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節

  這道裝麗人便是雜毛小道的師姑蕭應顏,歲月在她清麗的容顏上不留下一絲痕跡,彷彿就比我們多上幾歲一般,聽到雜毛小道這番恭維的話語,她呵呵一笑,說她在此處有重任,離開不得,又聽說我們進山來的消息,心裡面急切得很,於是便遣了在這兒的小師姑去叫雜毛小道過來一見。
  這兩人是至親,有師出同門,見面了自然好是一番寒暄,不過蕭應顏倒也照顧我的感受,又與我正式見禮,說了許多年少有為的恭維好話,這邊聊得歡暢,包子便是滿腹的意見,拉著蕭應顏的衣袖,說姑姑,姑姑,幫我梳頭髮啊?
  蕭應顏只有摸著這個小丫頭的腦袋,差遣她去給一隻名叫祺祺的小松鼠餵食,好是一番鬧,包子終於不情不願地離去,而小姑則引著我們來到了塔林盡頭的一處石桌前落座,上面一壺清茶,茶葉與在震靈殿喝的一般,不過加了些花,更添芬芳。
  雜毛小道與小姑分別日久,聊起來就沒有完,這蕭應顏守在這茅山後院宗門裡,一心求道,對於世事知曉得並不多,甚至連我也只是聽說幾句,至於我們曾被茅山追殺之事,更是不知道,所以這邊交流起來,她屢屢驚歎,說得最大的一句話便是:「怎麼會這樣?」
  對於往事,過去的便過去了,雜毛小道也不願多多談及,他更關心的,便是自家的師父陶晉鴻。
  他人生裡面的這個領路人,對於他來說有著難以忘記的回憶,師恩如山,即使陶晉鴻將他趕出了茅山,但是在雜毛小道的心裡面,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這句話,一直沒有變過。
  聽到雜毛小道提及,小姑長歎了一口氣,說這事情,說來話長了。
第七章 茅山秘聞
  話說當年黃山龍蟒一役,陶晉鴻帶隊返回茅山,下了一系列的命令,首當齊衝第一件,便是將雜毛小道逐出茅山門牆,而最後一件,則是退入茅山宗後山的一處歷代先祖修養之地,參閉死關。
  何謂死關?這其實是一種實在沒有辦法的修行手段,一般都是發生在身體機能已經完全壞死、面臨即將崩潰的情況下,不得已而為之的情形。
  不過這死關倘若參透,便可兵解身體,成為元神渡劫的地仙——這地仙收真一,察二儀,列三才,分四象,別五運,定六氣,聚七寶,序八卦,行九洲,這五行顛倒,三田反覆,永鎮壓下田,煉形住世而得長生不死,以作陸地神仙,乃傳說中的人物,世間並無幾人可比擬,不似人間之存在。
  然而這死關參悟不過,那便是身死魂消,連魂歸幽府、轉世重生的機會都沒有。
  正所謂一步天堂,一步死亡,而且後者的概率更大,這便是修行的危險之處,風險極大,而且根本沒有什麼退路可講。
  正因為如此艱難,所以天下間近百年來也沒有聽人成功過,陶晉鴻也是在得到了黃山龍蟒的戰利品之後,才有得資格和機會問鼎這層修為,然而這死關參破的過程險之又險,全靠頓悟,並不能一蹴而就,近十年來陶晉鴻也只是徐徐圖之,一直在等待機會,尋求一絲契機,也便是那大道五十,遁去的一。
  事涉道家頂級的修行功法,所以雜毛小道所知的不多,以上都是小姑蕭應顏給我們所言明的。正因為如此,所以守護這先祖修行之地的,一直都是宗內修為最高的傳功長老,也僅僅是這段時間那長老身體有恙,才使得一直跟隨身邊的小姑在此處,寸步不能離。
  不過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規律,大道至簡,這地仙雖厲害,但是也要不時承受那如同草木成精的生命一般的天劫,其中凶險,未免玄幻,自不必言。
  小姑還告訴我們,這掌門在修行之地閉死關,巨石封門,人在辟榖,唯有每個星期都從一處孔洞處放下些清水淡食,並不能與外界聯繫,不過他也會不時神遊物外,與鎮守震靈殿的一盞法器青燈所勾連,而他在閉關之前便指定了掌燈弟子,便是自家最為得意的徒弟之一符鈞,通過這盞青燈,掌門的意圖便能夠得到實施,也能夠知曉他是否還在人世。
