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一)
    1
    推算起來,該是七十年代最後個雪天。載著新兵的悶罐子列車由東向西,經鄭州再向北,過了黃河,便見窗外有幾道紡線般的雪絮兒劃下來,先是一團一團地在風中旋轉,漸漸地有了鋪天蓋地的氣勢,很快就在曠野結起一層半透明的雪殼。及至到達終點,已是滿世界銀白。
    卸車的地點是中原的陽安鎮。說是兵站,其實也就是安在平原上的幾道房子加兩墩水泥平台。周圍幾里路幾乎看不見人煙。半個小時後,由北向南又來了一列車。兩股新兵幾百號人,亂哄哄地散佈在鐵路兩側,像是萎縮在旱地裡的綠皮蘿蔔。鵝毛大雪飄得盡情兒瀟灑,風卻刮得嘶嘶啦啦極刺耳。
    後到的那列車上跳下個面皮白淨的大個子新兵,縮起脖頸往四下裡睃一眼,就禁不住一陣嚷嚷:「俺的個娘哎,宋連長說是武漢軍區,俺還當是武漢大城市咧,咋這龜孫地盤?」
    無邊無垠的大平原上,只見雪飄,不見草動。偏碰上接兵的宋連長就在附近,聽見高個子新兵咋唬,就站起來了,滿臉不高興,吼了一嗓子:「誰在那裡嚷嚷?……王北風你人高馬大的,還挺嬌氣是不是?你嚷個屁!」
    那個叫王北風的新兵立馬噤聲,齜齜牙,骨碌著倆眼珠子往同伴們瞅了一遍,見大家都很同情,便將背包放在雪地上,一屁股坐下去。
    宋連長又朝新兵喊:「都起來都起來,活動活動,別陰死陽活地蔫著,防著凍出了毛病。」
    新兵們紛紛起立,開始活動。有跑的,有跳的,有扭的,各種稀奇古怪的動作都有。
    宋連長向亂糟糟的活動場所看了看,滿意地咧咧嘴,突然伏下身去,支起一條胳膊,喊道:「李老一,來扳手腕子!」
    李老一也是接兵的,班長級別,真實姓名叫李四虎,因為是一班長,而且是很老資格的一班長,便被尊稱為「李老一」。見連長挑戰,李四虎不屑地嘟噥了一句:「球,就你那兩下子,別讓我在新同志面前掃了你的威信。要扳,我就跟大個子王北風扳。」
    宋連長笑了:「你小子欺負新兵算什麼本事。」
    李四虎反倒來勁了,拍著屁股起哄:「王北風你別聽他瞎咧咧,我這是給你上新兵第一課,讓你左手,上不上?」
    宋連長也叫:「王北風你過來,別讓李老一的氣勢洶洶所嚇倒。他是紙老虎,你代表你們新同志露一手。」
    王北風又往新兵的隊伍裡看了一眼,新兵們都不吭氣,只是拿眼向王北風傳遞著很複雜的情緒。同車的新兵都怕李四虎,知道這是個老兵油子,一路上挨過他不少呵叱。王北風心一橫,鼓了一股勇氣,想,豁出去了。鳥班長欺人太甚。便與李四虎交手。
    兩個人伏在雪地裡,將身子摽成一條直線。頭一局,王北風想,你是老兵,給你個面子,手上就沒咋使勁。
    李四虎很輕易地贏了,一贏就得意地叫:「算球了算球了,讓你左手還輕飄飄的,你還嫩著呢,別傷了骨頭。」一邊笑,一邊爬起來,拍拍屁股要換人。
    王北風惱了,趴在地上不動,說:「李班長,再來一局。」
    李四虎一愣:「還不服?那就再來。」
    於是再來。王北風使出了吃奶的勁,最終還是輸了。連戰三局,皆以王北風的慘敗而告結束。新兵們便都耷下腦袋,臉上分別有了惶惶的樣子。
    李四虎站起身又拍拍屁股,頭一揚,把身子挺得很高大,反倒謙虛了,說:「要說呢,你勁兒蠻大的,就是要領有點那個……以後,老同志們會教你的。」
    王北風看看李四虎,又看看新兵們,特別是看見了新到的幾個女兵也露出惋惜和同情的目光,心裡窩囊得要命,恨不得把地球踩個窟窿鑽進去。
    宋連長說:「車沒來,繼續活動。下面我和李四虎同志做示範。」正要趴下去,忽聽一聲怯怯的詢問:「首長,我可以試試麼?」大家扭頭去尋,看見新兵堆裡冒出個墩墩實實的中等個兒新兵,紅著臉盯著宋連長看。新兵們就振了精神,稍停又有些灰心:就這蔫兒巴嘰的樣兒,行麼?
