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當何罪

電報裡的主人公是馮玉祥。馮玉祥在第一次直奉戰爭中有功,有一種說法認為,吳佩孚在那次戰爭中其實勝得十分偶然和僥倖,那個時候如果沒有馮玉祥等直軍以外的客軍賣死力氣,「直軍勢必土崩瓦解」。在對待馮玉祥的態度上,也可以看出曹錕的獨到之處,在接到馮部由前方傳來的捷報時,他馬上表態:「他們都說煥章(馮玉祥字煥章)的閒話,可我早知道他(指馮玉祥)對我們很忠誠,難道這不是證明嗎?」當即保馮玉祥調任河南督軍。

然而吳佩孚卻缺乏這樣的大局觀,馮玉祥調任河南督軍沒多久,兩人就因地盤問題發生了矛盾。馮玉祥自然爭不過當時如日中天的吳佩孚,他被免除河南督軍,到北京南苑當了一個有職無權的陸軍檢閱使。

馮玉祥由此「極為苦悶」。發現馮玉祥與吳佩孚有隙,張作霖馬上通過中間人與之取得聯絡,段祺瑞策反直系內部的工作也以馮玉祥為主,在張作霖給予段祺瑞的活動經費中,有相當一部分都是轉送給馮玉祥的軍餉。還在戰前,馮玉祥、張作霖之間就已達成秘密協約,約定如兩軍相遇,均應天空鳴槍,同時馮軍纏紅布白日光臂章,東北軍纏黑布白日光臂章,以資識別。

吳佩孚對馮玉祥和張作霖的秘密聯絡雖然毫無察覺,但始終對馮玉祥持不信任不重用的態度。此次他安排馮玉祥出兵熱河,表面任務是迂迴錦州,斷東北軍後路,實際上是不放心馮去山海關正面,有意將其安排到熱河那個窮鄉僻壤去瞎對付。

吳佩孚這種既要用人又要埋汰人的做法,無異於是在自掘墳墓。馮玉祥暗中決定臨陣倒戈,而且在從北京出發時就預先做了手腳,當然最初他也不無觀望之意——如果直軍能在山海關、九門口一線得手,或者登陸葫蘆島成功,倒戈就未必能夠實現,甚至還可以斷定他一定不會主動倒戈。

讓馮玉祥最終下定決心的,恰恰也是石門寨的得失。因為丟掉了石門寨,吳佩孚的參謀長張方天真地希望馮玉祥能迅速進兵,減輕山海關一線的壓力,因此給馮玉祥發去一封電報稱:「此間形勢緊急,不有意外勝利,恐難挽回頹勢,令你部火速進軍。大局轉危為安,在此一舉。」

馮玉祥一看電報就明白了,敢情你們打得很爛啊,那我還猶豫什麼?在得知吳佩孚本人也已離開北京,趕到山海關救急後,他立即下令回師北京,倒戈反直。段祺瑞由天津發來的那份絕密電報,就是馮玉祥決定倒戈的確訊。

接到段的電報,聯軍指揮部進行了商議。經過數天的激戰,韓麟春部傷亡頗重,而防區卻擴大了,這使兵力顯得非常不夠用,於是大家決定仍舊從山海關正面抽調部隊,並指定由郭松齡親自率部來石門寨,不過目的已不再是對付直軍的反攻,而是讓他組織大軍出擊秦皇島,截斷直軍歸路。

誰都知道勝利在望,出擊秦皇島乃是有絕對把握的一項行動,由郭松齡擔負此責,擺明就是看到郭在山海關正面一直毫無進展,怕他臉上無光,囊中空空,回去了不好交差。說得更直白一點,是姜登選、韓麟春要照顧張學良這個「少帥」面子,所以才把唾手可得的功勞讓給了郭松齡。

張學良心知肚明,但此時要想從山海關正面抽兵也並非易事,因為一旦直軍發覺當面壓力減輕,極可能施以反擊,從而動搖郭部陣地。要想讓直軍覺察不出指揮部在抽調郭部兵力,唯一的辦法就是動用炮兵,從正面實施佯攻。

張學良遂下令以野炮列陣,對正面直軍陣地實施猛烈轟擊,但連續炮擊三次,直軍陣地依然堅固,絲毫不為所動。張作霖為此感到分外棘手,不知用什麼辦法才能真正讓直軍感到震撼和害怕。

聯軍指揮部作戰參謀藍香山與日本顧問儀我就此事閒談。儀我說:「直軍陣地堅固,僅用野炮徒勞無功,必須用攻城重炮方可奏效。」藍香山一聽,連忙追問有沒有辦法搞到攻城重炮。儀我說:「旅順有攻城重炮一個大隊,可向關東軍司令部商借。」

藍香山隨後向張學良進行報告。張學良當即命令他給楊宇霆發電,請楊宇霆向關東軍借炮。兩天不到,攻城重炮就由旅順運至山海關,並且自此擔負了每天黃昏後向直軍陣地進行射擊的任務。重炮威力強大,雖然仍是佯攻,但卻讓直軍誤認為是發動總攻,不敢掉以輕心,更不敢隨意出擊。在這種情況下,經徵得郭松齡同意,張學良和姜登選終於得以從山海關正面抽調出八個步兵團,由郭松齡率領前往石門寨。

郭松齡騎馬趕到石門寨後,開始表現得也很興奮。不料韓麟春無意中插了一句話,他對郭松齡說:「這樣使你也好露臉,大家可以立功。」郭松齡聞言立刻臉色大變,轉而憤然道:「我從來不沾人家的光,我還是從山海關正面打過去!」說完便怒氣沖沖地掉頭就走。

郭松齡走了沒多久,就有人打來電話,說郭松齡擅作主張,把抽出的部隊也都帶了回去。張學良急忙跟郭松齡通電話,罵了他幾句,說:「你幹什麼?你要幹什麼?你怎麼把軍隊帶回去了?為什麼?」誰知郭松齡連他的面子也不賣,卡嚓一聲就把電話給掛了。眾人面面相覷,好半天都說不出話來。後來還是姜登選先開了口:「破壞了我們的全盤計劃,如此將領,正是該當何罪!」

《張作霖大傳:一個亂世梟雄的崛起與殞落》