種氣氛下,就覺得立刻死去也沒有什麼遺憾的。我常常來這兒喝茶,讀點閒書,聽聽琵琶,往往一坐就是一個下午。」
      「你打算去哪兒?回泰州老家嗎?」
      「去你家呀!」綠珠用挑逗的目光望著他,「你老婆不是去北京學習了嗎?」
      他以為綠珠是在開玩笑。可她那目含秋水的眼睛一直死盯著他,似乎是期待著他有所表示。端午感覺到自己心房的馬達正在持續地轟鳴。身上的某個部位腫脹欲裂。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
      「她很快就要回來了。當然,我家也不是不能住。但這,不是什麼長久之計。」他的聲音很輕,帶著讓他自己都感到厭膩的羞怯。
      「我不會白住的。」綠珠不依不饒。稍稍停頓了一會兒,她更加露骨地對他說,「你也用不著假裝不想跟我搞。」
      「這地方,還真是不錯。」端午再次環顧了一下房間。
      「這話剛才你已經說過一遍了。」綠珠詭譎地笑了笑,提醒他。
      端午臉憋得通紅,有些不知所措。他將那本被雨水淋得濕乎乎的《通向哈佛的階梯》朝他晃了晃,正打算換個話題,跟她說說去兒子學校演講的事,手機滴滴地響了兩聲。
      有人給他發來了一條短信。
      端午飛快地溜了一眼,臉色就有些慌亂。當然,綠珠也將這一切都看在了眼中。
      「老婆來的吧?」
      「不不,不是。」端午忙道,「天氣預報,天氣預報。」
      「逗你玩的啦。你放心好了。我才不會住到你家去呢!」綠珠咯咯地笑個不停,給他的盤子裡夾了一條多春魚,「剛才我已經打電話訂好了一家酒店,你不用擔心。我最不喜歡你們五六十年代出生的這幫人。畏首畏尾,卻又工於心計。腦子裡一刻不停地轉著的,都是骯髒的慾念,可偏偏要裝出道貌岸然的樣子。社會就是被你們這樣的人給搞壞的。」
      穿旗袍的女服務員來上菜,端午就問她洗手間在哪兒。
      「在樓下的花園邊上,我這就領你去。」服務員朝他嫣然一笑,聲音極輕,聽上去竟然也有幾分曖昧。
      端午從洗手間出來,回到樓上,看見桌上的酒瓶已經空了。綠珠正在吃藥。她將抗憂鬱的藥片小心翼翼地抖在瓶蓋裡,數了數,又從裡邊撿出一粒,仍放回瓶中,然後就著杯中的一點葡萄酒,一仰脖子就吞了下去。不一會兒的工夫,她幾乎完全變了個人,就像陽光在草地上突然投下的一片雲影,籠了一片灰暗的陰翳。
      「我現在就靠它活著。」綠珠的眼神有點迷離,「早晨吃完藥後,就一心盼著五六個小時的間隔趕緊過去。」
      「為什麼?」
      「好再吃第二次啊。這藥和毒品沒什麼兩樣。」
      「你吸過嗎?」
      「什麼?」
      「毒品啊。」
      「海洛因之類的,我沒試過。」綠珠點了一根香煙,「我只吸過大麻,兩三次而已。沒什麼癮的。」
      「有沒有想過試著練練瑜伽?」端午道。
      「練過。瑜伽,靜坐,泡溫泉,包括什麼飢餓療法,我都試過,沒什麼用。」
      「我聽說有一個日本人,用行為矯正的方法治療憂鬱症。」
      「你說的是森田正馬?我試過兩個月,確實有點效果。但我沒耐心,堅持不下去。我知道自己的問題在哪兒。比如說,有一步,你是萬萬不能跨出去的。跨出去再想收回來,那就難了。我本來也和其他的人一樣,假裝什麼都看不見,安全地把自己的一生打發掉。」
      「蒙上眼睛?」
      「對,蒙上眼睛。」
      綠珠的話,聽上去多少有點令人費解。端午幾次想問她,所謂的第一步,是怎麼跨出去的?在泰州那樣的小地方,她與她的父母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最後他還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