    宋連長高興了:「好,甭管輸贏,單這精神就可嘉。」又問:「你叫什麼名字?」
    「石平陽,首長。」新兵答。臉蛋兒雖然靦靦腆腆的,目光裡卻有一種好鬥的神氣。
    宋連長說:「好哇,石平陽,這名字響亮。李老一,上!」
    李四虎沖石平陽齜牙咧嘴地笑了笑:「嘿……小石頭蛋兒,讓你左手?」
    小石頭蛋兒也笑笑,笑出一副憨厚樣兒:「別,還是來公平的,我在家幫爹打過鐵呢。」
    李四虎一愣,臉皮刷地繃緊了,不再吭氣,趴下身子,凶凶地喊了聲:「來吧!」
    右手對右手。老兵們新兵們都圍了過來,前排的新兵把掌關節攥得咯咯吱吱響,後排的新兵使勁往前拱。女兵們也擠在裡面嘰嘰喳喳,漂亮的小臉蛋兒一個個都憋得很鮮艷,明顯地製造著傾向於石平陽的情緒。宋連長樂呵呵的,快活得就像是要看一場精彩的足球賽。他主動擔任裁判,很耐心很嚴格地把兩個人擺妥帖了,說了句開始,那兩隻小臂便不動了,像兩根鋼管,呈「人」字型架在地上。
    周圍的騷動沉下來,只有雪花辟里啪啦地往下落,似乎為血管膨脹的聲響做著義務伴奏。兩副額上的青筋隨著喘息聲的逐漸厚重,也一截一截地往外凸。身子像是凍僵了,紋絲不動地凝在雪地上。
    嘴上無毛的新兵們開始冒汗了,暗中替石平陽把勁兒攢得很足。大家來自五湖四海,但有一個共同目標,打倒李四虎,給老兵油子們一個下馬威。
    女兵中有人認識李四虎,尖著嗓子洩他的氣:「李班長呀,腿打顫了呢,要栽給新兵蛋子呢。」
    宋連長東瞅西看,咬牙切齒地喊了一聲:「加油!」
    大約過了四五分鐘,接兵的幾個班排長在漫長的瞬間裡終於熬不住了,紛紛喊起了號子,為李四虎助威。新兵們起先想喊不敢喊,待排班長們喊紅火了,不知誰低哼了一聲,算是起了個頭。新兵人多,越喊越響,女兵喊得尤為可勁,尖叫聲咆哮聲膛音雜音一併噴發——「新同志,加油——!」「加油,石平陽——!」如同一群嫩嫩的炮聲,滾動在漫天飛舞的雪野裡。
    新兵們攢了多時的勁,就通過這恣意縱情的喊聲,遞給了石平陽。石平陽精神大振。喊聲如一股洪流把他的手背漲厚了。臉色由紅變紫,再變紅;五官死死地擰在一起,猶如糾結的葛籐。兩雙腳趾已經摳進雪地,做著無聲無形的搏鬥。李四虎是另外一副光輝形象,兩隻眼睛緊閉,毛髮豎立,棉帽歪斜,耷拉著壓扁一隻耳朵,皮下血液分明可見,似乎隨時準備噴湧出來。胳膊肘下的雪地已融出很大一片水漬,棉軍裝由表及裡幾乎全部濕透。又僵持了五六分鐘。終於,先是一聲悶響,緊接著,李四虎腦袋一偏,趴下了。
    李四虎在緊要關頭崩出來一個屁。李四虎後來再同老兵們說起這件事時,把慘敗的全部責任都歸咎於這個生不逢時的屁。
    比賽完了,石平陽爬將起來,臉蛋子紅紅的,說了句「李班長手下留情了」。然後望著宋連長謙虛地笑。
    新兵堆裡哇哇地熱鬧開了,王北風打量著石平陽,很想喊兩句過癮的話,但他沒敢喊,怕李四虎和老兵們不高興,只是用一種興奮的、感激的目光向石平陽傳遞著默契。女兵中卻有一個橢圓臉,很調皮地沖這邊笑笑,揚手做了個帶勁的手勢,不管不顧地喊了一嗓子:「石平陽,棒呵——」接著又有一個蘋果臉女兵振臂高呼:「向石平陽學習,向石平陽致敬!」女兵們亂成一團,邊笑邊鬧,把新老男兵們看得目瞪口呆。
