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2)

 燕姍姍說:「童老伯是有名望的法界權威,可是卻等於賦閒,太氣人了!其實,能者應當多勞。只是我們的蔣主席兼職太多了。有人統計,他兼著行政院長、總統等等主要職務不算,更多的是兼著軍官學校校長、步兵學校校長、炮兵學校校長、交輜學校校長、工兵學校校長、騎兵學校校長、海軍學校校長、陸軍大學校長、軍醫學校校長、中央政校校長、中央大學校長……大概兼了三十七個校長。有趣吧?」

  大家哈哈笑了一陣。

  童霜威接著說:「對國事我也很憂慮。抗戰初起,民國二十六年冬天,我在武漢見到於右任時,他對我說過:國共合作救中國,合則兩益,離則兩損,是歷史的鑒戒。團結起來,動員群眾一致抗日最重要。再像以前那樣兄弟鬩牆是絕對不行了!這話說過已經六年了,抗戰則快六年半了,他這話在我腦子裡印得很深。我覺得確是說得好,只是可惜做得不好。在這中問,我認為主要責任總是該由國民黨來負!執政的是我們,力量比人家強大,老是用欺壓的態度,老是想用殺人滅口的態度,怎麼行?」

  燕翹點頭歎口氣說:「是呀。其實,國民黨該自己勵精圖治。你的政治清明,百姓擁護。你的抗戰努力,軍事勝利。日寇被打敗之日,你蔣某人就是了不起的民族英雄。你的威信人家毀不了,只怕自己毀自己!你有威信,民心所向,你還怕什麼共產黨反對呢?可是,自己不爭氣,弄得罵聲載道一塌糊塗,能怪誰?」

  燕寅兒插口說:「現在最失民心的是特務橫行!」她那略帶磁性的聲調特別清晰入耳。

  燕姍姍深刻地說:「其實也不僅特務!現在是政治上腐敗,經濟上潰爛,軍事上無能,百病叢生!」

  家霆一直沉默,這時說:「確是百病叢生。各種病裡,最嚴重的是恐共病和仇共病。恐共和仇共,並不可能把共產黨怎麼樣,卻造成了特務政治,使百姓受害。特務就是害這種病的人指揮的。橫行霸道胡作非為就是生這種病的表現。」

  燕翹聽了,說:「你一直沉默著,我就在想,你的文章《間關萬里》等等,我都讀了,都寫得很好。為什麼不聽見你說話呢?你一開口,果然不負我之所望,說得挺有意思。」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喜歡家霆的感情。

  燕寅兒玩笑地用四川話說:「人家口才可好呢!到我們家來似乎有點拘束,成了乖娃娃,所以才嘴上貼了封條。」

  燕姍姍笑著對妹妹說:「他不像你,到哪裡都嘰嘰喳喳像只小雀子!」

  童霜威也笑了,說:「寅兒在我那裡話也不多。」他覺得寅兒討人歡喜,這家人家也好,卻不由自主地又惦起了歐陽素心。他終於又提起了馮村的事,說:「馮村現在也不知怎樣了?真為他的生命安全擔憂!」說著搖頭,「特務的氣焰太盛了啊!」

  燕姍姍氣憤地說:「我曾經不止一次考慮過,想乾脆通過報紙把這件事捅出去,發則消息說『渝光書店』經理馮村失蹤了,據雲是被秘密逮捕了。用這來取得輿論的支持,給特務施點壓力,看他們能不能釋放。可是,同父親商量後,怕弄巧成拙,弄不好會送馮經理的命。中統來個不承認完全可能,或者乾脆暗害了他也完全可能。於是,只好等待陳瑪荔出力了!」

  燕翹說:「特務的事,難以摸底。要乾乾脆脆把馮村放出來,除非有蔣的手令,這手令,是無法去拿到的。說實話,我們也不算太小的人物,可都是徒有虛名,特務是不買賬的。姍姍的意見對,只好等一等,葉秋萍回來了,看陳瑪荔怎麼辦。陳是通天的人,她有力量。童先生,你可以再去當面找找她。」說著,歎氣,「不是投鼠忌器,參政會上我早把馮村被捕的事捅出來臭罵他們一頓了!」

  童霜威和家霆也只好沮喪地點頭。這次在燕家的談話,使童氏父子對這家人的印象更好了,覺得這家人正派、待人真誠,給人溫暖。但馮村的事沒有下文,父子二人的心情總是波動。每當秋雨霏霏,尤其夜雨綿綿的時候,聽著雨聲和遠處江上輪船悶聲悶氣發出的短促尖利的汽笛聲,心裡總是十分難受。

  家霆不是不想常常去找陳瑪荔。為了馮村的事,恨不能天天都去催促陳瑪荔,或者從她那裡及時得到葉秋萍是否回來了以及馮村怎麼樣了的消息。可是,他有一種敏感,使他對多去接近陳瑪荔感到不妥。難以恰切說出這種敏感,甚至有時懷疑自己這種敏感是否真實。他卻不能不警惕地提醒自己:還是保持距離的好。心裡這個秘密他無法對人訴說。對爸爸,不能說;對姍姍大姐和燕寅兒,也不能說。對陳瑪荔,他也並不全是反感。她對他確實熱情、坦率、關心。她說要在馮村的事上幫助他似也是真的,並不虛偽。反感是在於陳瑪荔那種右的黨氣,那種有時過分親暱和暖昧得難以說清的態度。這兩樣都是他受不了的。但,現在為了馮村,還是只有找她,怎麼辦呢?

 
 



《戰爭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