      他對她其實並不瞭解。僅僅是在江邊的大堤上散過一次步,發過五六封Email。如此而已。有過一兩次,綠珠把她寫的詩發給端午看,都十分幼稚。
      雨似乎已經停了。不時有水珠從桂花樹上滾落,重重地砸在地面的青石板上,每一聲都那麼的沉。
      「以後打算怎麼辦?畢竟,你不能一輩子呆在酒店裡吧?」端午心事重重地看著她,語調中的冷漠和敷衍連他自己都聽得出來。
      「這個我不知道。」綠珠說,「每天早上我從床上醒來,直到依靠安眠藥的作用昏沉沉地睡過去。腦子裡一直擺脫不掉一個念頭。」
      「什麼樣的念頭?」
      「你知道的。」
      綠珠的聲音輕得讓人幾乎聽不到,就如一聲歎息。她的目光既哀矜,又充滿挑逗。端午誤以為她說的是性,其實他想岔了。
      「當我把最好的和最不好的死法,全部都想過一遍之後,才會安靜下來。不過,我是不會自殺的。最好的死法,就是走在大街上,走在陽光下,走著,走著,腳一軟,隨隨便便倒在路邊的什麼地方,倒在垃圾桶邊上,眼睛一閉,就算完事。」
      「那麼,最不好的死是什麼?」
      「死在醫院裡。」綠珠毫不猶豫地回答道,「你的氣管被切開了。裡面插滿了管子,食物通過鼻子流進胃臟。每隔半小時,讓人吸一次痰。大小便失禁 ——哦,那是一定的。可問題是,你的意識還是清醒的。你知道你的親人,哪怕是最親的所謂親人,耐心也是有限度的。最糟糕的,當漂亮的女護士給你插尿管的時候,模糊的慾望竟然還能使它勃起……」
      「喂,我說你能不能不用『你』這個詞?」端午笑著提醒她。
      「對不起。我說的不是你,而是我父親。他當時只有四十三歲。我把他那溫熱的大便從長滿褥瘡的股溝之間用紙包起來,握在手裡,它就像一段剛剛出爐的烤腸。儘管我願意自己死上一百次,換回他的生命,但說實話,在那一刻,我心裡其實在盼著他早點死掉。」
      綠珠忽然不吱聲了。
      她那白得發青的脖子扭向窗外,回過頭來,目光迅速地掃過端午的臉。眼睛中的疑惑和驚駭很快變成了燃燒的憤怒。
      端午看見小顧和陳守仁各自拿著一把傘,站在樓下的天井裡,正朝樓上望。他們身邊還站著一個司機。
      「是你告訴他們我在這兒的,是不是?」
      綠珠的嘴角浮現出一絲怪異的笑容。
      「你剛才接到一個短信,竟然騙我說是天氣預報!那時候你已經打定了主意出賣我,是不是?然後你就去了洗手間,你他媽的站在小便池上,一隻手忙著手淫,一隻手給陳守仁打電話,是不是?你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出賣我,是不是?我甚至已經把你看成是朋友,看成是大哥哥,你心裡很清楚。陳守仁是一坨什麼樣的狗屎,他是個什麼東西,你心裡很清楚。可是,你還是決定要出賣我,是不是?」
      綠珠開始了嘔吐,把剛剛吃下去的還沒有來得及消化的藥丸都吐了出來。端午趕緊去扶住她,一邊幫她捶背,一邊手忙腳亂地從紙盒裡取餐巾紙,替她擦嘴。綠珠的臉靠在他肩頭。在嘔吐物的刺鼻氣味中,仍有一縷淡淡的香水味。她臉上的肌膚涼涼的,像綢緞那樣光滑。她輕聲地朝端午笑了笑,「可你還是想搞我,是不是?最好是我自己撲上去,你不用擔任何心事,甚至還可以半推半就,是不是?」
    小顧已經上了樓。她將綠珠像嬰兒般地摟在懷裡,哭道:「珠啊,就為這幾句話的事,你就鬧成這樣!從早上四點到現在,你姨父連飯都沒顧上吃一口,人都急瘋了呀!珠啊,有話我們回去慢慢說,好不好?」
      綠珠根本不搭理她。她一動不動地看著端午。一縷亂髮飄散在額前,淚水無聲地流過臉頰:
      「你已經忘了在Email裡跟我說過的話了嗎?你這個猶大!你連西門慶都不如。西門慶亂搞女人,至少還有情有義,你呢?最多一個應伯爵,連陳守仁都不如。還有臉談什麼西比爾的籠子,什麼艾略特,什麼枯草的歌唱,水流石上的輕響,什麼畫眉鳥隱隱在松林裡高歌,淅瀝淅瀝,瀝瀝瀝,瀝你媽個頭!陳守仁至少還有勇氣作惡,你連這點勇氣都沒有。一個漂浮在海上死去多年爛得不能再爛的水母!跟在人家後面揀點吃剩的殘渣。什麼『命運注定了我們要同舟共濟』,你媽放屁!」
      小顧和司機一邊一個,架著綠珠下樓,可她仍不時地扭過頭來衝著端午大罵。兩個穿旗袍的侍者傻傻地站在樓梯口,其中的一個用手遮住了嘴。臉上、心裡都在笑。
      「這丫頭,有點不太好弄。」守仁望著她,搖了搖頭,歎了口氣。由於他帶著寬大的墨鏡,端午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
      「不是跟你們說好,讓我慢慢勸她回去,你們不要出面的嗎?怎麼還是心急火燎地趕了過來?」端午一臉木然。
      「嗨,小顧的性子,你又不是不曉得。她甚至已經通知了公安局和刑警大隊,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她擔心綠珠要是出了鶴浦的地界,這輩子怕是再也找不回來了。一得著你的信兒,就像房子著了火,攔都攔不住啊!」守仁用餐巾紙將登山包上的嘔吐物擦掉,將它背在背上,對端午一晃腦袋,示意他下樓。
      「到底因為什麼事?你們又鬧成這樣。」
      「請你說話注意用詞,好不好?不是又。」守仁字斟句酌地糾正他,「其實這丫頭一直跟我們處得挺好。以前我們從沒吵過架。唉,這事,一時也說不清,我以後再找機會給你慢慢解釋。」
      他們來到了樓下的院子裡,他看見小顧和司機怎麼也無法將綠珠弄到車上去。她拚命地用手捶打著車窗的玻璃。
      「這車的玻璃,別說是用拳頭,就是用錘子砸,也砸不碎。」守仁嘿嘿地笑了兩聲,朝門口站著的兩個穿制服的小伙子努努嘴。他們立即會意,趕緊過去幫忙。
      「這麼一折騰,你這個青年導師的形象,可算是徹底破產啦。至少,猶大這個惡名,你這輩子就別想洗清啦。這丫頭倔得很。」
      過了一會兒,守仁又笑著對他小聲道:「你也真是的,跟她吹什麼牛不好,偏偏要談艾略特!我提醒你,你這可是班門弄斧啊!這屁丫頭,能把《荒原》從頭背到尾,不論是查良錚版、趙蘿蕤版,還是裘小龍版,都能一字不落,你信不信?」
      端午的腦子裡空空的。他還在想著綠珠生氣時的樣子。彷彿從她眼睛裡不斷湧出的不是淚水,而是她的整個的靈魂。他的心有點隱隱作痛。他看見那幾個人已經將綠珠按在了汽車後排的坐墊上。她的雙腿仍然在不停地亂踢亂蹬。手忙腳亂之中,藍色的裙子被攪翻了。端午不經意中看到了白色的襯裙中露出的底褲。儘管只是短短的一瞬,他還是能夠清楚地分辨出她大腿根部的肌膚,顏色要深一些。
      他趕緊轉過身去。
      幾個人已經成功地將綠珠塞進了車裡。小顧褪下車窗玻璃,把腦袋伸出來,朝守仁喊了一聲「鞋」。
      守仁在端午的肩上拍了一下,走到車邊,撿起綠珠掉下來的那只紅色半高跟皮鞋。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前嗅了嗅,隨後打開車門,坐進了前排。
      凱迪拉克轟鳴著飛馳而去,濺起了一片泥漿。
      端午茫然若失地站在「荼靡花事」的簷廊下,手裡還捏著那本鮑老師送給他的《通往哈佛的階梯》。
      他經過運河邊的街角,順手將它扔進了一個蒼蠅亂飛的垃圾桶裡。
      