    李四虎恨恨地罵了句:「媽的丫頭蛋子,笑破了嗓子嫁不出去個蛋!」
    不久,團裡的車隊來了。一位看樣子比宋連長還要大的幹部走過來,老兵告訴新兵,這位就是三營營長莊必川。莊營長同宋連長和老兵們熱熱乎乎地打了一陣招呼,又看了看新兵們,說:「大伙的氣色都挺好嘛!」
    宋連長笑笑:「營長,一出精彩的節目你沒看到。」便把扳手腕的經過講了一遍。
    營長哈哈大笑,很感興趣很重視的樣子,問:「誰是石平陽呵?」
    石平陽便應了聲:「我就是,首長。」
    營長全面細緻地把石平陽看了一遍,哼了一聲:「嗯,是塊國防料子。」轉臉又對宋連長說:「這個兵我要了,放你們一班去。」
    石平陽和王北風被分到了一輛車上,駕駛樓裡坐著宋連長。卡車先走一段柏油路,再走土公路,七拐八拐進了山。這山是西嶺山區的一部分,山不高,溝不深,但很荒涼,沿路很少見到人家。翻了最後一道坡脊,便見到溝底和坡上出現了幾排青磚青瓦的大房子,有的門前還零零星星地散佈著幾門大炮。很多年後石平陽和王北風都還能夠記得,他們乘坐的第一輛軍車是掛著偽裝網的解放牌,車屁股後面印有白底藍字:戍-33998。
    第一天夜裡,新兵們翻來覆去睡不著。門外積了很厚的雪,白皚皚的一片。鋪是地鋪,腳頭上一溜紅磚碼齊的床沿。門後砌了一個墩墩實實的老虎灶,上面罩了一個鐵絲籠子,堆滿了鞋墊子和濕棉衣,冒著濕漉漉的熱氣。夜深之後,不斷有幹部或者老兵查鋪,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將爐子上的物件翻翻轉轉,看看通風窗,再加上半鍬煤。爐火一直很旺地燃著,時不時地探出火舌,把門後舔出一片暗紅。隨著這跳動的暗紅,新兵們也在不斷地燃燒著氣吞山河的想法。大家明白,就從今天起,就在這片山溝裡,自己就開始了漫長的兵旅生涯。
    吃足四天軍糧後,宋連長把石平陽和王北風一併叫到連部,首先問:「知道這是什麼連隊嗎?」
    「師屬炮兵團加農炮營一連,也是基準連,在團建制稱為炮兵團七連。」王北風流暢地回答。
    「還有呢?」
    「炮兵之神連。」王北風又答,這是在路上就聽說了的。
    宋連長高興了,很豪邁地翻出一本小冊子,掀開一頁說:「情況是這樣的……一九四七年七月攻打天津,咱們連炮擊天漳橋……」然後一五—十說上一通光榮歷史,說本連是全軍最早一批炮兵連隊之一,誰誰誰是特級英雄,誰誰誰現在在中央,誰誰誰同毛主席合過影,說得石平陽和王北風熱血沸騰。宋連長最後又說:「咱們是加農炮,既打間瞄也打直瞄,很有學問。大學生咱伺候不起,初中生咱看不上,你們高中生當瞄準手正好。」
    出了連部,兩個新兵的心裡充滿了陽光。連長紅口白牙說的話,要咱當瞄準手哩。「知道連長為啥重視咱嗎?」王北風問石平陽。
    「不知道………可能也就是因為文化程度。」石平陽想了一下,老老實實地回答。
    「我尋思,還因為咱們敢跟李老一扳手腕子。」王北風仰起頭,望著天上的悠悠白雲,很快活地哼起了小調,哼著哼著,突然加大音調吼了一句:「石平陽,棒呵——!」