  本來今年四月,掌門便可出關,然而後來又拖延了,杳無音訊,在上個月,符鈞傳來了掌門最後的一個信息,說要在他百年誕辰的時候,聚集宗門弟子祭祖,並且讓雜毛小道認祖歸宗,重返山門……
  身處局外,我們聽到的都是小道消息,有人說陶晉鴻早就成就了地仙果位,超然於物外去了,也有人說陶晉鴻已死,傳言紛紛,現在都是楊知修執掌茅山,一時間亂象紛起,摸不著頭腦,而現在我們一邊品茶,一邊聽著小姑這般娓娓道來,聽得豁然開朗,再也沒有了一開始的懵懂無知。
  其實事情就是這樣,盲人摸象,信息不暢通,總是覺得事情太過於神秘,而顯得摸不著頭腦,但是事情的真相一揭曉,才知道事情就是這般簡單明瞭,如同我們身邊平常的工作一樣。
  小姑蕭應顏是一個十分聰穎的女人,也懂得把握談話的節奏,內容都圍繞在了即將揭曉的事情,間隙又與雜毛小道交流一些小時候的事情,這說著說著,日頭便偏了西,包子帶著一隻長得肥嘟嘟的松鼠在我們的身邊竄來竄去,身形矯捷如猿猴,我見得有趣,有見桌前兩人似乎有什麼私己話兒要說,於是便起身,跑去與小包子玩。
  包子一個人本來就有些無聊,要不是蕭應顏幾次警告,她早就鬧翻了天,見到我來,高興得拍手直叫好,喊了我幾聲陸左哥哥,然後感覺不對,扳著手指跟我計算著,非要我喊她師祖奶奶。
  我並不是這茅山子弟,自然不會管著這熊孩子,於是掐著她的脖子,說像你這麼大的小屁孩,要麼叫我叔叔,要麼叫我哥哥,你若叫叔叔的話,我便把這蘋果手機給你,我自己暫且用山寨機先?包子聽到我的話,眼睛發亮,深深地嚥了一下口水,不過在經過了好久的思想鬥爭之後,還是搖頭拒絕了:「師傅說不能夠隨便用外面的東西,不然我的屁股要被打成臉一樣腫的……算了,我還是叫你哥哥吧。」
  話雖是這麼說,不過她的眼神裡充滿了依依不捨,幾乎都要哭了。
  我瞧她之前玩雜毛小道的手機,頗為歡快,沒想到此刻竟然會有這樣的自控力,簡直是讓我跌掉眼鏡,於是也按下此話,暫且不提,與她玩起了捉貓貓。時間過了好一會兒,在塔林那一邊出現了一個人影,朝著這邊喊話,隱隱約約,並不真切,包子牽著我的手過去,卻是震靈殿中的弟子李澤豐。
  這個年輕道士顯然也並不是很有機會前來此處,一路上也是吃盡了苦頭,見到我和包子迎上前來,高興極了,先是和包子見禮,叫師祖奶奶,然後與我拱手為禮,說他師父和大師伯已經回到了殿中,得知了鷹鉤鼻道人陳兆宏等人前來拿人之事,對我們在外面的安全十分擔憂,所以特遣他過來找尋,希望我們能夠早些返回震靈殿。
  當時已經是日頭西斜,小姑蕭應顏雖然與自家侄兒聊得並不盡興,但是來日方長,便放了我們回轉,兩邊好是一陣告辭,包子非要鬧著跟我們下山,結果那阿福擔著一桶飯食上山,最上面是那熱氣騰騰的包子,皮薄餡大,油光澤澤,小丫頭便忘記了之前的所有鬧騰,興奮地大叫一聲,抓著上面的一個包子就啃,羊肉餡,咬得她一嘴的油,便也顧不得我們。
  與小姑這邊告辭,我和雜毛小道便在李澤豐的帶領下,下了山峰,來路花了將近一個多小時,回路更是緩慢,少了包子這個對路徑熟練無比的小丫頭,我們走得雖然順利,但是速度卻減緩了許多一直到了太陽落山,才返回了那個山谷平原處。
  那時天已是濛濛黑,李澤豐的話語並不算多,有一句答一句,應付得體,這應該也便是符鈞讓他在做這份任務的緣由。
  我們繞過靜謐無聲的鏡湖,走在稻穀茂密的塊狀田地,仰首望天,看到視野中的各峰都有燈光,或明或暗,將這夜空點綴得分外繁華,頗有一種天山人間、塵世仙境的感覺。
  到了震靈殿下,拾階而上,因為肚中飢餓,腳步不由得也快了幾分,不過當我們快要走到門口的時候,我的眉頭一皺,警惕地瞧向了道左的一處斜松之上。
  在那上面,有一個偽裝得極為巧妙的黑影,正不經意地看向了我們,正好被我捕捉到。
  這茅山宗內,震靈殿台階之下,有人作這般潛伏姿態,確實讓人有些生疑,而那黑影與我四目相對之間,也知曉了自己暴露的事實,當下也不客氣,飛身跳了下來,卻是一個穿著杏黃色道袍、形容俊美的年輕道人,手中握著一把拂塵,冷冷地看著我們,說好你個殺人兇手,果真如他們所說,在我茅山門下橫衝直撞,你以為有人庇護,我們就收拾不了你麼?