      14
      需要提請有關方面注意:如果我有一天被殺,兇手一定是張有德。
      
      月亮下的金錢,從來未使忙碌的人類有過片刻的安寧。
      
      老實人總吃虧。
      
      幸福是最易腐敗的食物,它不值一文。
      
      我們其實不是在生活。連一分鐘也沒有。我們是在忙於準備生活而成天提心吊膽。
      
      苦縣光和尚骨立,書貴瘦硬方通神。
      
      15
      這是哥哥王元慶在最近給他的一封信上所寫的話。
      每隔一段時間,元慶就會給他寄來一封信。這些文字用小楷抄在一張宣紙信箋上。豎寫。字跡雋秀,一筆不苟。雖說文字之間缺乏應有的邏輯,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哥哥目前思想的悸動。端午憑借這些警句格言式的瘋話,也能對哥哥的精神病發展到了怎樣的程度,進行判斷和監控。
      他們是同母異父的兄弟。元慶的父親在上世紀五十年代的一次群體性械鬥事件中,失足墜崖而死。關於事件的細節,端午所知不多。據母親說,元慶的父親是一個聰明絕頂的木匠,話不多,一生中說過的話,加起來還不如她一個晚上說得多。出事前不久,他給村裡的一戶人家打了一張婚床,同時,給另一戶人家打了一副棺材。按照迷信的說法,這被認為犯了忌。
      王元慶繼承了父親的聰慧和沉默寡言,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讓人有點不解的是,他的秉性中的異想天開和行為乖張,竟然與譚功達如出一轍。他們畢竟沒有血緣關係,而且,元慶與譚功達也並無太多的接觸(後者生命的最後十年是在監獄中度過的)。母親將這一切都歸咎於上天的安排。這使她更有理由日夜詛咒那個陰魂不散的瘋子,並一直拒絕在清明節給他上墳掃墓。
      元慶多少有點戲劇性的經歷,足以列入地方志的《奇人傳》。可事實上,端午對哥哥瞭解甚少。
      在寂靜而漫長的小學和中學時代,「拖油瓶」這個綽號一直跟他如影隨形,如音隨身。直至被另一個綽號徹底覆蓋,那就是「天才」。全縣作文競賽一等獎的證書,讓母親高興不起來,反而讓她憂心忡忡。在高二那一年,他所寫的一個獨幕劇,被梅城縣錫劇團搬上了舞台,成為轟動一時的新聞。
      可元慶不久以後就因肝炎輟學了。
      母親在他病癒後,讓他跟一個瘸腿的福建裁縫學習縫紉。梅城中學的教導主任三番五次地光顧他的裁縫鋪。他可不是來找元慶量身裁衣的,而是希望勸說他重返校園。因為根據他剛剛掌握的小道消息,中斷了10年之久的全國高考,將在1977年恢復。他甚至向母親暗示,要將自己最漂亮的二女兒嫁給元慶,以換取她同意元慶參加高考的允諾。見識短淺的母親當然不為所動。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元慶作為一名裁縫的名望,已經開始給她帶來數額不小且相當穩定的收入。母親當時最大的夢想,就是盼望大兒子有朝一日將裁縫鋪從福建瘸子的手裡盤過來,自立門戶。很快,福建瘸子就「很識趣」地因心肌梗塞而猝死。可哥哥也隨之對裁縫這一行當失去了原有的興趣。
      他開始和縣城裡的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交往。用自己改裝的短波收音機收聽「美國之音」和鄧麗君。有的時候,一連數天夜不歸宿。後來,他乾脆在眾人的視線中消失了。直到公安機關將他們的那個自以為是的「秘密組織」一舉破獲,把他從南京押回梅城。
      母親還得透過那個「死鬼」譚功達的生前好友,去相關部門疏通關節,最後勉強使元慶「免於處置」。
      當時,元慶的第一首詩已在《青春》雜誌發表。這首詩在端午讀書的那所中學悄悄地流傳,附帶著也使端午異想天開的寫詩衝動,變得新鮮而迫切。他們同住一個屋簷下,但兄弟倆很少交談。王元慶那洞悉一切的清澈目光,也很少在弟弟身上停留。因此,他無從得知譚端午對他深入骨髓的崇拜。也無從知道,弟弟在暗中對他的一舉一動,都在刻意模仿。
      1981年,端午考取了上海一所大學的中文系。母親一高興,就有點犯糊塗。她問元慶,能不能抽時間,陪伴端午去上海的學校報到。上海那麼大,端午又從未出過遠門,她擔心他一下火車,就會被人販子拐跑。元慶倒也沒有明確拒絕,而是豎起食指,指著自己的鼻尖,像個小流氓似的向母親步步逼近。他向前邁一步,母親就向後退一步。
    什麼?你是說我?讓我?讓我陪他?去上海?
      一連串的疑問句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他性格中的褊狹和強烈的嫉妒心,終於露出了苗頭。
      有一年放暑假,端午從上海回到了梅城。哥哥正為他的長詩被編輯退回一事憤憤不平,就低聲下氣地將蠟印的詩稿拿給弟弟,請他提提意見。端午粗粗地翻閱一遍,很不恰當地直話直說:
      「不怪編輯。寫得很差。確實不值得發表。你寫的那些東西,確實,怎麼說呢?已經過時了。」