    石平陽嚇了一蹦。「你這人咋啦,陰陽怪氣的!」
    王北風嘻嘻一笑,神秘地湊近石平陽:「記得那個丫頭麼?分咱衛生隊來了。」
    石平陽皺皺眉頭,訥訥地說:「關咱啥事?」
    「關係重大哦,」王北風打了個響指,臉上湧現了一層流氣,「知道她怎麼評價你麼?那個詞叫什麼……挺拔,嘖嘖,聽這詞兒,挺拔。石頭你這傢伙真有福,才到部隊,就有姑娘挺拔上了……她叫張峨嵋,聽說才十七歲。」
    石平陽倏地變了臉。「王北風你咋這樣,不嚴肅,道德品質有問題。咱都是革命戰友新兵蛋子,我咋敢往邪的想?要是讓連長指導員知道了,咱還了得?」說完甩開王北風,逕自往新兵排宿舍走。
    王北風也嚇住了,急忙攆上去扳住石平陽的肩膀說:「你看你看,說著玩的,圖個嘴皮子快活,咋就認真了呢?可不敢跟指導員匯報呵!」
    石平陽說:「你得保證往後別瞎說。」
    王北風說:「我保證不瞎說。」
    石平陽想了想又說:「也別瞎想,咱都是新兵,別想出毛病毀了前途。」
    王北風說:「我保證也不瞎想。」
    2
    三個月後,新兵下班,正經地摸到了神往已久的加農炮。石平陽的頂頭上司就是李四虎。排長是個河南侉子,叫丘華山。李四虎是全營著名的老兵油子,稀拉,嘴巴不乾淨,尤其愛捉弄人,但他有技術,炮兵業務堪稱行家裡手,關鍵時候總少不了他為連隊掙面旗子。連長指導員他都不在乎,對於排座丘華山,他就更不放在眼裡了。他倆是同年兵。之所以丘華山提了干而李四虎仍然當班長,並且一當就是數年,據說其中有一個很荒誕的故事。
    當兵第二年,丘華山熬不住連隊的苦日子,托了老鄉關係,調到團後勤燒鍋爐。用李四虎的話說,這小子玩正經的不行,玩邪的可真賊透了,就燒鍋爐那份屁大的工作,他也能玩出絕活。「你猜他怎麼著?」有次高興了,李四虎對新兵們大侃了一通:「大清早晨他把開水燒好後,不管開不開會,他都把會議室的暖瓶保溫桶打滿。等機關幹部來上班,鍋爐裡就放不出水了。他躲在一邊看著,看見有用的人才出去。『股長呀,您先回去,等會兒我專門為你燒一鍋,開了我給您送去。』再過會兒來了人,他又說:『李助理呀,我特意為您留了兩瓶,可別告訴別人呵,免得說咱開後門。』再過一會來人他又說:『王幹事,我這兩瓶你先喝著,誰讓咱倆是老鄉呢』……你看,就他媽幾瓶開水,硬是把機關幹部們哄得個個心裡熨帖。沒過半年,就拱下來當了班長,接著又提了干——前幾年提幹不像現今這麼難。其實他根本不懂炮。不是小量他,他狗日的連賦予射向都不會。」李四虎每每談起這個問題臉上滿是不屑,眼裡卻閃動著酸溜溜的情緒。
    七連是加農炮營的基準連,一班是基準連的基準班,李四虎是基準炮班的班長,而且,在這個位置上,他已經幹出了很大的名聲。李四虎雖然渾身都是毛病,但論起操炮,絕對權威,站在隊列裡他是個兵,一上炮位他就成了爺。不服不行。
    石平陽下到班裡不久,李四虎曾經非常真實地踢了他一腳。事後在班務會上李四虎還強調說,這一腳踢得非常及時非常必要,是形勢所趨非踢不可的。