  我的手一抖,鬼劍出現在了手上,呈戒備姿勢,盯著這個氣場強大的道人,沉聲問道:「你是何人,為何要在這裡攔住我們?」
  「我是何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像你這樣的通緝犯居然能夠在我茅山光明正大地行走,簡直是對我茅山宗門,以及法律赤裸裸的挑釁,任何心有作為者,都會挺身而出,還這世間一個公正清白!」那個黃衣道人說得慷慨激昂,眉頭一豎,便朝著我們這邊大步踏來。
  此人跟之前的鷹鉤鼻道人等諸般角色並不一樣,是個厲害的高手,至於有幾層樓高,要打過才能知道,我和雜毛小道的武器都已經拿在了手中,準備與此人一番酣戰,然而台階盡頭突然傳來了一道清朗的聲音:「孫小勤,陸左與黃鵬飛之事,大師兄之前便與話事人溝通過了,定於後天的掌門誕辰之上掰扯清楚,你作這般樑上君子的事情,又要半路劫殺,是不是看我震靈殿無人?」
  這話說完,憑空便生出一道劍氣,射在了黃衣道人的身前兩步處,生出了很深的黑窟窿來。
  那個被喚作孫小勤的黃衣道人退了幾步,揚眉朝上看了一眼,冷冷哼道:「你們震靈殿既然執意要藏污納垢,那我也是沒有辦法的,不過我要提醒你們,在你的上面,還有長老會,還有話事人——好自為之,哼!」他拂袖而去,身子時隱時現,竟然在短暫間消失不見。
  大師兄和符鈞在漢白玉牌坊下面等著我們,見到他們臉上儘是平淡之色,我便知道這陸續來的兩撥人,並不足以威脅到我們。
  當我走上了台階,大師兄拍了拍我們的肩膀,說來得正好,正要與你們商量接下來的事情呢。
第八章 危機四伏
  登上了青山山道最上面的一節台階,大師兄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後低聲說道:「隔牆有耳,走,先回去再說。」我和雜毛小道都將手上的鍍金木劍給收了起來,朝剛才出手的符鈞點了點頭,然後隨著兩人往殿中走去。
  符鈞吩咐了李澤豐幾句話,讓他去後廚弄些吃食來到了他的房間,然後領著我們來到了位於別院西面的閣樓處,這是符鈞的住處,在四層閣樓的最高處,不但可以俯瞰整個震靈殿,而且對茅山宗下方的山谷處,也能夠看清個大概模樣,風景極好。
  我來的路上,仰望天空,這裡也有落日,也有星空,不過都像是有一層霧濛濛的毛玻璃遮蔽著一般,並不真切,我知道這是茅山的先賢們用了大法力、大手段在這茅山山麓境內,隔絕出來的一片地盤,周邊都有著鬼打牆一樣的迷幻陣法,常人倘若誤入其內,必然左轉右轉,最後又返回了去,最終尋不進來——當然,倘若真的有人能夠有機緣闖進這裡來,要麼就收錄進茅山宗內,要麼就用那類似於離落孟婆湯之類的湯藥,將其這段記憶抹去。
  很多人會有這樣的感覺——總會在一個陌生的地方有似曾相識之感,又或者突然感覺自己某一段時間渾渾噩噩,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諸如此類,或許就是中了這些手段。
  這是當日我們在偉相力廠房內時遇到那詭異的法陣時,雜毛小道跟我們所說的話語,這茅山屬於聞名已久的道門,所有的陣法和手段,想來並不會比閔魔在那地下工廠所用的手段弱上幾分。
  符鈞的居所比我們的住所要寬敞一些,打扮也偏古派,桌椅屏風都是那珍惜的紅檀木,而且牆上掛著的字畫似乎也是名家作品,年代也久遠,不過至於價值多少,我這個行外人便不知道了。
  走進這房間,其餘人都落座,符鈞看我瞧著字畫仔細,便問我懂這些?
  我搖搖頭,說不曉得,就是看個新鮮而已。符鈞笑了,說不,你有這方面的天賦,知道這畫不錯——這些都是以前的前輩下山帶回來、並留在這房間的,多多少少也有些價值,不過我並不在乎這個,掛著也只是為了陶冶情操而已,這修道之路漫漫,倘若不給自己找一些執念,實在是太無聊了。
  我一愣,說修道不就是為了斬斷這些執念麼?
《苗疆蠱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