      「是這樣嗎?這麼說,我已經不行了?確實不行了嗎?」
      這句話不是當著端午的面說的,而是來自於隔壁洗手間。他一邊撒尿,一邊發出令人擔心的喃喃低語。
      從那以後,他日復一日地望著天花板,一言不發。王元慶急劇的衰老速度,一度甚至超過了母親。端午不假思索地說出的這番話,對元慶的打擊超過了他的預料。他甚至不再跟端午說話。等到母親終於弄清了兄弟倆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用哀求的眼神迫使端午改口,對那首長詩重新估價,「反正說兩句好話,又不用花什麼力氣」。端午違心地使用了「傑作」、「偉大」或「空前絕後」一類的字眼,但已為時太晚。
      九十年代中後期,元慶曾有過一段短暫的發跡史。他依靠倒賣鋼材起家,在梅城擁有了自己的成衣公司和一棟酒樓。隨後他開始涉足印刷和水泥業。公司總部也搬到了鶴浦的竇莊。他每年捐給學校和慈善機構的款項,動輒數百萬,可從來沒有給過端午一分錢。用元慶的話來說,那是出於對知識分子的尊重。
      這話怎麼聽,都有點不太入耳。
      後來,他遇到了四川人張有德。兩人合夥,把竇莊對面的村莊和大片土地整個盤了下來。這個村莊名叫花家捨。南邊臨湖,北邊就是鳳凰嶺,原本是一個大莊子,可近年來,隨著青壯年外出打工,這個地方日益變得荒涼而破敗。兩個人以十分低廉的價格將它租了下來,打算將它建成一個與世隔絕的獨立王國。
      元慶與合夥人對重建花家捨這個項目一拍即合。可是,在制訂獨立王國未來藍圖並設計它的功能的時候,兩個人產生了無法彌合的分歧,甚至連項目名稱都無法達成一致。合夥人醉心於水上遊樂項目,一心想打造依山傍水的高檔別墅區,或者乾脆開發娛樂業。原則只有一個:來錢快。他從四川招來了大批的川妹子,有意將花家捨改造為一個合法而隱蔽的銷金窟。張有德還給這個項目取了一個名字,就叫伊甸園。
      元慶更傾向於「花家捨公社」這個名稱。至於這個「公社」未來是個什麼樣子,元慶秘而不宣,端午也無從知曉。有一天晚上,一家人難得有機會聚在一起吃飯。元慶張口閉口不離花家捨。說起花家捨「大庇天下寒士」的宏偉遠景,新婚的家玉不客氣地打斷了大伯子的話,笑道:「你眼前就有兩個窮光蛋在這兒擺著,什麼時候也順便庇護一下子?」元慶自然沒有接話。
      哥哥和張有德終於鬧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凡是張有德堅持的,哥哥就堅決反對。反過來,也是一樣。元慶的身邊,也漸漸地聚起了一班人馬,都是當年「秘密組織」的骨幹。當時,這些人大都潦倒、失意,滿足於在老田主持的《鶴浦文藝》上發表一些「豆腐乾」文章,換點稿費貼補家用,對於金錢沒有什麼抵抗力。他們很快被張有德悉數收編,對哥哥反戈一擊,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元慶終於想到了弟弟。他曾找端午談過一次,勸他離開地方志辦公室,跟他去花家捨「主持教育」,助他一臂之力。端午敷衍說,他要好好考慮一下,實際上也是一種委婉的拒絕。
      元慶似乎並不把他與張有德的分歧放在眼裡。他先後去了安徽的鳳陽、河南的新鄉和江陰的華西,進行了幾個月的考察,結果讓他大失所望。他對於掛羊頭賣狗肉一類的勾當深惡痛絕。最後,他在日本的巖手縣,終於找到了一個差強人意的公社範本。當他從日本回來,興致勃勃地向合夥人展示他所拍攝的照片時,後者已經在考慮如何說服元慶撤資了。
      張有德已找到了新的投資人。在哥哥雲遊四方的同時,花家捨的拆遷事實上已經開始了。甚至,從新加坡請來的設計師已經畫出了施工草圖。四川人暗示哥哥撤資,但沒有什麼效果。只得委婉地請出鶴浦市政府的一位秘書長,向哥哥明確攤牌。王元慶當然一口回絕。他連夜找到了剛剛拿到律師執照的龐家玉,請她擔任自己的法律顧問,並商量提起訴訟。
      眼見得事情越鬧越大,張有德便在鶴浦最豪華的「芙蓉樓」請元慶吃了一頓晚飯,履行「仁至義盡」的最後一個環節。兩個人最終還是不歡而散。家玉以法律顧問的身份,參加了那次晚宴。四川人在飯桌上的一番勸慰之詞,日後成了龐家玉在訓斥自己丈夫時隨時引用的口頭禪:
      「老兄,你可以和我作對。沒關係。但請你記住,不要和整個時代作對!」
      接下來不久,一連串的怪事相繼發生。
      在戒備森嚴的公司總部,三個來歷不明的黑衣人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衝進了哥哥的辦公室,打斷了他的兩根肋骨,迫使他在醫院住了四個月。
      他收到一封裝有獵槍子彈的恐嚇信。
      緊接著,王元慶莫名其妙地遭到了公安機關的逮捕,雖說兩天後被公安機關以「抓錯了人」為由平安釋放。
      元慶從看守所出來的當天晚上,就給合夥人張有德發了一封Email,誠懇地向對方表示,因為「資金周轉」及身體方面的原因,他宣佈退出花家捨項目。而張有德甚至都懶得去掩飾自己作為幕後指使人的角色。他的回信既張狂又露骨,只有短短的四個字:
      