    那天訓練傳誦炮兵口令,正忙亂間一陣冷峭的干風刮來,將石平陽手中的口令紙掀得稀里嘩啦。石平陽本來就很緊張,又聽又算又記又傳,忙得顧頭不顧腚。情急中,他把剛剛接受的一組口令寫在炮架上,自然沒有想到這一行為產生的嚴重後果。鉛筆又細又尖,在炮架上劃出了極刺耳的聲音。儘管這個動作只在瞬間就完成了,但還是被正在組織訓練的李四虎一眼瞅見了。李四虎立即下達暫停口令,把小紅旗往後腰一戳,神色匆匆地跑過來,往指尖上蘸了口唾沫,摸了摸鉛筆劃過的地方,結果發現有幾道曲裡拐彎的鉛筆線無論如何也抹不掉了。李四虎心疼得倒吸一口冷氣,仍不死心地反覆抹,嘴裡不乾不淨地罵,抹著抹著罵著罵著就突然轉過身來,兩隻狼眼般的珠子放了道綠光,死盯著石平陽,腮幫子又鼓了鼓,那充滿激情的一腳便照準石平陽的屁股踹過來。
    然後召開班務會。
    李四虎首先發言,在講了一通大道理、又念了一段紀律條令之後,說:「一個人,幹什麼事都要心誠。你父親是鐵匠吧,咱家隔壁也是鐵匠。每早開爐前,人家都要燒一炷香,然後洗手,洗乾淨了再去拿鉗子。鐵灰炭灰都是灰,可落到咱鄰居大叔碗裡他照樣吃,他說打鐵的人要能吃鐵,越吃鋼火越硬……」
    副班長耿其明提醒說:「這話我們都聽過好幾遍了,石平陽也懂這個理。別走題太遠了。」
    李四虎嚥了口氣,不滿地看了副班長一眼,接著說:「咱們當炮手的,靠炮吃飯,靠炮做人。可你得首先愛惜它。你別以為它沒長腦袋,可我還覺得它是有靈性的,它懂得人情世故。知道咱們最老的班長吧?就是連部榮譽室靠門左邊掛著的那位。黃風巖戰鬥中他繳獲了一門小鋼炮,是打不響的。連長下命令讓他扔,他沒扔,硬是從山西長治扛到東北錦州,扛了幾個月幾千里地,閒了就擦,就拆開搗騰。後來怎麼樣?在錦西馬家堡戰鬥中,半個連的步兵被人家地堡火力點壓在窪子裡,抬不起頭,急得營長搶過炸藥包要去拚命。這時候咱老班長就把炮架上了。老班長說:夥計,你就是啞巴也該哼一聲了,我背你背了這麼遠,過鐵路輕裝我把乾糧都扔了也沒捨得撇下你,今兒個你可得還我這個情。結果呢,它還真響了,而且響了六次,硬是把敵人的火力點掀掉了。老班長犧牲後,這炮任誰也弄不響,報廢了。你說邪門不邪門?所以呀,我說……」
    石平陽不吭氣。那一腳踢過來的時候,他愣了一下並暗中攥緊了拳頭,但他終於沒有打出去……隨著班務會的不斷深入,他越來越發現在這個老兵的身上有一種他十分親切的東西。「班長,我對你沒意見!」他很崇敬很真誠地看著李四虎,又補充一句:「真的,我不會撒謊,這是心裡話。我明白了。」
    李四虎半張著嘴看了他好幾秒鐘,突然咧嘴笑了:「響鼓不用重錘敲,明白就好,……當然不能有意見。」李四虎又將目光收回去,在全班另外幾個人的身上悠了一圈說:「大家都要以這件事為教訓。要記住,咱們當炮手的,別的再疵毛,就是對炮不能隨便。你把炮玩靈了,誤崗三五分鐘人家不能把你怎麼著,批你說你但是心眼裡服你。你要是連吃飯傢伙都使喚不好,你把天吹出個窟窿把地拍起個包,人家照樣可以看不起你。」李四虎說著,情不自禁地往小套間裡屋看了一眼,那是丘華山自成體系的排部。一雙皮鞋整齊地碼在床沿下,珵亮照人。李四虎的嗓子眼掩飾不住地咕嚕一聲響,眼睛裡又湧上一層自來火:「光包裝好管屁用,裡面沒樣子,提虛勁!」
    大家明白班長的氣從何來,都不吭聲。李四虎意識到情緒分散,又收回話頭:「能看出來,你石平陽是條血性漢子,只要你舍下身子跟我干,我保你能成為咱連的高級炮手!」又把腦袋轉向耿其明,「老耿你說是不是?」
    耿其明忙說:「那是那是。火車不是推的,牛皮不是吹的。石平陽你剛來,有些情況不瞭解。你去問問,搞訓練,搞內務評比,搞晚婚計劃生育……咱們班啥事落後過?」
    老兵李茂全一桿子插進來:「咱們副班長的老婆先系根繩子後結婚,團裡都表揚過。」
    大家嘩地大笑,前仰後合。
    李四虎敲敲凳子:「有什麼好笑的?嚴肅點!不是繫繩子,是上環。」李四虎做了個手勢,很形象地比劃了一下。「這也是咱們班的光榮,讓你們一笑就沖沒了嚴肅性,扯——那個——淡!」
    副班長說:「那是那是,大家都會遇到這個問題的,能不能處理好還很難說,還真要靠覺悟……現在說正經的。石平陽同志是有責任的,當然,班長同志心情可以理解,但踢人不對,方法上有問題。我做為黨小組長,有責任進行批評幫助……」
    「算球了老耿,」李四虎攔住他的話,打了個哈欠說:「下次小組會上說吧,今天主要是對石平陽進行幫助,已經達到了預期目的,散會。」
    石平陽當的是二炮手。一問王北風,也是二炮手。王北風分在四班,四班是二排的基準班。二炮手是個重要的角色,一聲用炮口令,第一個動作就看二炮手的,得首先打開炮架固定器。二炮手的動作不到位,全班就無法展開。王北風和石平陽都很明確,漫長的兵旅生涯有戲沒戲,關鍵就看這頭幾下。要是最初這幾步光放悶屁,那往後累死也改不了個壞印象。
    石平陽生在皖西,家鄉的山水雖說不上四季如春,卻也有多半日子風和日麗,遠山近水清秀宜人,野花翠竹很能滋潤人的骨骼。乍一到這荒涼的北方山區,又遇上個滴水成冰的季節,身體頗有些吃不消。先流鼻血,後爛手,凍瘡專揀指關節處長,奇怪的是爛了肉還不覺得疼,只是睡覺焐暖了才奇癢難忍。偏碰上個認炮不認人的李四虎,一上炮場就發狠,凶得山搖地動,細得放屁都管。一個口令沒執行好,他能讓你重做幾十遍。你累得死去活來,他卻蹲在一邊吸煙,瞅著你,算計著你,然後講評你,能罵上你幾十分鐘,能滔滔不絕的跟你說上三十年炮史。你備受折磨,他越有快感,他硬是要把個小班長當出個巴頓的滋味來。新兵們苦不堪言。
    雪化了又凍,山裡的地面凍成鐵砣,幾鎬頭下去,虎口就裂了,血順著鎬把往下滴。那血,李四虎是看見了的,但他沒有做出同情的表示,繼續吼繼續訓,繼續加碼,一旦發現石平陽動作失誤,就跳起來罵。髒話醜話如擰開的水龍頭,罵得滿炮場臭烘烘的。有時候罵急了石平陽也發恨,鳥班長也太輕賤人了,再有本事你不也就是班首長麼,幹嗎耍那麼大的威風?當然,這些是不能溢於言表的。從當兵那天起,他的懷裡就揣著一個金色的野心,他總能看到一個綠色的希望在向他招手。而李四虎的這些出格的行為,正是送他走向那希望的堅實階梯,況且他也漸漸能理解了,作為一個永遠也不可能成為軍官的老兵,李四虎委實太需要太渴望嘗嘗那種駕馭別人的滋味了。
    石平陽的逆來順受不屈不撓終於感動了上帝。一次休息的時候,李四虎把石平陽的手拽過去,著實看了一陣子,看相般地數了數那上面結了疤或沒結疤的爛處,又摳了摳手心繭花的厚度,然後說:「石平陽呵,有人說我報復你,為了還那次扳手腕的賬,故意使壞,熬煎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班長。」石平陽低著頭回答。