      早該如此。
      
      據說,公安局的一位警員在送元慶走出看守所大門時,曾微笑著告誡他:放你出去,是為你好。你不要得了便宜還賣乖。我知道你們這些人是怎麼起家的。每個人都是有原罪的。原罪你懂不懂?不是能不能抓你的問題,而是什麼時候抓你的問題。你人模狗樣,牛逼哄哄,其實算個屌。你想讓我們道歉,門兒都沒有。公安機關向誰道過歉?你腦子進水了。只要我們想查,你就是有問題的。這一次沒問題,不等於說下次也沒有問題。好好想想。
      
      哥哥的最後一筆投資後來成了人們長時間談論的話題。他看中了鶴浦南郊「城市山林」附近的一塊地。他集中了幾乎所有的資金,與鶴浦市政府和紅十字會合作,在那兒新建了一所現代化的精神病治療中心。他認為,伴隨著社會和經濟的發展,精神病人將會如過江之鯽,紛至沓來,將他的中心塞得滿滿噹噹的。
      事實證明,他最後的這一決策,頗有預見性。精神病治療中心落成的同時,他本人就不失時機地發了病,成了這所設施齊全的治療中心所收治的第一個病人。
      16
      早晨起來,端午給若若煮了兩個粽子,一個鹹鴨蛋。粽子和鴨蛋是母親昨天特地讓小魏送來的,滿滿一籃子。小魏還帶來了一些艾草和菖蒲,讓他插在門上辟邪。母親親手縫製的一雙繡有「王」字圖案的老虎鞋,顯然太小了,兒子就用它來裝了硬幣。
      家玉明天就要從北京回來了。若若一連幾天都顯得很興奮。他在出了家門之後,又把門打開,將他那小小的腦袋從門裡伸了進來,祝端午生日快樂。
      端午去單位打了個晃,隨後就悄悄地溜出了市府大院。他搭乘24路公共汽車至京畿街,然後換乘特3路環城觀光專線,前往南郊的招隱寺公園。他要去那裡的精神病治療中心探望哥哥。
      公園南門外有一個巨大的露天古董市場。地攤上擺著數不清的玉雕、手鐲、瓷碗、銅爐、字畫以及舊書。賣家和買家都知道,那些東西全是假的,可並不妨礙生意的興隆火爆。
      穿過古董市場往東,是古運河的一段廢棄的航道。那裡彩旗飄飄,人聲鼎沸。「咚咚」的鑼鼓聲震得地動山搖。大概是正在舉行一年一度的龍舟競渡。大約半個小時之後,當身後的鼓聲漸漸地聽不見了,端午在路邊看到了治療中心的那個被刻意漆成的綠色指示木牌。
      在夾竹桃的樹林中,一條柏油馬路沿著山體蜿蜒而上,在百十米開外的地方,消失在蓊蓊鬱郁的密林之中。山路的右側是一條深達數丈的山澗。由於正逢雨季,層層疊疊的溪水從亂石和倒伏的枯樹中奔瀉而出,發出巨大的喧響。燕子在澗底來回穿梭,都是黑色的。這一代最有名的白燕,如今已難得一見。高大的樹木一度遮住了天空,濃蔭間透出銅錢大小躍動的光斑。山澗上偶爾可以看見一兩座朽壞的木橋,覆滿了厚厚的青苔。