    「你信麼?」
    「我父親打菜刀,專揀好鋼,在爐膛裡淬幾次火,菜刀刃口又韌又利,方圓幾十里都用我們家的菜刀……班長,我不是小心眼的人。」
    「哦?」李四虎似乎有些意外,「石平陽,我還真沒把你看錯哇!」
    李四虎從褲兜裡摸出一個髒乎乎的小本子:「石平陽哇,我這個人,就看重友情,你對我真心實意,我就對你負責到底。這炮,說簡單也簡單,明眼的技術你都掌握了。可要說學問也真有學問,這些都是我自個兒揣摩出來的小道道。教程上沒有。用上新鮮詞兒,就叫感覺。有些是炮上的,有些是班上的。這個,送給你了!」最後這句話,語氣很重,像是宣佈一項重要決定。
    石平陽心裡一陣驚喜:行了,班長對咱掏心掏肺了,門內傳師呢,這個兵當出點頭緒了。「班長,讓我自己揣摩吧,我不能走捷徑呵。」
    「什麼話?」李四虎不高興了。「這是現成的,學起來容易。我這都是大白話,通俗易懂,不像理論教材捱死活人。你省下精力去揣摩大道道。咱炮兵要全面,風呵雨呵,地形高差啦,地貌顏色變化啦,氣溫藥溫啦,都影響精度,你對照著揣摩,好處大大的。你要是覺得……那個,今晚給我買包煙,咱倆兩清了。」
    石平陽肅穆地點了點頭。
    秋天,石平陽和王北風都當了副班長。也就在這前後,排長丘華山以驚人的速度神秘地調出了連隊,給老兵新兵們留下滿肚子疑問。箇中奧秘鮮為人知,石平陽卻在無意中掌握了第一手資料。
    故事出在李四虎身上。李四虎那幾天拉肚子,自己診斷了,就直接到衛生隊去找他接來的那個女兵要藥。前後不到二十分鐘,竟意外地發現了丘華山的一個秘密。
    丘華山對本排控制極嚴,自己卻悄悄地戀上了衛生隊的排級護士田娥。當然,還只是停留在單相思階段。
    事情有點戲劇性。丘華山的又一次攻勢正巧被李四虎暗中窺見,而且,李四虎還看見,丘華山向田娥呈遞的某種物件被人家連同手中的廢品一起倒在垃圾堆上。幸災樂禍之餘,瞅瞅四下無人,李四虎不辭辛苦地從垃圾堆上翻出了一張紙條。展開一看,不禁火冒三丈:媽的,鄉巴佬丘華山也弄起了洋文。敢情這鳥人成天耳朵裡塞個卵子樣的物件嘰咕外國話,原來是派這方面的用場呵。
    正是八十年代初,全國上下掀起了一片學習英語的熱潮,公共汽車上,廁所裡,田埂上,到處都是嘰裡哇啦,連相對象也夾本英語書作為接頭暗號。
    李四虎惱了一陣,拿那些洋字碼無可奈何,便去找他接來的那個女兵,弄得那女兵哧啦一個大紅臉——條子上寫的是「Iloveyou(我愛你)。」女兵說:「看不出土得掉渣的李班長,肚子裡還有根洋腸子呢!……別跟我來這個,我還小呢,你犯毛病我告訴你們連長去!」
    李四虎說:「扯淡!這不是我寫的!」便一五一十告訴那女兵,女兵笑得直喊媽。笑夠了又說:「下面還有一句,說是一篇短文,請老師批改!」