    澗流的另一側,有一道銹跡斑斑的鐵絲網,在蔥綠的樹木和盛開的夾竹桃掩翼之下,很不容易分辨。只有當寫有「軍事重地,嚴禁翻越」的牌子出現在視野之內,才會提醒人注意到對面駐軍的存在。不過,軍分區的營房同樣隱伏在密林深處。能夠看見的,是山頂上矗立著的雷達站。
      除了兩個挎著竹籃,頭戴綠色方巾的老婦人向他兜售香料之外,端午在這條山路上竟然沒有遇見一個遊客。山林中有一種神秘的墓園般的寂靜。
      最近兩三年來,隨著這片山林被劃入了國家森林公園的地盤,這一帶成了鶴浦和鄰近地區有錢人的集中居住區。數不清的樓盤和私家別墅,擠滿了山腳的每一個角落。隨著附近的幾家鋼鐵廠、焦化廠和紙漿廠迅速完成了搬遷,南郊也從一個污染重災區,一夜之間變成了「負氧離子」的同義語,變成了鶴浦童叟皆知的「城市之肺」,變成了原生態宜居的「六朝遺夢」。
      每次到這裡來探訪兄長,端午的心裡都會時不時湧現出一股不可遏制的羨慕之情。當然,其中也夾雜著對哥哥毫無保留的敬佩。元慶為自己挑選地方的天才眼光,足以與軍分區首長相媲美。他所看中的竇莊,當初只是一處散發著惡臭的蚊蠅滋生地,如今早已成了高檔樓盤的代名詞,甚至吸引了不少上海和南京的富商;他對南郊的發現,比起一般社會公眾,幾乎提前了整整十年。
      在他神經系統行將崩潰的前夕,他做出了一生中最後一個正確的決定:將自己合法地安置在風光綺麗的山林深處,不受任何打擾地安度餘生。在他頭腦還算清晰的那些日子裡,他一反常態地與市政府簽訂了一份協議,並對協議的內容字斟句酌。家玉參與了協議制訂的全過程,對哥哥的神秘動機頗費猜測。在這份荒唐而古怪的協議中,將近四千萬的投資完全不要任何回報,就連市政府的官員都覺得不可思議,以至於在簽字之前,他們反過來「好心地」提醒他慎重考慮。
      元慶的唯一要求,就是在療養院給他留個單間。以便「萬一哪天得了精神病之後,可以入院治療」。按照協議,他擁有這個房間五十年的使用權;在他入院後,他將得到免費治療以及一切相應的照料;即便他本人強烈要求出院,院方亦不得同意。
      「這等於說,你哥哥用三四千萬替自己買了一個監獄,怎麼回事?」
      那些日子,家玉一直心事重重地對端午念叨著這句話。這件事,已經怪誕到像是霍桑小說中的情節了。等到哥哥真的發了瘋,再回過頭去琢磨那份協議,倒也沒有什麼不可理解的地方。元慶不過是提前預知了日後的患病,並為自己安排了一個一勞永逸的容身之地,如此而已。
      他的發瘋令母親悲痛欲絕。聯想到哥哥在所謂的花家捨項目上所受到一連串打擊,端午不甚唏噓。家玉卻冷漠地將元慶的發病,歸因於他的神經系統過於脆弱。多少有點助紂為虐的口吻,讓端午頗感不悅。
      穿過一排低矮的松樹林,一段深紅色的石牆出現在眼前。鑄鐵的大門兩側各有一塊門牌。左邊的一塊是新加上去的,同樣白底黑字:
      