    李四虎正在思考,肚子裡突然一陣騷動,便連滾帶爬撲向廁所。蹲在衛生隊的廁所裡,李四虎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媽的,老子當排長的報告都打上去了,又讓這個痞子給頂了。這口氣現在不出,更待何時?他在茅坑上蹲足了二十多分鐘,終於醞釀出一項精彩的計劃。
    五天後,丘華山就接到了一封信,是從縣城的郵局寄來的,信封上字跡娟秀。拆開一看,是一封英漢兩種文字混成的短信,丘排長查辭典翻教材激動得渾身顫抖,直想大笑三聲。週末,丘排長以嶄新的姿態,昂首挺胸跨出排部,筆挺的四兜軍服,三節皮鞋雪亮照人。按信中規定,集結時間是八點,但丘排長為爭取主動,提前兩小時趕到指定位置——距連隊兩山之隔四里開外的獨立燈籠樹下,這是炮兵的七號方位物。八點半過了,心上的人兒還不見蹤影。丘排長不屈不撓,在冷颼颼的夜風中傲然屹立猶如泰山頂上一青松,眼巴巴的秋水裡充滿了幸福的幻想。九時許,一婀娜身影款款出現在半輪月下,丘排長歡天喜地緊跑幾步迎上去,跑近了才發現形勢不對勁兒,一個豬嘴蒙面扭著水蛇腰的怪物搖搖擺擺地豎在月影下,妖裡妖氣地捏了一嗓子——「Iloveyou——」後面一聲拐了個很長的彎兒,餘音顫顫抖抖地像扭迪斯科。「俺的個娘哎——」丘排長慘叫一聲,魂飛天外,幾乎癱倒。直到那怪物悄然遁去,這才憋出一口長氣,屁滾尿流地奔回連隊。
    那天晚上,石平陽親眼看見李四虎將防毒面具塞進挎包溜出門外。丘排長當然也知道是誰在促狹他,但礙於某種因素不便於公開調查,吃個悶虧也就認了,從此臉上深沉了許多,後經一番掙扎努力,不出兩個月便捲鋪蓋調走了。
    3
    多年後石平陽才明白,參軍後第二個年頭那個春天的夜晚,對他來說是何等重要。
    事情很偶然,基本上是因為上一趟廁所。營長莊必川喜歡在夜裡二點起床散步。說是散步,其實又不是正經的散步,捎帶著在營房裡溜躂一圈,偏碰上七連哨位無人。頭晚夜訓,石平陽吃了幾塊肥肉,回來後又在水籠頭下喝了分把鍾涼水,沒想到就把肚子弄出了毛病,此刻正蹲在廁所裡卸貨。槍,自然是橫挎在肩上的。直到營長吆喝了三四遍,石平陽才收緊了腸子,急急如喪家之犬,滿腔悔恨地撲出廁所,向營長打了個敬禮,自知理虧,不敢說啥,只是悶著勁兒把自己抻出筆挺的姿勢。
    「很嚴肅睞,」營長說,黑暗中把眉頭皺得咯咯吱吱響:「怎麼能在站崗時上廁所呢?階級敵人摸進來怎麼辦?有問題留著下崗再解決就來不及了麼?……缺弦!」
    石平陽雖不十分高大,但論身材也可勉強算作一條漢子,如今在更加高大魁梧的營長面前,就顯得有點渺小。挨了一頓訓,羞愧難當,幾乎又矮下去兩公分。嘴巴動了動,卻沒蹦出個言語。想想也是,要是真有敵人來破壞,斷沒有一邊拉屎一邊射擊的道理。那幾年,階級鬥爭的弦在部隊還是繃得很緊的。
    僅僅挨頓訓倒也罷了。軍區炮兵教導大隊招收骨幹,加農炮營每連一個名額,七連報了兩名候選人,按編制序列是一班副石平陽在前,四班副王北風在後。莊營長散步歸來,意猶未盡,翻出一摞材料,目光很精神地在石平陽的名字上敏感了一陣子,然後撮起鉛筆,劃了一條優美的曲線,一個圓滑的拐彎勾下來,石平陽和王北風的名字就調了個兒。

《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