      鶴浦市心理危機干預中心
      
      大門敞開著,院內停著一輛警車。崗亭邊的保安無所事事,正在和兩位病人家屬聊天。他從一位身穿阿瑪尼T恤的小伙子手中接過香煙,一個勁兒地向他擺手:「沒有床位。等著住院的病人已排到三百多名。什麼人都進不來了,除非是市裡掛號的三無病人……」
      端午從大門進去的時候,沒有人讓他登記或查看證件。
      哥哥住在緊挨著職工宿舍區的一棟小樓裡。端午必須穿過收治重症病人的第二病區,以及女病人集中的第四病區。樹蔭底下的長椅上,三三兩兩地坐著的,都是正在沉思的病人。他們不約而同地抬頭打量自己,促使端午加快了步伐,儘管遭到他們攻擊的可能性很小。另外,他也擔心,帶給哥哥的一包粽子由於天太熱而變了味兒。
      在第四病區的院子裡,有一排桔黃色的露天健身器材。他看見幾個醫生和護士正在圍捕一名赤身裸體的中年婦女。她繞著健身器材,與醫生們捉起了迷藏。護士手裡拿著一件斜紋布的套頭衫,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不住地用手捶打著胸脯,對她喊道:「你兒子沒死,等著你去餵奶呢。」
      那婦女一聽,將信將疑地站住了。她托起沉甸甸的乳房,輕輕地往外一擠,一股乳汁猛地滋了出來。
      哥哥住在一座白色三層小樓的底層,屋外還有一個二十平方米左右的小院。院子的圍牆上爬滿了扁豆籐、絲瓜以及藍色的牽牛花。房門半開著,一位清潔工正在替他清掃房間。她圍著紅色的塑料圍裙,手臂上戴著黃色的橡膠手套,正在費力地擰著拖布。她告訴端午,王董事長剛出去了「沒多一眨」。至於去了哪裡,她也說不好。可能是到辦公樓找周主任下棋去了。端午將手裡的粽子放在進門口的電視櫃上,隨後就去了辦公樓。
      哥哥沒在那兒下棋。他繞過護士站的藍色板房,遠遠地看見周主任正在住院部門口與兩個警察握手道別。周主任很快也認出了他,示意他略等一會兒。他一直將客人送到林蔭大道的下坡處,才返身往回走。
      周主任一臉沮喪地告訴端午,他幾乎一夜沒有合眼。昨天晚上,一病區有個人自殺了。他是個復員軍人,是在去北京上訪的途中被人攔住,直接送過來的。這樣的事倒不是第一次發生。不過,什麼人都往這兒送,也讓他感到十分頭疼。畢竟,這裡不是監獄。
      「那麼,這個人到底有沒有精神病?」端午問道。
      「這話叫我怎麼個說法呢?從醫生的立場來看的話呢,你就是到大街上隨便拉個人來,讓我們給他作診斷,你說他精神上一點毛病都沒有,那是絕對不可能的。現在的生存壓力這麼大,你是曉得的。人這個東西,其實脆弱得很。比方說,前些日子來了一個司機,家人說平常好好的,就是一天深夜開車,壓了一個黑色的塑料袋。他以為是壓了人,就發了病。
      「你哥哥當年建這所醫院的時候,我是參與論證的。當時的設計床位六百個,很多人都反對,說太大,可現在怎麼樣呢?我們增加了三百個床位,還是遠遠不夠。每天都有人往這裡送條子,走關係,把各色各樣的人往這裡送。
      「可人既然送來了,我們也無權放他走。阿是?前天送來的這位老兄,他的抗拒和不合作,不出我們所料。正因為他的身份特殊,大夫們反而放鬆了警惕。他是用鞋帶上吊的。不過,你哥哥倒是沒什麼事。」
      周主任苦笑著搖搖頭,朝遠處的一個樹林指了指,說道:「他這會兒多半在開放病區打乒乓球呢。要不,我陪你去找他,阿好?」
      「不用了吧。我一會兒就得走。」端午趕緊道。
      「你哥哥的病,這個東西,叫我怎麼個說法呢?好也好不到哪裡去,壞也壞不到哪裡去。好的時候,和正常人沒什麼兩樣。前兒個中午,他來找我下棋,讓了我一個馬和一個炮,還把我贏了呢。發病的時候呢,也還好,不瞎鬧。就是有一點,他老是擔心有人要謀害他。」
      「老母親總擔心他出意外,怕他吃不好。」
      「那就請老太太一千二百個放心,沒得事,他不是一般的人。再說了,這座醫院都是在他手裡建起來的,我們會照顧好他的。在他神智清楚的時候,我這塊有什麼事委決不下,還找他商量呢。至於你說的意外,首先一點,自殺是不會的。他惜命得很。」
      端午也笑了起來。
      周主任笑呵呵地接著道:「他在食堂吃飯,都擔心有人往他的飯菜裡頭下毒,這樣的人怎麼會自殺呢?至於說到其他的暴力行為,大不了就是乒乓球打輸了,把球踩癟了撒氣。不礙事。他到這裡也已經三四年了,從來沒打過人。沒什麼大不了的。他的性格有點偏執,這個你是曉得的。」
      周主任要留他一起吃飯,見端午再三推辭,也就沒再堅持。臨走前,周主任叮囑他,下次來探訪的時候,最好多帶幾本字帖來。說王元慶最近迷上了書法。
      「他曾經認真地問過我,如果他從現在起就下狠心,每天練上五小時,十年後,他的書法造詣能不能超過王羲之?嘿嘿,這個人還是蠻有意思的,阿是啊?」
    與周主任告別之後,端午沒有按原路返回山下,而是像往常一樣,經由家屬區的一個側門,穿過公園管理處的花圃,進入招隱寺公園。
      因為是端午節,窄窄的山道上擠滿了去招隱寺焚香的人流。招隱寺的廟宇和寶塔已被修葺一新,聳立在山巔。遠遠看上去,就像是浮在綠色的煙樹之上的虛幻之物。
      「聽鸝山房」雖然還在原來的位置,但現在已經被改建成了一個三層樓的飯莊。有人在唱卡拉OK。尖利而嘈雜的《青藏高原》。因結尾的高音上不去,照例是一陣哄笑。
      門前的那處池塘似乎比原先小了很多。池塘四周的柳蔭下,支著幾頂太陽傘。一個大胖子光著上身坐在帆布椅上,一邊摳著腳丫子,一邊在那兒釣魚。渾濁的水面上不時有魚汛漾動。
      沒有睡蓮。
      
      端午呆呆地站在烈日之下,猶豫著要不要在飯莊裡吃飯。
      他很快就離開了那裡。
      
      

《春盡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